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辙南辕》：走失的“地平线”

《北辙南辕》：走失的“地平线”

@文/ 李超宇

由冯小刚导演的电视剧《北辙南辕》一开播，就凭一众“老戏骨”与“熟面孔”赚足了观众的期待值。然而随着剧情推进，豆瓣评分陡然下跌，观众纷纷“弃剧”。“大导”重归荧屏，故事却意趣索然，瞩目开端与寥落终局竟也“北辙南辕”。

《北辙南辕》电影宣传海报

“消失”的平民？

许多观众最直观的感受是：“这部剧讲的生活不是我的。”“他们的世界我不懂。”

这部以北京为背景的剧集，没有一个人坐过公交，挤过地铁，房子间间宽敞奢华，收支都以“万”为基本单位。到这里，观众就大致知晓它与“我”无关——与所有地铁上惺忪匆碌的“我”无关。

《北辙南辕》剧照

剧中，顾杰对设计师俞颂阳说：“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去招惹那些有钱有闲还有朋友的女人。”然而俞颂阳自己就是这么一位“有钱有闲还有朋友的男人”，正好“门当户对”。这正是令观众疑惑之处，剧中人嘴上说着忙，却永远有大把时间“喂马劈柴，周游世界”——就连剧中的“小摄影师”刘梁周也能拿30万元买一台失去实用价值的老古董，还说自己“拣了个大便宜”……

情节必谈 “高品位”“生命价值”，却不自觉地透出一股酒足饭饱后的空虚之态。“槽点”连连，观众们只是一头雾水，怎可能共情。

作为故事底色的“北京”更非虚浮的挡箭牌。

老舍先生的北平，有洋车夫、巡警、剃头匠、鼓书艺人……或戏谑、或悲懦、或玩世不恭，他们与古城休戚与共。祥子认定“全个城都是他的家”，尽管这里“没有父母兄弟，没有本家亲戚”；月牙儿说，“肚子饿是最大的真理”……悲欢种种，无不令人动容。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后，《渴望》《我爱我家》《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等一系列反映北京市民生活的电视剧，相继创造收视奇迹。

剧中人谈的大多是家长里短，亲切而非琐碎；生活化的小细节、小动作，总能让观众们会心一笑；左邻右舍间免不了口角，给人印象最深的却是浓浓的人情味。

不知从何时起， 杂芜温热的日子从荧屏中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小时代》的“样板间”，最起码也要是能为子女教育“小舍得”的“中产”。而故事的展示空间越是璀璨堂皇，观众与其的心理距离就越是遥远，远至漠然。

真实的肌理

有人或许会反驳，难道只有平凡生活是生活，优渥生活就不是生活了吗？这个问题似也合理，编剧陈枰也在采访中数度强调“这就是我的底气，我的生活”，甚至一一言明主角原型，以证明剧情来源于“真实”。

但无论有多少脚注，观众面对的只是作品本身——缺乏生活细节甚至生活常识，人物对话僵硬造作，“原型真”与“故事假”并不相悖。

酿成虚浮感的根本原因在于缺失，缺失逻辑的肌理、生活的毛孔。

《北辙南辕》中的大金主尤珊珊，大学肄业，一度身无分文，却不知为什么就变成了翻云覆雨的大老板。而她的朋友冯希，在北京没有任何正式工作，竟然仅靠炒股和帮亲戚看房子就过上了舒适体面的生活……

也许那些优渥的“阔人”真的不明白自己的幸运从何而来，或只是讳莫如深。但优秀的文艺作品从不轻易放过逻辑上的草蛇灰线。例如《红楼梦》，讲的虽是贵族生活，但也写“黑山村的乌庄头”，铺垫出“珍珠如土金如铁”的生活。《金瓶梅》写奢侈腐化，但连西门庆的开支账目也记得详尽。

如若对肌理细节只字不提或轻描淡写，这样的“真实”无疑是“重度磨皮”，此类故事则像是一种愚弄。

平凡，就注定狼狈？

《红楼梦》里有一处精彩的细节。

第四十回“史太君两宴大观园”，鸳鸯嘱咐刘姥姥说些笑话，讨大家一乐。刘姥姥果然不负众望，一句“吃个老母猪不抬头”出口，众小姐、太太笑作一团。饭后，刘姥姥对鸳鸯说：“你先嘱咐我，我就明白了，不过大家取个笑儿。我要心里恼，也就不说了。”不卑不亢，心下坦然。可见，一部《红楼梦》写尽万般浮华，却也写小人物的眼界和胸襟。

然而， 在当下许多都市剧、古装剧中，出身平凡的人往往被塑造成“市侩”“工于心计”的形象。在《北辙南辕》里，大概只有那个实习生魏岚比较接近普通人。剧中，她因为实习不合格被杜总辞退，便想尽一切办法报复：蹭口红、拍合照、假怀孕……这些手段暂时破坏了杜总的家庭和谐，但很快又被“尤珊珊们”揭穿，故事最后，“尤珊珊们”尽显大度，魏岚狼狈退场。

司梦戳穿蔚岚假怀孕

初看这一段，很多人大概都会对魏岚的形象皱眉，但回头想想，她被辞退的原因，不过是参加了两个部门的团建。无形的“双标”避而不谈，却只放大魏岚的计较和“尤珊珊们”的无辜。无怪华东师范大学教授、知名影评人毛尖说：“二十世纪，左翼电影千辛万苦把清白的良心还给了底层，一百年不到，我们的影视剧又把心机和穷人、天真和富人进行了链接。”

五四启蒙以降，“平民文学”成为创作新帜之一。周作人说，“不是傲慢的、游戏的，是普遍与真挚”；鲁迅直言，“让平民开口”。平民立场，使得创作与社会亲近，是缭绕的烟火与关怀。

剧中，尤珊珊招聘厨师试菜时，漫不经心地评价说：“这我都不用尝，要是给工地做菜，可以选他。”倍速观剧时，这句一闪而过的台词似乎并不起眼。然而这“优渥的不屑一顾”实在傲慢，让人如鲠在喉。

故事若与普通人的情感与态度背道而驰，也就注定了它与“经典”无缘。但愿都市故事别再重复“喧然的虚妄”，平凡人的笑泪、浮沉和希冀也同样值得。而创作容不得傲慢，笔间窸窣的是“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

监制：皮钧

终审：蔺玉红

审校：陈敏 刘晓 刘博文

责编：牛心雨（实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