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谈“南昌杀妻抛尸案”的刑罚问题

一、案情介绍

大致的情况是，王某龙与易某两人系夫妻关系，2020年10月13日，两人因生活琐事发生口角，王某龙双手用力扼住易某的颈部致其窒息死亡。案发后，王某龙将易某的尸体装入行李箱后抛入赣江，还假冒易某的身份回复他人信息，一审被南昌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二、法律规定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规定，故意杀人的，处死刑、无期徒刑或者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情节较轻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也就是说，如果行为人构成故意杀人的，优先适用死刑，其次才是无期徒刑或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情节较轻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上有期徒刑。

本案中杀人行为并不复杂，根据判决书显示，杀人手段是被告人用双手扼住颈部导致被害人机械性死亡，并没有描述是掐住脖子，从行为方式来看，跟很多杀人案件的残忍程度是无法相比的，笔者曾辩护过一起故意杀人案，被害人全身有多处创口，颈部被菜刀砍开，喉部裸露，场面很血腥。

本案中，行为人事前没有预谋，动机是防止易某离开，没有使用工具。致命的关键是，案发后被告人将被害人的尸体装入行李拉杆箱投入赣江，作案后与朋友吃喝娱乐，欺瞒亲友，更加刺痛了被害人家属，也为公众所愤。

三、本案中，被告人“该不该死”，是不是“必须死”

故意杀人罪是刑法中判处死刑较多的犯罪之一，属于民众熟知的传统罪名，杀人者死的刑罚观念深入人心，据汉·司马迁《史记·高祖本纪》记载：汉高祖刘邦入关“与父老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杀人就得死。

本案中，被告人该不该死，“该死”，因为家庭琐事，双手扼住妻子的颈部，放任妻子死亡结果的发生，案发后不主动投案自首，将被害人的尸体投入赣江，毁尸灭迹，逃避刑事处罚，事后还去找朋友喝酒，很坏。判死刑的理由足够了。

作为刑事辩护律师，我们的角度不同，辩护人的目的是查清事实，正确适用刑罚，维护被告人的合法权益，罪大恶极的人也有合法权益，“杀的理由足够了，还有没有不杀的理由。”

我们国家虽然保留了死刑，但整体的刑事政策是“少杀、慎杀”。

根据《刑法》第四十八条的规定：“死刑只适用于罪行极其严重的犯罪分子。对于应当判处死刑的犯罪分子，如果不是必须立即执行的，可以判处死刑同时宣告缓期二年执行。”

何谓罪行极其严重，笔者认为至少应当具备三个方面的实质要件：“一是指犯罪性质极其严重，二是犯罪手段、后果等情节极其严重，三是被告人的主观恶性和人身危险性极大。”

本案中有几个从轻处罚情节，但是不足以保命。

一审判决认为：“王某龙故意非法剥夺他人生命，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应依法予以严惩。江西省南昌市人民检察院指控事实清楚，指控罪名成立。本案虽因婚姻家庭矛盾引发，被告人王东龙归案后认罪态度好，具有坦白情节，但王某龙犯罪性质恶劣，作案后与朋友吃喝娱乐，抛尸灭迹，欺瞒亲友，无悔罪表现，社会危害极大，罪行极其严重，依法对王某龙不予从轻处罚。”所以要杀。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印发《关于贯彻宽严相济刑事政策的若干意见》的通知》（法发〔2010〕9号）第二十二条的规定：“对于因恋爱、婚姻、家庭、邻里纠纷等民间矛盾激化引发的犯罪，因劳动纠纷、管理失当等原因引发、犯罪动机不属恶劣的犯罪，因被害方过错或者基于义愤引发的或者具有防卫因素的突发性犯罪，应酌情从宽处罚。”

根据《刑法》第六十七条第三款的规定：“犯罪嫌疑人虽不具有自首情节，但是如实供述自己罪行的，可以从轻处罚；因其如实供述自己罪行，避免特别严重后果发生的，可以减轻处罚。”

上述法律的规定，仅仅是可以从轻处罚，从该判决理由中，我们可以看到，一审法院认为王某龙的犯罪性质属于恶劣，并非犯罪性质极其恶劣。认定其行为社会危害性极大，罪行极其严重的理由是，被告人作案后与朋友吃喝娱乐，抛尸灭迹，欺瞒亲友，无悔罪表现。尽管本案是由于婚姻家庭矛盾引发，被告人具有坦白情节，但是不足以从轻处罚。

本案一审判决未生效，被告人表示不上诉，本案还有死刑复核阶段。本案如果没有抛尸行为，竭力对被害人家属进行赔偿，争取被害人家属的谅解，最终是可以保命的。

该判决更多的是考虑被告人的事后表现，以及被害人家属并不主张民事赔偿，社会矛盾没有化解，所以被判处极刑。

四、关于死刑适用问题的思考

刑罚的目的是惩罚犯罪、保障人权，刑罚具有预防犯罪的功能，死刑的适用对于未犯罪的人具有预防和震慑作用，但是对于一个被判处死刑的人来说，由于判处极刑的不可逆转性，无法对行为人本身起到预防和改造作用。

贝卡利亚认为：“死刑虽然具有强烈性，但是不能持久的触动人们的心灵，不具有反复性，根据人的感官直觉，一项事务需要持续反复才能印入人们的脑海，死刑犯的场面虽然可怕，但使一个罪犯的自由陷于长期和苦难之中，这种漫长的苦难才是制止犯罪的最有强烈的手段。”

从维护社会稳定，化解社会矛盾来看，一个国家的法治现状，社会治安情况，民众的刑罚观念，决定了是否保留死刑的适用。

结语：这个案件带给我们的思考很多，被告人被绳之于法，正义得到了声张，民众呼吁的结果也实现了，但正如被害人母亲张女士所言：“唯一的要求就是判处王某龙死刑，再多的钱也换不回来自己女儿的命了。现在看到了判决结果，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一下子也茫然了，不知道自己以后该怎么去生活，甚至不知道自己继续活下去的希望是什么。此前一直焦急等待着法院判决，现在等到了结果，她的心也空了。”

对于被告人而言，他以这样的方式走完自己的一生，对他的家庭而言，无疑也是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