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记》：人生在世，都是在明珠和瓦砾之间徘徊

一、
读完《山月记》的下午，窗外下起了小雨。在丢开书的那一刻，光风霁月、残月山溪、大漠孤烟、秋空一碧，流沙怒涛，峨冠博带，……全都消失了，不见了。
窗外迷雾从海边弥漫上来，笼袭了城市，碧瓦朱甍陷入了一片混沌。车水马龙犹如幽暗的隧道中穿梭，令人一时感觉不知身处何方。楼宇陷在黑色的雾气中，像一座座黑水中的孤岛。孤岛之上，窗格之内，人好像一粒粒天地之间的微尘《山月记·李陵》。
千年之前的李陵，面对空阔的草原，无尽的长空，落日的余晖，生出的渺小微尘之感，与千年之后读完他故事的小子，推窗看到翻腾的黑雾吞噬都市生出的“此身何处”感，竟是何其相似。
这种感觉，古今无不同。

二、
与书外的世界陷入一片朦胧相反的是，在书中的世界里，那些遥远的古人们，却在一步步从竹简上向我们走来，模糊的面容渐渐清晰。
李征、李陵、苏武、司马迁，子路、叔孙豹……泛黄的书页里的字符中复活，带上了心跳和气息，脱开了盖棺定论，敞开了心扉:他们的喜怒、哀乐，勇武、软弱、挣扎、选择。彼时彼刻，此情此景，忧伤彷徨，苦乐交织。
人虎传中的李征变身的原因，用“以行负神祇”因果报应就可以一笔带过吗？
在他人评价时已经五味杂陈的李陵事件，当事人的内心经历了怎么细微的感受，如何与自己的内心相处？
是什么支撑苏武在冰天雪地里苦熬十九年？
子路在冲动勇武的表象之下，是如何以一颗细腻的心看待它的老师和世界的？
-----这些已经抽象为符号的历史人物，在身处的事件中有什么烦恼？处于人生重大困境时怎么想？他们的想法又如何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中岛敦在史书的寥寥几笔的缝隙中添砖加瓦，以主角的身份上演一出出文学的历史剧，让我们透过他们的生命情境，看见自己。
就像《李陵篇》中司马迁对于史书写法的思索一样：
人们在事件中的身姿虽然被描写得很鲜明，但对于导致那些事件的他们每个人的自我诠索却不够。过往的史书全部注重于当世人告知从前，却忽略了让后世人了解现在。
项王则夜起，饮帐中。有美人名虞，常幸从；骏马名骓，常骑之。于是项王乃悲歌慷慨，自为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歌数阕，美人和之。项王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
这是小说的手法，以正人心明得失为目的的史书，不应该这样写。但去掉了这样的描写，让项羽停止了热辣辣的呼吸，那还是项羽吗？和秦始皇、楚庄王不就成了同一个人了吗？

所以司马迁时而借助鲁仲连的舌端喷出熊熊烈火，时而化作伍子胥剜去自己双目，时而化作蔺相如痛斥秦王，时而化作太子丹含泪送别荆轲……将炽热的情感倾注进去，将历史的道具化虚为实，踊跃出一个个中国人的人格原型。

他想要的东西，在既往的史书中不曾有过。过往、今生、后世，这种理想，司马迁借助于笔下的人物实现了。而千年之后的岛国上，他的后辈中岛敦又借助他和他时代再次实现。

这种理想，中外无不同。

三、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又或者是凡是过往，皆为序章。这种期待，古今中外无不同。

如司马迁借助项羽塑造心中的英雄，如中岛敦又借助司马迁（《李陵篇》）勘察人性的幽微，又或者我们再借助《山月记》浇心中的块垒。

以史为鉴以书为鉴，但史、书皆为无用之用：它不是立等可取无往不利的法器，它如燕子穿过朝雾，翅膀上不经意沾染的风尘；它如蓦然回首，余光在明镜中看到的影子。清风入夜，细雨无声，明月无言中引导人知进退、明得失、懂取舍、有敬畏。宇宙寂寥而宏大，个体脆弱而多情。一个薄情的世界，和一个多情的自我。看清了世界残酷的真相，人是否还能真正地热爱生活？

诚然，我等比师父有勇力，多少也掌握了点变化之术，但是，一旦领悟到了自己所处位置的悲剧性，我等是绝不会执着于对正确、美好事物的追求的。”---《山月记·悟净叹异》

沙悟净的感慨。相对于三藏法师，清醒的认识到了人在世界中的悲剧性，但仍然执着于对正确、美好事物的追求，在纷纷扰扰中不染尘埃（这也是他能成为师父的原因）矢志不移---更多的人，却过着未经审视的人生：对自己一无所知，在不知情中逆来顺受。浑浑噩噩地度过自己的一生，又在偶尔的清醒中陷入迷惘和自责，就如山月记中的李征那样：

深怕自己本非美玉，故而不敢加以刻苦琢磨，却又半信自己是块美玉，故又不肯庸庸碌碌，与瓦砾为伍。于是我渐渐地脱离凡尘，疏远世人，结果便是一任愤懑与羞恨日益助长内心那怯弱的自尊心。其实，任何人都是驯兽师，而野兽，无非就是各人的性情而已。--《山月记·人虎传》

人生在世，都是在明珠和瓦砾之间徘徊。如果心中没有一处地方安宁，世界就会陷入无序的慌张。在挣扎中焦虑，在无能为力的愤怒中自暴自弃，兽性渐生。

始终无法找到自己的位置，就会越偏执越纠缠，最终像人虎传中的李征一样，被心中的猛虎吞噬。在小说的最后，“那虎俯首对着银光散尽的残月，咆哮了两三声，复又跃入草丛，再也不见了踪影。” 虽然最终李征醒悟了，但人之将死的顿悟，改变不了前生的走向和结局，也只能是“此夕溪山照明月，不成长啸但成嗥。”

如果在《人虎传》一篇中，中岛敦仅仅直抵人心地描述了人在世界中仿徨徘徊的一种状态，并没有倾注自己的讨论。那么《悟净叹异》一篇中，作者却无意中透漏出了对于解决这种困境的看法（或者理想）。这种境界：一种是英雄，代表人物是三藏法师：

三藏法师清楚地感悟到了自己（或者说是人类，或者说是生命体）在宏大宇宙中所处的位置——极其可悲之处和可贵之处。并且，他忍受着此种悲剧性，勇敢地追求着正确、美好的东西。我等所无，师父所有的东西，正是这个。

这种英雄，作者在其它篇章中也有所赞扬：看尽所有俗恶仍不失高尚的人，必须受到尊敬。---《山月记·光风梦》。-----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看清了生活的真相后，仍然热爱生活。

另外一种是赤子，代表人物是孙悟空：

他十分诚实，从不说谎。他对别人诚实，对自己更为诚实。他的体内似乎燃烧着一团烈火，熊熊燃烧着的烈火。而这团烈火能很快转移到身旁之人的身上。听他说话，会十分自然地相信他所相信的东西。只要待在他的身边，自己的内心也会变得自信满满。他就是一个火种，整个世界就是为他而准备的干柴。世界就是为了被他点燃而存在的。

与其说有意义的外部世界引起了他的注意，不如说他为外部世界赋予了意义。他用自己体内的烈火，去引燃外部世界闲置的冰冷的火药。

三藏法师既无勇力，也不懂变化之术，但却领悟到了人在宇宙之中的可悲和可贵，早已经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去迎受这一切。透过迷雾，他能清醒的看到自己内心。

和三藏法师不同的是，孙悟空就如同一团火，带着赤子的温度，他无须看透一切，只凭借本心行为，所到之处，迷雾自然消散。如果说三藏法师是雾霾重锁，仍然能看到清澈的地图。那么悟空就是遇山开山，所到之处都是路。或者世事人心已看透，或者赤子之心永不丢。这也许就是中岛敦给迷茫和徘徊开的药方吧。

流沙河底，十万妖怪，悟净是第一个觉醒了“自我意义”的妖，他经历了自由主义、机械主义、享乐主义、怀疑主义等哲学探讨《山月记·悟净出世》，最终在《悟净叹异》中找到了答案。----哲学可以找到世界的本质，却解决不了人生的痛苦。像子路那样找一个终生追随的理想，为之献身，虽然缥缈遥远，但也不失为一个内心安宁的方法吧。---《山月记·弟子》

四、
然而话虽如此，人的一生中，又会受到多少干扰！
有偏执--《人虎传》；有痴迷--《高人转》；有偏见--《牛人》；有傲慢--《盈虚》；有疑惑--《弟子》，有无端飞来摆脱不了的命运---《李陵》。
如圣贤一般通透，如赤子一般单纯，那只是一种心向往之的理想。平庸如我辈，更多的处于在明珠和瓦砾之间徘徊的境地。
我没那么好，也没那么坏。世界没那么好，也没那么坏。偶像没有那么多，崩塌的也没那么快。心中的格子千千万，留出一个给自己。
这个格子里的人，没有圣人的智慧，也没有佛陀的修为，不能超然于九霄，而是深陷于喧嚣。在一片喧嚣中，龃龉滋生。就像司马迁笔下霸王的软弱，中岛敦又写到了太史公受刑后的哀嚎。伟人尚且如此，又何况芸芸众生呢？了解这一点，就具备了与自己和解的可能。残月辉冷后便是白露遍地，星银散尽时天色也将破晓，心中的老虎便遁去了。

（本文系作者独家授权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