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问“吴谢宇弑母案”：北大高材生为何走上不归路？

作者 | 方君翊

思想潮专栏作家

来源 | 思想潮

北大学子吴谢宇弑母案，最近引起了沸沸扬扬的讨论。

这个曲折离奇的案件中，包含了所有戳动人们神经的关键词：“高材生”、“单身母亲”、“亲子关系”等等等等。

吴谢宇在庭上关于“我知道妈妈的银行卡密码一定是我的生日”的自述，更是在微博上广为传播，将这起案件推到了风口浪尖。

8月26日上午，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依法对被告人吴谢宇进行一审公开宣判，以被告人吴谢宇犯故意杀人罪、诈骗罪、买卖身份证件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但在9月6日，吴谢宇的辩护律师公开表示，吴谢宇不服一审的死刑判决，已向法院邮寄上诉状，上诉状由吴谢宇本人写就，未经律师修改。

而此举一出，再次在网上引起了轩然大波，人们纷纷表示，吴谢宇怎么有脸上诉？上诉又有什么用呢？

而在吴谢宇对于弑母的态度背后，不得不讨论的是，到底是怎样的原因，造就了这样一场惨绝人寰的悲剧？

当顺从成为人生的主旋律

从媒体的采访中，不难看出，吴谢宇人生的转折点是父亲的病逝。

吴谢宇本有个“模范家庭”。父亲是国企领导、母亲是中学老师，他从小成绩优异，后来被保送北大。谈到和父母之间的感情，吴谢宇在庭审上直言：“他们是我活着的意义。”

2010年，厄运降临，吴谢宇的父亲在这一年因肝癌病逝。从此，他和他母亲的人生，悄然转向了另一个结局。

吴谢宇的母亲谢天琴是一位极其要强的女性，在吴谢宇的父亲去世后，母亲把注意力完全放在了吴谢宇的身上。

这种注意力，慢慢转换成了极强的控制欲：吴谢宇小升初，本来可以上本地最好的福州一中，但他妈为了把他留在身边，只让他去了普通中学；吴谢宇考上北大后，被要求每天打电话向妈妈汇报；当他表示想要出国留学时，谢天琴起初不许，随之表示自己要去美国陪读。

过度的母爱变成了压力与枷锁，牢牢地套在了吴谢宇的身上。于是，吴谢宇在很多年的时间里，都选择了为人子女最为妥帖的应对方式：那就是顺从。

在所有人的眼中，吴谢宇都是一个优秀、善良、慷慨、有礼貌的少年。据他的大学室友说，吴谢宇每天都会给妈妈通至少一个电话，他会给妈妈汇报自己的考试成绩，学习状况，甚至如何花钱等日常琐事。

在这样的顺从下，吴谢宇觉得自己慢慢变成了一个只会用成绩迎合母亲的人：“从小到大，我都觉得能把考试考好是我对我爸我妈的唯一意义。我觉得我自己除了会考试之外，什么都不会。”

而这种“顺从”，甚至反映在了他的两性关系中——吴谢宇在美国留学的前女友说，吴谢宇是一个像猫一样乖和温柔的人。

被捕后的吴谢宇在提到女友时，也有过这样的形容：“我一直把自己当成一个仆人、机器人，她想做什么，我帮她做，我不会劝她，也不会逼她，更不会强迫她。”

但，大家都知道，弹簧被摁下时有多顺从、施加在其身上的压力有多大，那么其反弹时爆发出的力量就有多大。只是谁都没想到，吴谢宇“顺从”后的反弹，后果会是那么地令人胆寒。

“我认为她想死，所以我送她去死”

在吴谢宇弑母案中，最受人争议的，莫过于其弑母的理由：父亲不幸病故后，他悲观厌世，一直想要自杀，而他认为母亲跟他的想法一样，于是他产生了帮助母亲解脱痛苦的念头。

也就是说，他因为“觉得自己母亲想死”，所以选择了弑母。而吴谢宇的判断依据，仅仅是因为母亲喜欢张国荣和《红楼梦》：张国荣2003年4月1日从酒店跳下自杀，林黛玉因以为宝玉不要她了，她就水米不进，只求速死。因此，吴谢宇得出了一个荒谬的结论——母亲想和张国荣、林黛玉一样自杀。

但这样的理由，显然是立不住脚的，甚至只是吴谢宇为了掩藏自己内心真正杀意的借口。

从吴谢宇的弑母过程中，可以看出他对整个杀人过程都有着精心的策划：15年上半年，他通过网购购买了刀具、防油布等工具，当年7月10日，吴谢宇趁谢天琴回家换鞋之际，持哑铃杠连续猛击谢天琴头面部，致谢天琴死亡。

母亲死后，吴谢宇将房间封闭，用床单、塑料薄膜把其尸体裹了75层，每一层覆盖物中都夹有活性炭包、冰箱除味剂，用以吸附尸臭，房间里还装了摄像头，供吴谢宇随时监控房间情况。

这意味着，吴谢宇在杀死母亲后，将其包裹成了一个现实版的“木乃伊”。

如此长的准备时间、如此瘆人的处理手段，相信没有人会认为吴谢宇是“激情杀人”，因此，他也只能以“帮助母亲解脱”的说辞，来企图减轻自己行为的恶劣性，同时也能麻痹自己，将弑母的行为合理化。

压抑的情绪，扭曲的心理

著名心理学家西尔维亚曾说过：“这世上所有的爱都以聚合为目的，只有一种爱指向分离，那就是父母对孩子的爱。”

但显然，从谢天琴和吴谢宇的相处方式中，我们可以看出，这对母子不但没有孩子的成着过程中，完成其作为独立个体的分离，反而是母亲的控制欲随着其年龄的增长愈加严重。

一个人的独立自主和意识发展，却必然意味着要与母亲分离。如果在这个过程中，母亲表现出强烈的“不可分割”欲，那么孩子自我意识势必要被打压、否定，而长期被压抑的自我意愿一朝爆发，所带来的后果往往都是惊人的。

从吴谢宇的经历中，其实不难看出他也曾有过挣扎——考取北京的大学、希望出国留学，在这些举动中，都暗含着其想要摆脱母亲的“掌控”，自己掌控人生的信号。

但，这些“挣扎”无一成功。对自我的向往与对母亲的畏惧，常年在其心中斗争压抑，最后，竟凝结成了一个结论：只有杀了她，我才能去过自己的人生。

这一点，从吴谢宇弑母后的行为就能看出端倪。

吴谢宇在杀害谢天琴后，通过谎称母亲将陪同其前往美国交流学习为由，骗取亲友7人钱款共计144万元，并用这些钱款开始购买彩票，总共花费58万元。

逃亡期间，他陪同居女友出去游玩，不仅正常生活费用由吴谢宇支付，还通过支付宝给女友汇款20万；吴谢宇还进行了多次嫖娼，每次支付4000元至16000元不等。

赌博、同居、嫖娼、疯狂消费……吴谢宇在弑母后的行为，完全背离了一个“好孩子”的形象。多年被压抑的情绪一朝爆发，令其疯狂尝试那些曾经被母亲“严令禁止”的行为，从背德感中，体味着来之不易的所谓“自由”。

这场自我意识觉醒所付出的代价，太过惨烈。

如今，谢天琴死于亲生儿子之手，吴谢宇尽管上诉，但由于情节过于恶劣，也很难改变其死刑的最终判决。

这对母子的结局令人扼腕，却也为世人敲响了警钟：在掌控欲过强的畸形亲子关系中，往往都是两败俱伤的结局。

“不可分割”的母子关系，原本就是背离自然发展规律的。在这样的关系中，如果母亲始终意识不到自己的问题所在，那么结局就是既定的——

要么孩子彻底屈服，沦为母亲控制欲下的“木偶”；要么在孩子的自我意识觉醒后，以破釜沉舟的勇气与原生家庭进行割裂；最坏的后果便是长期忍耐后的突然爆发，像吴谢宇这样选择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有人这样评论吴谢宇与其母亲的关系：“如果母亲潜意识里总觉得自己和孩子是一体的，但儿子却想要分割开来，那最后的弑母就像是一次‘暴力分娩’，儿子通过杀死母亲，第二次从母体中‘把自己生出来’。”

吴谢宇的弑母之罪不容辩解、罪不可赦，任何动机都不是为其开脱辩解的理由，法律也会给予其应有的惩罚。

只是，吴谢宇一案不由得让人思考，过于强烈畸形的爱，最终却成为了母子两人的催命符。

而在唏嘘感叹一阵后，又有多少父母正在“以爱之名”，绑架和慢慢“杀死”自己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