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里芬Schlieffen：最没存在感的省，我成为旅游红人

他是史里芬Schlieffen，微博知名搞笑博主，大史记节目主创。视频节目累计播放数千万次，河北旅游红人。

国外称呼视频博主叫Vlog，国内多数称网红，俊男靓女们守在屋里做直播，直播自己，娱乐观众。

时间久了，对受众的吸引力就会降低，本质上和朋友圈一样，会出现审美疲劳。

国外很多优秀的视频博主，他们的镜头不是待在家里，而是带着镜头去看世界，探索各样好玩、新奇、神秘，甚至恐怖的地方。

从壮丽的自然景观，到充满奇幻的特色之旅，用镜头记录超酷的世界，给人震撼之余，吸引了大量粉丝。

我从国外留学回来，也瞄准了Vlog。

最开始，我想拍中国所有的奇观，包括全国十大最丑建筑。但我发现，单一建筑缺少活气，内容不够充实。

比如，北京的盘古大观，像一条龙，拍一个视频和一张照片没什么区别。

我的设定是：一个奇观，能立得起一期节目，要有非常多元的细节，要让文章和音频，在视频面前黯然失色。

为什么选择河北？拍摄这里的土味奇观，以及农家乐跑酷。因为河北具有极强的特殊性。

中国所有的土味奇观，大致分两类，第一类是公共性质，由政府投资，中国有五个天安门，六个凯旋门，全是政府投资，白宫也有好几处。

第二类是私人性质，北方人修建的私人奇观，带有明显的公共性，比如，村里某人有钱了，想到的不是盖一座小楼，装个大喷泉，而是盖一个象征本地平安，人民长寿的大乌龟。

有种很强的，北方人特有的对公共话题的热爱。北方所有省份中，最具这种特征，并有能力转化它的就是河北。

河北环绕北京，很多土地不能随意变更用途，大量年轻人跑去北京打工，土地值钱但缺少人种，又卖不了。

那干什么呢？几十亩地盖个大王八好了。修中华民族历史主题园！

为图盈利？这是很多人的误判，河北很多土味奇观亏钱。

我是致富带头人，要给十里八村的乡亲们办点事，给乡亲们盖个大观音、盖个庙，是种朴素的济世精神。

河北离北京最近，体制化程度非常高。甚至直接影响到河北人的饮食，河北人非常爱吃主食，因为税收和粮食紧密相关。

体制化程度高的地区，有个共同特点，对政治的威力和集体生活的影响力的认知，比其他地区敏感。

在河北打出租，去我要拍的景点，司机会告诉你，下午三点就收车了，不在乎多赚钱。

但是我发现，他们雕刻国家领导人的塑像，一笔一划照着教科书来，又特别认真和严谨。这是河北人性格中，非常特殊的一面。

很多河北人在北京，他们广泛接触互联网，却未能有效发声，河北有这个巨大的“池子”。

而河北人的自我认知，以及外地人对河北的认知，又极为模糊和摇摆。

当我问，你是哪里人的时候，你说是北京人，我会对你有个印象或偏见。如果说是河北人，除了回答：哦，我什么都不能联想到。

像白纸一样，特色不明显。河北人对省会的认知，都极为虚无，石家庄成为省会是因为那段特殊时期。

除了保定，很多城市当过省会。天津、北京都当过河北省会。

河北全省的公共认同，是另一个地方的屏障和郊区。河北旅游的口号是：京畿福地，乐享河北。

有任何一个省，称自己是邻省的郊区吗？

河北很多地方，有这样的口号：牺牲廊坊，保北京；牺牲唐山，保北京；牺牲石家庄，保北京。

保北京供电、供水。夏季供电时，河北各单位调整空调温度，力保北京供电！

这是河北人都知道的。没有一个省，明显意识到，我要供养你，为你牺牲。落后产能疏解给我，非首都职能疏解给我，这是非常奇怪的感觉。

北京的意见领袖还会说，不是北京雾霾重，河北是污染大省。不对，河北的落后产能，是北京疏解过去的，河北是背锅的。全国十大污染城市，河北占八个。你又说，是我污染了你。

他们的意见和自我表达，一定需要一个出口。我相当于一个锥子，把被压抑的“口袋”钻开了。

河北是人口大省，有多个超级大城市，保定人口1200万，邯郸人口1100万，大量人口是活跃的微博、微信用户。环北京周边，人口意义上，全是小北京和小上海。

但这两地很少有大新闻，没有任何当红博主去理他。

保定动物园入口

我一旦拍河北的视频，比如，保定动物园，全市唯一的动物园，全体市民集体记忆，在题目里加上这样的话，会引爆那地方所有舆论潜能和热点。

制作视频时，每两秒钟安排一个笑点。拍摄的时候，我是标准的工作状态，要把所有搞笑的元素拍到。

为此，要提前做功课，我的大量素材源于读者爆料，有人去过，证明没问题。完全没有人的地方，我会带一个摄像师，都是男的，安全问题不大。

拍摄的时候，很多奇观是景观，用无人机能取得很好的效果。但是，环北京周边，无人机受到强烈信号干扰，飞不起来，牺牲了大量镜头。

我拍摄河北传媒学院，造航空母舰那所学校，想拍一个无人机停在甲板上，再从甲板上起飞，这个动作。

航母在水里，通过一个固定的桥，连接到地面。我把无人机停在甲板上，无人机就没信号了，无法起飞。

我要爬到航母上，才能把无人机取回，桥和航母之间用铁门拦住，只能从铁门侧面翻过去，脚下就是湖水，还挺危险。

拍摄过程中，很多景点的保安或管理员，对镜头有种朴素的厌恶感，或不安全感。手机可以，拿一个带云台的相机，他会上前拦阻。

我拍石家庄海洋馆，管理员看我拿防抖云台，不让我进，要打电话请示领导，我说这是自拍杆，就让我进去。

不过，在已经废弃的景区，面对保安或看守时，你只要说，我过来看看，进去转一圈，多数不会干涉。

总体说来，河北人非常淳朴，出租车司机非常好打交道，很多景点，村路就要开五公里，导航都灭失了。一般的司机会跟你加价，等待也要收费。河北出租车司机，把你带到地方后，问你还回去吗，我在这等你，不要等待的钱。

我没见过一个，为等待收钱的河北司机，都是车里睡一觉，吃个火烧，今天就算完活了。

我拍摄的内容，有不少马戏团和动物园，动物是主角。

这时候，你会发现，毫无文化人讲的政治正确，要保护动物，不能让动物表演，动物和人保持安全距离。在河北，这些观念低于实用。

我是人，比你高等的生物，可以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

河北的动物园，里面有奶牛，鸡、鸭、狗。他们认为，这些和人类息息相关的动物，应该拿出来给你看。

你可以跟动物互动，买食投喂。家长带着小孩，父亲会怂恿小孩去捉动物。

我看到一位父亲，抱着光屁股的小孩，说着，你捉捉捉，小孩就去追一只鹅，鹅比小孩还高，小孩逮住鹅的两个翅膀，鹅挣脱跑了，类似的见过好几次，一种非常粗矿的行为模式。

保定动物园的视频发出后，园方不让游客拍照了，该园一度成为，全国唯一不许游客照相的动物园。

后来，我回保定动物园暗访，发现游客增长了五倍，猴山外面全是人，趴那看猴子，之前早被本地人遗忘了。

当初去的时候，整个下午十个游客。动物园的面积相当于北京动物园的一半左右。

而北戴河的极发乐园，在我发了视频后，跟我进行友好互动，效果良好。

城市里的动物园，极为破败，动物的种类也少。

但是，我看到乡村里的马戏团，竟然有两只狮子、两只老虎，都驯化好了，有种藏富于民的感觉。

动物表演的时候，人与动物之间，只隔一层比80年代的防护栏还细的铁丝笼子，动物如果要扑出来，或者你想闯进去，都没有任何问题。

真正感觉，回到了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美国西部，巡游马戏团，一切的现代文明理念，都未到来。人们靠着朴素的直觉和常识生活。对他们来说，这就是猎奇。

对人类也是如此，马戏团让黑人表演黑人，白人表演白人，残疾人表演残疾人，让非洲黑人，脸上涂抹出更黑的颜色和怪异的图案，表演猩猩和猴子。

让残疾人表演，自己用残疾的手和脚点烟，在北京、上海是完全不可能见到的。

对于他们来说，是一种残酷的娱乐。表演高跷，一个人踩着高跷走，有人过来带头撒钱，高跷演员俯下身子，用嘴把钱叼起来，一张一张，收集起来。

粗矿的文化体现在各方面，“华北最强武器库”那期，我拍冉庄地道战景区，景区里有个私营景点叫“明清园”。

进门一排大字：“进入明清园，穿越一千年。”明清历史距今也就600多年。

发出视频的当天下午，冉庄地道战管委会突入明清园，查封了那里。我吐槽过的贴纸、海报、奇怪的游乐设施，直接被铲平。鬼屋、赌场、妓院封闭，小神像捣毁、拆除，受到了灭顶之灾。

私营业主跟我联系，他觉得责任不在我，已经被当地的地管会找过若干次。

炮楼景区也因为这个视频，不让拍照了。

我们的思维方式，不在一个语境中，这不是我想达到的目的。

我做视频Vlog，想引发的一些深入思考，跟外界普遍的理解和判断不一样。

有媒体问我，你觉得动物园这种行为，算不算“挂羊头卖狗肉”，存不存在消费欺诈？虚假宣传？

我说，没想批判人家，这是人家的私产，动物园有的是私立，比如廊坊动物园，就是个马戏团。

牌子挂错又如何？没有对外虚假宣传，网上售票渠道都没有，现场才能买票。

在这方面，我不欢迎舆论监督，只是娱乐而已。我站在动物园这边，不希望它因此受损失。

还有很多人说，你是不是觉得他们LOW，他们很土。

都不是，河北人用自己的钱，传达自己的审美理念，比如，一个养鳖致富的人，花500万、1000万，修个游乐园。村里的年轻人就不用去城里打工，他是这个社区的凝结核。

我去了河北保定，有个地方叫大午温泉，老板在当地建了幼儿园、小学、中学、医院，养老院，他有农牧业集团、酒厂、游乐场、马戏团。他给老百姓修了公交站。

这不就是中国的杰斐逊和富兰克林吗？为什么要去鄙视他？他们有民间办社会，民间私立救济，民间自我解决问题，这样的理念。

审美不存在正规不正规，社会需要有人能够按照自己的意图，做对周边有意义的事情。

愿意通过自己的劳动致富，通过财富来表达理念，这是一个正常社会，民间力量的体现。

建一所医院，让最好的医生留在农村，让乡亲们不出门就能上很好的小学、中学，把公交线从保定的徐水县，修到保定火车站。

他们所做的事情，对本地的贡献，对人们理念的塑造，远比北京知识分子的清谈，重要的多。这片土地只有拥有这样的人，这个社会才能变好。

对于我吐槽的某些景点，我支持你花钱爱国，但我觉得你这个行为很丑陋，两者不冲突。

这里有一个前提，你是拿自己的钱，解决就业。

我非常抵制和反感，有人借题发挥说，一定要教育老百姓的审美，中国社会的审美还停留在50年前。中国人什么时候才懂得什么叫美？

我的立意就是博你一笑，没有任何教育人的意思，不用去争议审美。

修这些东西的人，都是致富能手，庄稼汉。我并没想改变什么，真正改变社会的是他们。

社会要靠一锄头、一斧头，实实在在的干来改变，观念是从地里生成的。

作者：徐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