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英法百年战争，聊聊中世纪欧洲丧心病狂的继承制度

法国的继承危机

公元1328年2月1日，法王查理四世在病床上弥留，想想身后之事他就觉得闭不上眼睛。卡佩王朝在自己这代人身上似乎传染上一种叫“没有儿子综合症”的怪病，老爹腓力四世好模好样的把王位传给了大哥路易十世，大哥没儿子成年挂了，只好把王位传给二哥腓力五世。二哥熬了六年，同样没有儿子挂了，王冠这才落到老三查理的头上。

查理同学从继位以来一直压力山大，因为他即是老三也是老幺，下边再没有弟弟当替补，只有个叫伊莎贝拉的妹妹远嫁英格兰。坑爹的是他现在依然没有儿子，唯一的希望就剩下怀着身孕的皇后。查理紧握皇后的双手，留下最后一句话：“要生儿子！”

法国国王查理四世

上帝显然没搭理这哥们的愿望，几个月后皇后悍然又他添了个千金，卡佩王朝彻底绝嗣！其实查理家有没有儿子法国贵族们毫不关心，他们面临的问题是王冠到底该戴在谁的头上。从血统上来说，最近的是查理的妹妹伊莎贝拉。

然而大部分贵族都不希望法国和伊莎贝拉扯上关系，原因倒是不复杂，这姑娘实在玩的太浪。诨号“法兰西母狼”的伊莎贝拉刚刚带着情人罗杰·莫蒂默把丈夫爱德华二世赶下台，其中固然有爱德华二世无法无天胡乱搞基的因素，但传说中用烧红铁棍做铁板直肠的死法太过惨烈（只是民间传说，事实上有证明表明爱德华二世的死亡日期比官方文献里晚），法兰西贵族听闻后都觉得菊花一紧。

于是法国贵族再一次抬出了祖传的《萨利克法》，声称法国不接受女性为王，也不承认母系继承，直接否决掉伊莎贝拉通过任何方式染指王权的可能性。于是查理四世的堂兄瓦卢瓦伯爵加冕为王，称为腓力六世，法国正式进入瓦卢瓦王朝。

捡漏当国王的腓力六世

报复社会的英格兰之王

这么大群人玩的热火朝天，却忽略掉了一个重要人物，伊莎贝拉之子、英格兰之王爱德华三世，虽然这位老兄一再声明自己才是法国王冠的天然继承人。法国贵族们对这个15岁的小屁孩不屑一顾，你那英格兰王冠都抓在后爹手里呢，跟我们扯什么淡？你后爹让你发言了吗？

惨遭无视的爱德华三世在极端压抑中走向了报复社会的不归路，两年后的1330年10月19日，他和密友一起发动政变，在诺丁汉城堡将骑在头顶的后爹抓捕，随即处决掉，令他蒙羞的母亲被软禁在了温莎城堡（有点像秦始皇）。

亲政后的爱德华三世励精图治，虽然1340年教庭支持《萨利克法》中男性不能通过母系继承王权的说法让他暂时低头，但仇恨之火已经点燃，一系列摩擦之后，英法之间长达百年的战争终于开启。这两个国家的恩怨纠缠至今，代表胜利的V字手势就是当年英格兰长弓手嘲讽法国人比出来的。

英格兰之王爱德华三世

贯穿中世纪的继承战争

其实我们纵观欧中中世纪历史不难发现，从法兰克帝国崩溃以后，王位继承问题引发的国家战争屡见不鲜，武装干预别国继承算是一种常态。从公元1066年法国诺曼底公爵入侵英格兰的诺曼征服，到1202年的第四次十字军东征，再到英法百年战争，乃至之后的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争、巴伐利亚王位继承战争，折腾到18世纪王权衰落才算结束。

与华夏局限于本国上层的夺嫡之争不同，欧洲这种继承权战争的烈度更强，持续时间更长，造成的破坏也更严重。其原因就是和百年战争一样，很多有继承资格的人并不在本国，有外国干预的继承权争夺无疑更血腥惨烈。

更主要的是长久的历史中他们习惯了这种模式，养成对别国指手画脚的恶习，至今依然深刻影响欧洲的国家性格乃至国际政治，所以吐槽机觉得有必要探讨一下这种战争的成因。细究起来造成继承战争的主要原因无外有两个，首先是西罗马帝国崩溃后欧洲的碎片化，其次是碎片化带来的制度差异。

比百年战争还惨烈的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

似断实连的欧洲

西罗马帝国崩溃无疑是欧洲影响最深远的历史事件之一，它从根源上结束了欧洲的统一状态，之后无数人尝试重新将其恢复，奈何欧洲没有秦始皇。查理曼大帝的法兰克王国曾经接近这个目标，但因为继承法问题，王国还是分裂成三块，形成了今天法国、德国和半个西班牙。

因为分裂的国家存在共同源头，他们的王室之间无可避免的通婚联姻，这样联姻的结果就是各国王室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一旦哪国王室绝嗣，其他国家轻易就能找到一定顺位的继承人。像百年战争这种只有一家索取继承权还算简单的，1740年的奥地利王位继承战，十几个王国或公国卷入战争，战争地点遍布欧、亚、美三大洲，简直就是小一号的世界大战。

这种似断实连的特性也注定没人知道下一任国王从哪出来，英国汉诺威王朝的国王其实算德国人，沙俄的彼得三世和叶卡捷琳娜也是德国人，法国人可以去瑞典当国王。如果他们能在法律上统一约束继承次序还好，遗憾的是这帮人的继承法简直一塌糊涂。

分裂的法兰克王国

混乱的继承制度

讨论欧洲历史的继承制度是件非常痛苦的事儿，这帮人实在太能折腾，完全没个规矩。其实锅还是在罗马帝国身上，他们转化帝制时对继承权就比较怪异，屋大维没有选择血统继承，而是选择了养子继承。大体上说就是找个有能力的小孩当养子活女婿，把他培养成元首。

但随后这套半指定继承制度被玩儿坏了，基本就是乱哄哄的你方唱罢我登台，归根结底就是拼谁拳头大。到了东西罗马分裂后就更乱套，国祚较长的东罗马最后选择了血亲继承制，除非有暴乱政变之类，基本是长子继承，养子也可以。而西罗马继续着比拳头的游戏，还拉来了蛮族。

某种程度上继承了西罗马帝国家底的法兰克王国曾经尝试扭转这种混乱的继承制度，公元6世纪初他们把法兰克人萨利克部族中通行的习惯性规范制定为法律，这就是前文中说的《萨利克法》。这部法律随着帝国扩张在西欧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但那也只是影响，它没有成为通法。

早期依据《萨利克法》做出的判决书

要命的继承分类

其实关于继承这件事本身就满复杂，从继承渠道上说可以分成父系继承、母系继承、指定继承。父系继承就是以家族男性为骨干继承，母系自然相反，说白了就是儿子继承爹或者女儿继承妈，指定继承就是非血缘继承，有被继承人或者法律指定继承方。

从继承方式上看，它还可以按通吃法和分割法来划分，通吃法就是某人或组织完全继承，分割法就是按一定比例进行分配。

从继承物上看可传下去的东西很多，在欧洲中世纪通常有财物、土地和头衔等，简单理解财物就是动产，土地算不动产，头衔就是可传承的爵位（包括国王）。

百年战争人物关系图

以上面的分类来说，《萨利克法》在继承方面是遵循父系嫡长子继承的分割法，它排除了女儿对头衔和土地的继承权（财物可分割继承），然后头衔由婚生长子（私生子无继承权）继承，最后土地和财物由所有儿子分割继承。如果没有儿子，那么就由父系中血缘最近的男性继承。

如果以上面的标准来看，百年战争中法国并没有任何过错，作为法兰克王国的后继者他们严格执行了《萨利克法》。但是别忙，这事儿还有下文，6世纪下半叶，法兰克国王希尔佩里克一世曾经颁布过修改敕令，规定死者如果没有儿子，那么女儿可以继承土地。

这道敕令在欧洲成了万恶之源，原始派认为敕令是无效的，必须遵循最初法案，比如百年战争时的法国；而修改派认为这玩意有效，毕竟是国王敕令，比如诺曼征服时候的法国；另外还有一个讨论派，认为敕令只是规定女儿可以继承土地，没说可以继承王位，比如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争时的.....法国......

继承战争其实比宗教战争更频繁

总结起来吧，欧洲的王权继承战争是历史中很独特的现象，在现代国家诞生之前一直梦魇般纠缠着他们，即使到现在王室继承问题依然敏感，君不见头几年英国伊丽莎白老太太又修改继承法案了嘛？只能祝他们好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