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无瑕傲梅香 ——纪念越剧表演艺术家小白玉梅百年诞辰

　　小白玉梅1936年《二度梅》剧照

　　2021年4月8日是著名越剧表演艺术家小白玉梅的百年诞辰，每当想起这位和蔼可亲的老人，总能让人陷入深深的回忆中。很早以前我买过一盒由小白玉梅和傅全香合作的《赖婚记》磁带，就被其中小白玉梅的唱腔深深吸引，甚至达到痴迷的程度，为了认识这位偶像，我竟然冒昧登门拜访小白玉梅老师。第一次上门，我就模仿了几句她的唱腔，立刻得到了小白老师及其子女的夸奖，心里的喜悦之情令我难以言表。当时小白老师年已古稀，独自居住在山海关路沿街的老房子里，我经常去看望她，陪她聊天，直到她生命的最后时刻，彼此间结下了深厚的师生情谊。在这七八年时间里，对小白老师有了较全面的了解，她不仅是一位表演艺术家，更是一位优秀的戏剧教育家。

　　小白玉梅和她的学生们

　　由于家庭的影响，五岁的小白玉梅就跟随父亲白玉梅的戏班看戏学艺，八岁就客串登台，十二岁正式下海，十三岁挂牌和男班老生童正初合作《武家坡》一炮成名。1933年8月10日，上海《新闻报》广告中称“特聘唱做花旦小白玉梅”，这是越剧男女混演的首次见报。1936年4月1日，全上海十四班越剧著名艺人在东南大戏院举行大会串，其中男演员六十三人，女演员唯独小白玉梅一人，所以越剧史上称她为越剧男女混演时期的代表人物。由于她出生在上海、起点高、平台好、成名早，所以越剧界直接将她和“三花一娟”归在一起，视为前辈老艺人。

　　小白玉梅（中）与女儿朱文（右）、 儿子朱力（左）

　　弃旧习提携后辈

　　小白玉梅在越剧界有着“金嗓子”的美誉，她个性爽朗为人大度，十分关心爱护同行提携后辈。旧社会许多艺人将自己的拿手戏视为私有财产，不轻易传人，在演出时如发觉有同行在偷戏，必定缩短肉段唱词或则直接跳过精华部分，反正就是不让别人学去，小白玉梅却主动把重要段子教给别人。王文娟早年陪小白玉梅唱二肩旦，总喜欢在侧幕偷学小白玉梅的表演和唱段，小白玉梅非但不生气，下台后反而问王文娟是否看懂学会，还主动把写有唱词的本子交给王文娟抄录。

　　小白玉梅与傅全香

　　傅全香一直称自己是小白玉梅的学生，她痴迷小白玉梅的快板，在排演《小忽雷》“三告”时，傅全香就执意请小白玉梅帮她设计快板唱腔。虽然演出效果很好，但是傅全香总觉得和小白玉梅比实在相差太远。当排演《情探》“行路”时，为了突出敫桂英死后飘飘荡荡的感觉，傅全香不但学习川剧的表演，还借鉴了小白玉梅在《阴阳河》里“挑水”的台步，为此她还特意登门请小白玉梅当面示范几遍。

　　俗话说“千斤念白四两唱”，在越剧界小白玉梅的念白口齿清晰、尖团分明、吐字有力、字字诵听，无人能及,堪称“越坛一绝”。“祭文调”是小白玉梅父亲白玉梅的拿手唱腔，行腔委婉、似念似唱，如同古人吟诵一般，只传给了女儿小白玉梅。戚雅仙为了演好《血手印》“读祭文”一段，虚心向小白玉梅讨教，然后再加工润色成为了戚派的代表唱段之一。

　　重登台甘为绿叶

　　1945年之后，小白玉梅等许多著名老艺人都先后息影舞台，1953年初，在袁雪芬的号召下，小白玉梅和屠杏花、赵瑞花、王杏花、梅月楼、钟云香、魏素云、邢月芳、许菊香、张桂卿、陈呆呆、黄笑笑、李艳初等一批著名的老艺人组织起来，组建了振奋越剧团，她们振作精神、重新登上舞台，发挥她们的艺术才华。这些演员都是曾经独当一面的名角大牌，在党和政府的关心下，她们有着强大的翻身感和荣誉感，十分珍惜每一次的演出机会，大家没有相互妒忌排斥，而是团结一心，相互衬托，彼此间甘愿做配角、跑龙套。演出了许多传统剧目，为越剧挖掘整理旧剧目工作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东风越剧团时期 主教老师 小白玉梅（中排左）竺素娥（中排中间）陈光华（中排右），与学员合影 1959年

　　1958年，振奋越剧团又与艺华越剧团合并成立东风越剧团。不论振风和东风，小白玉梅都担任艺委会主任，在剧目和角色安排上尽量让赵瑞花、王杏花等大姐们唱主角，自己担当绿叶，如：《碧玉簪》中王玉林母亲；《胭脂》中王氏；《美人计》中孙大嫂；《叶香盗印》中的谢素贞；有时，小白玉梅等这些老师还主动为朱慧芳、丁八一、刘美卿等这些青年演员跑龙套，她们的行为让后辈信服，更得到大家的崇敬。

　　育幼苗愿作园丁

　　小白玉梅是位善于教学的好老师，她有超强的表达能力，能把自己的经验归纳成理论知识进行讲解，能较好地引导学生，学生一听就能理解，提高也快。1954年11月，小白玉梅应白彦和袁雪芬的邀请，抽调到华东戏曲研究院越剧演员训练班担任旦角组主教老师，因教学成绩显著还获得了上海市文化局的奖励。1960年，上海越剧院学馆招了三百多名学员，为了增强师资力量，领导上又将小白玉梅以及屠杏花、王杏花、竺素娥、钟云香、许菊香、陈呆呆、李艳初等八位老师全部调到学馆任教，从此正式退出舞台，那一年小白玉梅虚龄才40岁，现在看来还是大有前途的青年演员。为了培养越剧接班人，她毅然放弃了心爱的舞台、可贵的收入，当起了全职老师。1976年退休后她又继续执教，培养了胡敏华、孙智君、陈颖、方亚芬等一批著名演员。成名后的陈颖还经常登门向小白玉梅请教。

　　前排左起 梁美娟 张文娟 俞燕倩 丁育之 屈永强 王美芳 徐飞英 程心如 姜葆华；后排左起：施彩花 李艳初 钟云香 许菊香 屠杏花 王杏花 小白玉梅 陈呆呆 邢月芳；东风越剧团时期师生合影 1960年

　　小白玉梅仿佛为越剧事业而生，希望把自己所会的本领全都教给学生们，从咬字、念白、唱腔，极其认真，哪怕反复示范、讲解几十遍，她从无怨言，直到学生听懂理解。当时的学员大都是上海人，小白玉梅首先教他们念一些乡土气息浓郁的土白，如《箍桶记》里的对话。她还把所会的传统唱腔编入教材辅导学生，她告诉学员，“四工调”、“呤哦调”等都是越剧的基本曲调，掌握了这些曲调，演唱尺调等其它新腔就更有越剧韵味。除了业务知识，思想教育她也不落后。她总是对学生说，第一要对得起剧团、第二要对得起观众、第三要对得起自己这份职业，要有使命感，这样才能成为好演员。几十年的教学生涯中小白玉梅牢记院领导的重托，全身心地扑在教学第一线，为培养越剧接班人倾注了所有的精力与心血。

　　传技艺废寝忘食

　　为了培养学生，小白玉梅甚至可以不顾家庭、不顾子女。在东风越剧团时期，当时团里有程心如、张文娟、王美芳、丁育之、徐飞英、姜葆华、俞燕倩、梁美娟等八名学员，主教老师分别是小白玉梅和竺素娥，小白玉梅对待学生如同自己的孩子，总是阿囡长阿囡短，但是在教学方面，小白玉梅却是非常严厉，为了一个动作、一句念白、一句唱腔，她总是“不行再来”，直到满意为止。为了教程心如《盘夫索夫》，小白玉梅手把手帮助她分析严兰贞的人物个性、家庭背景、内心思想、动作分寸，以及每一句唱腔念白的语气轻重，常常说戏到深夜，连晚饭也忘记了。

　　上海越剧院学馆建馆三十周年 小白玉梅发言

　　在越剧院学馆里，小白玉梅把每一个学生都当做自己的孩子一样呵护，老旦组里有个学生，因为家里父辈笃信佛教常年吃素。小白玉梅知道后对她格外关心，考虑到她年幼，正处于长身体的阶段，而且还要天天练功，如果单吃素菜对身体是有影响的。每到吃饭时间，小白玉梅就格外去关心她，亲自买了荤菜送到学生面前，嘱咐她吃点荤菜补充营养。

　　小白玉梅戏路宽，堪称全能，在学馆除了担任青衣、花旦组的主教老师之外，她还辅导老旦组和彩老旦组，受教于她的学员大约有一百余人。青衣组教唱《大堂会》《陈三两爬堂》；花旦组教唱《九斤姑娘》《玉连环》；老旦组教唱《断太后》；彩老旦组教唱《赖婚记》。除了唱腔还有念白，小白玉梅的《秦香莲》“责夫”《女状元斩夫》等大段念白都是学生的必修项目。从唱腔到念白，她都耐心辅导，直到她满意为止。只要是她教过的学生没有一个不钦佩小白玉梅深厚的艺术功底和敬业精神。

　　小白玉梅塑造的九斤姑娘活泼机智，随着年龄的增大，体形也微微发胖。学员们都在猜想，小白玉梅还能演好这个角色吗？正巧，学馆邀请老艺人示范演出。小白玉梅重登舞台，在学员面前展示了九斤姑娘的风采。学员们看后都惊呆了，全部被小白玉梅的轻盈的台步、灵动的眼神所吸引，她们不敢相信，40多岁的小白玉梅在舞台上竟如此活泼轻巧、机智灵敏，活脱脱一个小姑娘。

　　小白玉梅在教学中也有自己的方式方法，她总是鼓励学生要自信、要努力。看到学员怕吃苦，就把自己学艺的经历告诉大家，吃得苦中苦方能成才。看到学员学某段唱段，总是唱不好，感到自悲时，她又耐心安抚，“没关系的，慢慢来会好的。”她的循循教导总能让学员感到暖意。在学生们的心里，小白玉梅在艺术上是严师，在生活中却是贴心的慈母。为了这些孩子小白玉梅废寝忘食，从早到晚一直扑在学馆里，把单位当成家。有时候夜自修，学员们想晚上没有老师在可以轻松一点，哪知小白玉梅又出现在教室门口，令学员们立刻紧张起来，因为小白玉梅又要督促她们练功了。当年拍摄越剧电影《碧玉簪》，导演选定小白玉梅饰演李秀英母亲一角，可是为了不耽误学馆的教学工作，小白玉梅与学馆负责人宗政文商议后毅然放弃了在荧幕上亮相的宝贵机会。

　　德为首博采众长

　　小白玉梅要求学生不光掌握自己的本行，也要向其它行当的老师、同学学习。有一次学生汇报考试，其中有一折是武旦组的《穆柯寨》，因为是学员的考试，所以相同的戏已经反复演了好几遍，有位花旦组的同学就借上厕所之名到走廊里看野眼，正巧被小白玉梅发现，当场进行严肃批评。学员觉得已经看了许多遍滚瓜烂熟，自己也能演了。小白玉梅说，既然会了，你就演给我看看。这下学生尴尬了，虽然看了多遍，但是真的要自己表演，的确还是不容易的。小白玉梅告诉学员，做演员一定要多学多看。比如《白蛇传》里的白素贞，她本工是青衣，但是到“盗仙草”就是武旦了。如果戏路窄就很难有发展，很难成为好演员。

　　小白玉梅的学生殷银娣（左）演出《箍桶记》

　　小白玉梅也有生气的时候，她发觉有的学员受到表扬自我感觉良好，她会不顾情面当场批评。学员说谎话，小白玉梅更是不允许。还有学员对其他班组的老师不尊重，她也要严厉批评。虽然每个老师的教学观点不同，但是能热心帮你指出就是对你的关心爱护，应该尊重对方。一次，殷银娣在排练场碰到魏凤娟老师，魏老师当面指出了殷表演上的一些不足，殷银娣心想，小白老师对我的表演也很认可，你又不是花旦组的老师，对魏老师的说话不以为然，脸上也露出了不悦的神色。小白玉梅知道后，严厉批评了殷银娣，强调对每一位老师都要尊重。

　　土方法妙手回春

　　小白玉梅有着丰富的舞台经验，对发声、用气有着独特的见解。殷银娣是学馆花旦组比较出色的学员，可是气息还不够好，唱大段清板时总感觉上气不接下气。小白玉梅发觉并不是她的技巧不对，而是体能的关系，就要求殷银娣多走楼梯，通过运动来增强肺活力。当时学馆在如今的第一百货公司七楼和八楼，七楼练功、八楼宿舍和食堂，楼层高台阶多。小白玉梅要求她每天上下楼不能乘电梯，必须走楼梯，而且边走边唱。身段老师钟云香看到后埋怨小白玉梅太过严格。小白玉梅回答说，“你别管，我是为了她好。”功夫不负有心人，殷银娣通过半年苦练果然有了效果，一曲《九斤姑娘》获得了较好的成绩。

　　小白玉梅能理论实践相结合，传授正确的方式方法，让学生更能理解和接受。1979年，虹口越剧团要复排《泪洒相思地》由程心如主演，可是紧要关头程心如突然倒嗓，声带水肿，无法闭合，高音上不去。小白玉梅知道后非常着急，用自己的土办法帮助程心如恢复。程心如只要不拍戏就到小白玉梅家中练嗓。小白玉梅也没学过正规的声乐理论，全凭她几十年的演唱经验和自己的一些土办法，她示范唱一句，程心如跟一句，通过小白玉梅的耐心指点，程心如调整了用气和发声位置，逐渐恢复了高音的演唱，她从内心感激小白玉梅，感谢她的辛勤付出，感慨老艺人实践出真谛“土方法”的效应。

　　我也经常旁观小白玉梅教唱，有些刚学唱的小朋友，一开口就比较拘谨，小白玉梅就要求她们在练唱时必须肩部放松、手臂前后摇晃，这样一来上身就能放松，胸腔也能打开，用气也能自如了。有时还要学生把锣鼓经一起唱进去，既能提高节奏感又掌握丹田气的运用。小白玉梅的这些小妙招都是相当珍贵的艺术经验。

　　小白玉梅在嵊州越剧之家辅导当地青年演员

　　无杂念真情一片

　　小白玉梅在艺术上从不保守，紧跟时代的步伐。她希望后辈不要死学流派，要根据自身条件设计唱腔。《泪洒相思地》是当年姚水娟的拿手戏，振奋时期小白玉梅也经常演出，程心如能继承这出戏，小白玉梅非常欣慰，一字一句帮程心如辅导，尤其是最后的十八个“我为他”，要求程心如在唱腔上发挥自己的特长和创意，把人物塑造得更加完美。《泪洒相思地》上演那天，小白玉梅坐在观众席，手里拿着记录本，记录着点点滴滴。散场后，她和程心如边走边探讨。为了一个动作，小白玉梅不顾马路上行人众多，当场为程心如示范表演，吸引了不少过路人。起初程心如觉得很尴尬，一想，老师为了我也忘记了一切，自己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照样在马路上边唱边做起来。

　　虹口越剧团的张蓓丽当年排新戏想请小白玉梅指点一下，就让程心如陪同，两人来到小白玉梅的家，得知来意之后，小白玉梅立刻帮张蓓丽辅导，还亲自做示范表演，因为有跪步等动作，小白玉梅在床上示范，结果太入戏，一个动作竟然从床上滚了下来，张蓓丽和程心如见状急忙上前搀扶，还好没有大碍，吓得大家一身冷汗。

　　上海越剧院的周素英原是一名花脸演员，演出机会少，一度面临转业的危机，她找到小白玉梅希望改行唱老旦，小白玉梅深知改行的难度，为了能帮助周素英渡过难关，她直接让周素英住在自己家里方便辅导，通过数月努力，最终在小白玉梅的强化辅导下，周素英仿佛脱胎换骨学会了老旦戏《赖婚记》，业务考核后，非但没有专业，反而基本工资还增加了一级。如今身居海外的周素英依旧铭记着小白玉梅对她的教诲。

　　小白玉梅辅导孙智君 胡敏华《赖婚记》

　　1983年，为了给学生胡敏华排《赖婚记》，小白玉梅不顾年迈体弱，冒着酷暑，每天乘公交去越剧院辅导，哪怕39°高烧，她也照样带病坚持上课，她说，只要学生能把戏唱好，能得到观众的认可，她比什么都开心。果然，胡敏华表演的《赖婚记》在上海市戏剧、曲艺青年汇演中赢得了专家的一致好评，获得了红花奖。

　　退休后的小白玉梅仍然没有离开教学工作，除了在戏校、学馆上课外，还应邀去外地院团辅导。静安越剧团招生时，戚雅仙执意邀请小白玉梅担任主考老师以及之后的教学工作，培养了金静等一批优秀演员。

　　古稀之年的小白玉梅虽然很少出门，但她还是在家为孩子们上课，许多喜爱越剧的小朋友登门求教络绎不绝，其中有些小朋友后来还考进了上海戏曲学校越剧班，其中王柔桑、吴佳燕等都成为了当今越坛的中坚力量。

　　从1954年到2004年的半个世纪里，小白玉梅培养了数代演员，为了越剧事业作出了卓越的贡献，从戏校、学馆以及各个剧团，她的学生遍布全国各地，人才辈出，可谓桃李满天下。袁雪芬在小白玉梅的追悼会上曾说过，“小白玉梅作为我们的前辈，为培养越剧接班人付出了许多，是当之无愧的越剧教育家。”

　　本文作者陶一铭（左）与小白玉梅（中）、邢月芳（右）

　　文｜陶一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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