游戏里为什么要有“惹人厌”的负重系统

　　最近发售的《死亡搁浅 导演剪辑版》，让送货这个听上去不怎么有趣的事情，再度成为游戏玩家讨论的话题。「导剪版」在 2019 年推出的原版基础上，进一步丰富了主人公翻山越岭送货的手段，带来了一些新的玩法和挑战，但游戏原本的系统核心「负重」被完整保留。

　　尽管在《死亡搁浅》之前，少有游戏将负重作为核心玩法，但负重其实是电子游戏里的常见元素。《光环》小说《Halo: The Flood》里有这么一个桥段，士官长在挑选武器时，说到把冲锋枪、狙击枪和火箭筒都带上不太现实，因为三把武器“太他娘的重了”。所以游戏里的士官长确实只拿了主、副两把武器，完美圆上了设定……

　　《上古卷轴5》的负重系统曾被全世界玩家吐槽 —— 肌肉发达的龙裔都背了几百斤东西了，为什么再捡一个小玩意就会动弹不得？这种错位感，往往是因为设计得过于粗暴所致，只有一种状态变化，导致沉浸感被破坏。

　　实际上要做得更细致一点并不难，比如在 2002 年推出的网游《仙境传说》里，当角色负重超过 50% 时，生命和法力值将停止自动恢复；如果负重超过 90%，玩家将失去攻击能力，好歹有两段变化。

　　但有一说一，无论开发者把负重系统塑造得多么精妙，对于很多玩家来说仍然是恼人的存在。毕竟谁都不喜欢隔三差五背着一大包东西回城清理库存，或是在面对很多稀有道具时忍痛割爱。也难怪在 MOD 平台 Nexus 中，《上古卷轴5》和《巫师3》增加负重的 MOD 总是在下载榜名列前茅。

　　还有一个证据是，Tim Cain 参与过许多作品的负重系统设计，如《辐射1&2》《奥秘》《永恒之柱》和《天外世界》，他几乎在所有游戏中都使用了略微不同的规则，将其和库存管理结合起来，但总是有人表示不满：

　　“我发现无论如何塑造游戏中的负重系统，总有一部分玩家会不喜欢其中的某一点。我们的目标是尽可能减少他们所抱怨的内容，或者让他们仅仅抱怨其中的一小块。”

　　既然负重系统如此不讨喜，为什么还要费力不讨好的构思这些内容？

关于真实感与策略性

　　其实不少开发者有同样的困惑，在 Tim Cain 参与过的一些会议中，有同事提到了“完全移除负重系统”的方案，看起来很美好，但一测试就会发现新的问题。例如当道具种类和数量可以无限累加时，该如何管理库存，又因为有更多的项目需要同时显示，UI 团队也将面临更大的压力。

　　“你可以说「好吧，我们会限制玩家能拿多少东西」。但你本来就已经做了负重系统，现在只是加了个硬性上限。或者你也可以把东西分门别类，让物品堆叠起来，这么一来又会引出更多问题。如何销售堆叠物品的一部分？如何使用堆叠物品的一部分？如果两件道具看起来一样，但实际（功能）不完全一样呢？”

　　在 Tim Cain 眼中，加入负重系统的其中一个理由，恰恰是为了减少库存规模，逼迫玩家做出更有意义的决定 —— 什么该带，什么该用，为某些生存场景增加真实性。

　　从“选择”的角度来看，《流放者柯南》的首席设计师 Oscar López Lacalle 认为说到了点上，他希望利用负重系统“逼迫”玩家做出一系列决定，而如何利用为数不多的空间，也可以彰显一名角色的定位，或者突出某种游玩策略。

　　在这款游戏中，喜欢战斗的玩家会身披重甲，导致资源采集和储存能力较弱。一些建筑部件的重量会轻于原材料，变相鼓励人们多多制造，而不是囤积材料。爆炸物会设计得更重一点，让玩家在围城时思考后勤问题和其它攻坚技巧。这种选择要灵活得多，而不是带上无限数量的爆桶炸炸炸。

　　至于负重系统带来的“真实性”，《巫师3》的游戏开发总监 Konrad Tomaszkiewicz 也给出了一个观点，即便主角如杰洛特一般强壮，经历过一系列训练和试炼，能够携带的东西也应该是有上限的。

　　一部分喜欢带入扮演的 RPG 玩家可能更看重这一点，渡河的时候甚至会把身上的东西都收到包裹里，超重的设计虽然可能会让人有些难受，但却会让整个世界变得更加真实。

　　相反，解除负重上限除了会让库存系统不好设计外，Konrad Tomaszkiewicz 还提到了硬件问题：库存太大会增加内存的压力，对于需要调用很多资源的 3A 游戏来说不怎么友好。

负重系统该不该真实

　　既然负重系统有做的必要性，如何在这种情况下让玩家“舒服”或者“觉得合理”就得考验功力了。

　　方法倒是有不少，举几个简单的例子：有些敌人会掉落一大堆东西，那就不要让这些东西值太多钱，做到更容易“断舍离”。又比如《天外世界》的自动贩卖机非常密集，而且可以拆解道具作为增强能力的素材，既做到了需要管理资源，又不会让人有太大的心理负担。

　　在《辐射》系列中，你也可以把东西扔到 NPC 身上，看着伙伴背着几百斤的东西健步如飞……没有一刀切的方法来处理所有问题，原则上是要在保留负重系统的同时不要让玩家过于受挫。

　　说到结合具体玩法的负重系统，开头提到的《死亡搁浅》是个非常有代表性的例子。这款游戏中的货物不仅影响行走速度，玩家在重力和惯性的作用下还需要维持平衡。对于极重的物品，得适当装载强化骨骼，或是用到悬浮车、摩托车、索道和货车等代步工具。整个流程始终得寻找最优解，再结合游戏中的复杂地形和建造系统，负重本来就是核心玩法的一部分。

　　负重在《死亡搁浅》里的实感特别强烈，货物是以大小不一的箱子的形式直接累加到主角身上，这无疑能营造真实感。但对于那些仅把负重系统视为功能性元素的游戏而言，我们可以退而求次的添加一个“从 0% 到 100% 的数值”，让负重造成的影响平滑过渡，而不是只有一种状态。

　　不过，《死亡搁浅》毕竟是一个特例，如果把负重做得太过真实，很多时候结果会适得其反。这方面《无尽的任务》给我留下了强烈的印象，当时有个获得加速道具“旅行者之靴”的任务，需要追赶一个跑得飞快的 NPC，但为了完成任务你得带一大笔钱，而游戏里的钱又有重量，带多了会导致角色变成龟速。

　　于是就形成了一个悖论 —— 想追上 NPC 就不能带钱，不带钱又完不成任务。玩家们只能用一些怪招解决问题，比如让朋友追上 NPC 对话先“稳住”对方，自己再慢悠悠的赶上去。

　　更搞笑的是，《无尽的任务》里的坠落伤害也和负重挂钩，要是身上的东西带得太多，可能从一个小山坡滑下去就会摔死，实在是不够人性化。

　　因此，有一些开发者会稍稍降低真实性，将其转为更数值化的东西。

　　生存游戏《My Work is Not Yet Done》中有体重和健康两个属性，决定了主角能够轻松携带多少东西，负重过高并不会导致人物无法行动，但会使情绪和精力急剧下降。这可能参考了《腐烂国度》的设定，游戏中物品重量超过阈值将导致角色处于“受累”状态，此时奔跑、挥舞武器等行动将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精力。

　　《龙之信条》里也有一个比较考究的做法，会根据角色体型和重量来确定一个人的承重能力。瘦弱角色的耐力和能够携带的东西少，但移动速度快，耐力回复速度也快，敦实的猛男则截然相反。只可惜该作的库存系统设计得不太好，从另一个角度让玩家觉得难受。

在挑战和挫败中找到平衡

　　对于曾经参与过《神鬼寓言》开发的 Dene Carter 来说，若是要把负重系统和“玩家选择“联系起来，《血源诅咒》和《黑暗之魂》是少数几款对味的游戏。他们不计算库存重量，而是聚焦于穿在身上的装备重量。要重甲防御，那就得牺牲翻滚和机动能力，要机动性那就少穿点，拿着大鸡腿棒子裸奔通关的玩家也不在少数。这些游戏都考验理解，对相关规则和知识了解得越深，玩家就能收获越多东西。

　　类似的设计还能从《永恒之柱》中找到，人物每回合的恢复速度，取决于角色装备的衣服和盔甲类型。复古 RPG《Moonring》也借鉴了《黑暗之魂》的负重系统，虽然没有“翻滚”动作，但一旦超过两倍负重主角就会无法快速移动，很容易成为弓箭的靶子。

　　当然我认为以《黑暗之魂》为代表的很多魂类游戏，装备负重曲线还不太平滑。往往就是卡那 1% 的关键负重来决定角色的机动性，《仁王2》的负重量从 69% 到 70% 操作手感就完全不同。

　　相比之下，结合了 RPG 和 Roguelike 的《NetHack》有更细致的负重区分，分为 Burdened、Stressed、Strained、Overtaxed 和 Overloaded 五种情况。

　　玩家在轻度负重 Burdened 的情况下可能影响还不大，而 Overtaxed 状态下移动一次要被敌人打几次，生存能力堪忧。到了 Overloaded 更是完全不能动，只能选择把身上的东西扔掉。

　　因此《NetHack》也是很注重选择的游戏，玩家可以通过箱子临时堆放物资，比较安全的办法是探开区域后再慢慢搬运，但由于地图很大，有时候只能根据当前的情况和自己的游玩风格取舍。是拿魔法书和口粮，还是带上重甲？用加速魔杖和速度靴是不是能抵消一部分超重的负面效果？每一个携带品的功能都得仔细考虑。

　　试想一下，如果道具的数量不受限制，带上大量的食物和药剂就会破坏平衡性，Roguelike 的难度难以维持，带来的乐趣也会大打折扣。

　　针对平衡性问题，我在 MMORPG《石器时代》里还见过一种有趣的处理方式。玩家的包裹可以说极其不够用，但通过宠物运送邮件，可以随地转移少量物品，一定程度上维持了“选择”的乐趣，又不至于让人觉得特别受挫。不过这款游戏的库存系统比较原始，只是说这个元素可以借鉴。

　　负重系统并不是独立的元素，它应该与游戏中的方方面面相互影响，是直接体验的重要组成部分。它的处理方式肯定不止一种，有时候基于游戏类型，有时候又基于作者想要表达的情绪。

　　正如 Tim Cain 所说：“我认为就像许多系统机制一样，所有内容都介于挑战和挫败感之间。如果你问 10 个不同的游戏开发者他们想要做什么，会得到 10 个不同的答案，但没有一个（能够套用于任何模板）绝对正确的答案。”

　　参考资料：

　　How game designers handle the burden of encumbrance

　　Tvtropes:Critical Encumbrance Failure

　　Encumbrance sucks, so why is it still so comm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