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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笔记:为了知道是谁杀了我爹,我破获了另一起杀人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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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狱的文教楼有图书馆、心理咨询室、演播厅,本来还有一个服刑人员档案室,后来搬去狱政大楼了。

档案室在狱政大楼一楼,楼层面积大,狱警自己打扫不过来,于是每个月带着几个犯人去搞一次大扫除。那次,我主动带了六个犯人进去。

要找出冷国辉的档案并不难。按冷国辉那个“家人”卦的算卦时间——98年11月1号,参考这个年代范围排查下去,很快就找到了。

档案上有他的照片,光头,三角眼,鼻侧一颗黑痣。他住后白镇,70年代生人,十六岁蹲过少管所,后来又进去两三次,全是盗窃罪,是个惯偷。

我爸2000年抓他那次,因涉案金额不够立案标准,看守所关了一个多月就被放了。这有点反常,那个年代,冷国辉这种惯偷即使不够判刑也会被送去劳教。

他是1997年12月投入江浦监狱服刑的,案由也是盗窃,在后白镇东城水产市场偷商户钱,涉案金额较大,被判刑2年。之所以获得轻判是因为有自首情节。

我感到疑惑,一个惯偷怎么会跑来向警方自首的。我仔细看了一下他判决书上作案情节:判决书上显示1997年9月20号凌晨1点,冷国辉携带作案工具锯条4根,在东城水产市场锯断联排4家商铺的卷帘门锁具,盗窃2400元现金。9月21号,冷国辉便向后白镇派出所投案自首。

头天偷了钱,第二天就自首。这份判决书里肯定隐藏着事情。

来不及细想,对讲机里催我去科室。单位给我的处理通知下来了。

我掏出手机给档案拍了张照,把犯人带回监区。当时已经过了九点,监区有个叫赵金宝的犯人正好刑满,教导员让我顺道带他去科室里办出狱手续。这算我当狱警的最后一桩差事。

办理出狱手续,需要将犯人的服刑档案移交到科室,我看了赵金宝的判决书。赵金宝是个三进宫的惯偷,他第一次服刑的时间和冷国辉的服刑时间有交集,而且他当年和冷国辉还在同一个监区改造。

离开单位的第二天,我去了马平山。赵金宝出狱后去了那里。

我跟赵金宝约在一个茶餐厅见面,点了两份简餐,算是早午饭,和赵金宝边吃边聊。

我问他第一次坐牢是什么情况。

他说是95年,跟人学了单钩开锁,开着大面包车,扫楼式盗窃。那回是大案子,全省督办,他因为不是主犯,逃过一死,坐牢2年,97年就刑满了。

我问他当年是不是投改在二监区。

他想了一会,说是。

记得阚桂林这个名字吗?

他摇了摇头。我提示他,阚桂林会算卦,在监区帮很多犯人算过卦。

他说有点印象,那时候是有这么一人,但当年二监区分成两个分监区,这人和他不在一起,不算熟。

我从手机里翻出冷国辉的服刑照片给他看。他将手机举到眼前盯了一会,说这人啊,认识,圈子里的,名字想不起来了。

长得像根竹竿,扁头,开锁技术牛逼。当时是个二进宫的老改造了,听说偷东西都是为了他嫂子,在里面经常编排他和他嫂子的黄段子,也不知道真假。

赵金宝的这番话,又让我听出了疑点。冷国辉盗窃东城水产市场的方式是暴力开锁,用锯条把卷帘门的锁锯断了。但是赵金宝说冷国辉有很牛逼的开锁技术,将这些信息结合起来就是:一个有开锁技术的惯偷,用暴力开锁的方式偷了2400块钱,第二天就去自首。

赵金宝接着说,冷国辉收过一个徒弟,不知道徒弟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以前没干过盗窃这一行,是个猥亵幼女的花案犯,高高胖胖的。他在监狱里和冷国辉打过几个照面,那徒弟好像就是他第二次坐牢时的同改。”

有了这些信息,我跟派出所的几个老同志打听,找到了冷国辉的行踪。

冷国辉出狱的这些年,一直中规中矩,甚至还发了点小财,在市区开了家锁具店,叫国辉锁行。

虽然是卖锁具的,但冷国辉也给人开锁,因有前科,他在公安局备不了案,就偷偷接点私活。

查到国辉锁行的地址,我直接找上门去了。

国辉锁行在市中心的一条弄堂里,是个小门帘店,面积不过十平米,里面密密麻麻放着各种锁具。

店里有张躺椅,一个40岁左右的男人躺上面玩手机。这人满脸胡渣,尖嘴猴腮的,穿一件圆领厚毛衣,个儿很高。

“老板,卷帘门能开吗?”

我站到店门口瞧瞧他。我知道他就是冷国辉,服刑档案上有照片。

“一百。”

他歪着脑袋打量了我一下,一带而过。

“锁别给我弄坏了。”

我掏出一百现金扔到躺椅上,他站起身,弓着背都比我高出几公分,身高在185左右。

“我收的就是技术钱,瞧你话问的?走,在哪?”

“不远,花桥公园。”

我看他走到店门口,跨上了一辆电动车,我也径直跨上了后座。花桥公园我很熟,那有个卖饮品的门店,估计生意不好,店面的卷帘门总关着。

路程大概就五分钟,转眼就到了店前。下车前他突然问我做什么生意的,我随口说是饮品。

电动车停在店门口,冷国辉掏出开锁工具,三下五除二打开了卷帘门。

他站在门口愣住了,我也愣住了。门面房里根本就不可能是饮品店,十几平米的空间内堆满了建筑材料和盘成卷的电缆,虽然外面挂着饮品店招牌。

“得加钱,加五百。”

见了店内的情形,冷国辉把我当成了偷建材的同行,坐地起价。

“加五百,我就当什么都没看见,也没来过这里。”

“兄弟,进去聊,进去聊”,我伸手挽住他的脖子,将他引进店里。

他刚走进来,我抬起胳膊就拉上了卷帘门。

“你这是干嘛?别他妈跟老子来这一套,老子混江湖的时候,你他妈还吃奶呢!”

见我关门,冷国辉知道情况不妙,迅速抄起身旁的一根钢管。

“知道你是老江湖!16岁少管,3次入狱,最后一次是在东城水产市场锯卷帘门!”

我倚在卷帘门上一边点烟,一边数落冷国辉的前科。

“你他妈是谁?”

冷国辉有些发憷,比划了两下钢管。就在他准备袭击我的时候,我提前将烟头弹到他脸上,火星还没落地,我已经使出一招飞身后踢。

他身后有个高约一米五的电缆线圈,被踢中之后,整个人都塞进线圈里。

我走到线圈面前,将他拉了出来。“你竟然还袭警?”

“你是警察?”他捂着胸口,抖乎乎地问道。

我朝他亮了一下警官证,上面写着两个大大的金属字——公安。这是我花200块钱买的假证,私下查案总得有个掏证的时候。

“我私下帮人开个锁,不至于还钓鱼执法吧?警官!”他拖着长腔,好像受了更大的委屈。

“97年东城水产市场那案子是不是你干的?”

“我不是都刑满这么多年了。”

我逼视着他:“那些商户的卷帘门是被锯开的,但是你会开锁。”

“我忘带开锁工具了!”

“偷了东西第二天就去自首?”

“我他妈改邪归正呀!”

我站起身,拎起了他的鬓发,他发根部位的头皮就像鸡皮一样。拎鬓发这招是我从初中班主任那学的,亲身体验数年,效果很好。

“痛痛痛,我说我说,是我徒弟的案子,我顶替的。”

我没想到冷国辉这么怂,接着问他:

“你徒弟是不是叫张伟,东城盗窃案发生后他去哪了?”

冷国辉抬着眼睛看了看我,眼神有些迟疑,我又使劲提了一下鬓发。

“哎哎哎,张伟死了,被一小女孩杀了。”

我问张伟的尸体埋哪了,冷国辉说埋在肇圩村的化粪池里。

为了不出纰漏,我准备带着他连夜去挖尸骨,如果找不到尸骨,他进了局子完全可以反口,说是受了我的暴力胁迫编的故事。

我抽掉冷国辉的鞋带,绑住他的双手,然后找了个纸袋挂在他手上。我打了辆出租车,连夜去了肇圩村。

路上,我问他小女孩为什么杀张伟。冷国辉说小女孩是张伟带回家的,他也不知道为啥。我又问他为什么帮张伟顶东城市场那案子。

“我总不能报警吧?我自己身上那么多案子。况且当时警察正好查东城市场那案子,排查前科人员上门了,屋里一堆血,我赶紧揽下这案子是为了不让他们进屋,他们进屋就得发现这起命案。我当时已经埋尸了,光这事就比盗窃罪判得重了。”

到了肇圩村,冷国辉带我来到他和徒弟从前住的旧屋,说尸体就埋在屋后的粪池边。

我给他解开了手上的鞋带,在工地上找了把铁锹给他。有现成的苦力,我可不想掏粪。

当时已经凌晨3点多了,冷国辉卖力地挖尸骨,我蹲旁边监工。盯了一会,我有点犯困,掏出手机解乏。注意力刚不集中,冷国辉就铲了一捧粪泼到我脸上。

我沾了一脸粪,但冷国辉随即挥打过来的铁锹被我避开了。我的手机掉进粪水里了。周围黑不溜秋,只听见一阵脚步的逃窜声,冷国辉的人影都不见了。

我跨过一堆碎砖,走到屋前,朝窗户里张望了一会儿。屋里黑沉沉的,地面是反潮的水泥,墙根处长满青白色的霉斑,所有的家具都蒙一层蛛网。

我把两扇蛀空的木门一脚踹开,进到屋里。

厨房灶台上摆着几个泡面盒,橱柜里有四五包过期的泡面。我走近灶台,发现泡面盒里有几截烟头。

这些烟头有些残有牙印,有些没有。每个人抽烟习惯不一样。屋里应该不止一个抽烟的人。

接着我去了卧室,卧室中间摆着一台老款彩电,蒙了厚厚一层灰。电视柜底下有一台老款录像机,一堆录像带散落在一张仿造革的铁艺沙发上。

录像机里还存有录像带,我取出来一看,录像带侧面写有一排日文大字,我认出“幼女交”三个汉字。

我走到卫生间,里面很简陋,搭一条灰色布帘,摆着马桶和澡盆,还有一个塑料的梳妆镜。我在镜子旁找到一个粉红色的卡通发夹,女童用的。

95年4月份,我19岁,第二次进去,在这之前我吃过三年少管官司。坐牢这事,一回生两回熟,分到二监区没几天我就摆老改造姿态,收了个徒弟。

我徒弟叫张伟,个子比我矮点,但也有一米八,体重过两百斤。我俩是一起分到二监区的,我是因为老行当获刑一年九个月,他因为猥亵幼女罪判了2年。

收他当徒弟那天,他正被几个犯人围在厕所吃“蛋炒饭”——用狱内配发的黄色饭盒抽打屁股。我准备去给他出个头,帮他解解围。

厕所站了四五个犯人,光头,穿着春季蓝色囚犯。每个人挽着袖子拎一个黄色的饭盒,张伟正撅着腚不停地转圈,转到谁的面前,谁就用饭盒抽他一次。

我走进厕所,脱了裤子蹲在厕坑上。犯人们正嘻嘻哈哈地整新丁,我冲他们骂道:

“噼噼啪啪的吵死了,整新丁到外面去整,别他妈躲在厕所里,老子拉屎都拉不安生。”

我刚骂完,犯人们回头看着我。挑头的犯人瘦高个,衣服敞开一半,胸大肌练得跟石块一样。他将手里的饭盒朝我砸了过来,指着我的脸骂:

“呆逼,看你是二进宫,没给你过规矩,你他妈拉泡屎都这么犯嫌啊?把屎拉干净了,老子马上给你洗头(注:把头摁在厕坑里冲水)。”

两个犯人准备到厕坑来拉我,我抓了一把厕坑里的东西,一群人吓得左右避开。

“狗日的太恶心了。

挑头的拧着鼻子大骂,我哈哈哈的大笑,伸着手假装要砸过去,几个人赶紧往外头跑。

“你们这帮傻逼,老子吃官司的时候,你们还在家吃老婆的奶呢。”

我骂完,看了看缩在水池子下面的张伟。

“你个怂包,长得五大三粗的,屌用没有。把裤子拉起来。”

张伟从池子下面爬了出来,提裤子的时候,我发现他两个屁股瓣都紫了。

“哥,谢谢你帮我解围。但我们出不去这个厕所,他们在门口守着了。”

他指着厕所外面的瓷砖地面,那上面一叠人影。

“小子,给我看好了,跟老子学着点怎么耍改造。”

我从厕坑站起来,去水池子洗了洗手。刚走出厕所,四个犯人就上来揪住了我,他们还没来得及动手,我就四仰八叉地躺在了地上。

我一边打滚一边伸舌头,装癫痫,监房组长赶紧喊来了干部。

干部查问怎么回事,准备带我去医院看癫痫。我立刻好了,从地上坐起身,说:

“有几个犯人要打我,我吓得头晕,低血糖,不是癫痫。”

我是盯着那个挑头的犯人说这话的,他恶狠狠地盯着我,怕我下一句话就会出卖他。

“哪几个犯人要打你,给我指出来。现在严打牢头狱霸,我倒要领几个出来当典型呢。”

干部的右手插在橡皮棍上,眼睛扫了周围一圈,刚才想揍我的几个犯人全都低下了头。

“头晕没怎么看清,也记不得是谁了。”

我从地上爬起来,点头哈腰地回答着干部的问题。干部白了我一眼,很快就离开了。

这件事之后,监房里所有人都不敢惹我,知道我是特会“耍改造”的老官司(注:指累犯或者服刑时间很长的犯人)。

张伟这小子从那时成了我的“小妖”,洗碗、拌小菜、洗衣服、叠被子,什么事情主动抢着做。有次他问我:哥,我看你有颗菩萨心,坐两次牢了为啥?

我一听,觉得这小子说话和一般人不一样,哪像个劳改犯。

“什么菩萨心,你以后说话要对得起你这块头,粗犷点,野蛮点。这他妈是劳改队,不是菩萨庙。”

我一骂,张伟不敢吱声了。我走到他跟前,问他肏过女人没,他红着脸摇了摇头。我又问他总该见过女人那东西吧,不然怎么犯了个猥亵罪。他没吱声,不接我话。

“你他妈这没出息的样。我告诉你,这里绝大部分的男人,不管犯啥罪,绕来绕去都是为了女人进来的。

你也是,我也是。我偷来偷去的都是为了养我嫂子。送你一句劳改队名人名言:妇人腰下之物乃生人之门死人之户。”

我刚说完,张伟竟然笑了,他说这是李渔的话,不是劳改队名人名言。我让他少顶嘴,管他谁说的,反正厕所的墙壁上刻着,这都是老官司总结的人生教训。

不过,张伟这么一顶嘴,我倒觉得这小子读过书,有文化。

我没怎么读过书,9岁死了爸,他从运水泥的货车旁经过,几十袋水泥突然掉下来埋了他;11岁死了妈,她得了一种病,死的时候都没钱去医院查,也弄不清是什么病,反正脸色越来越黑,身体越来越瘦,死的时候瘦成了一把骨头。

孤孤单单活下来都是个难事,我哪还有机会读书。

我有一哥哥,比我大两岁,爸妈死后他就去给人当木匠学徒,和师傅去外地闯荡了很多年。返乡后他和我认了亲,他能赚钱,很快娶了老婆。那几年算家里转运,我跟着我哥后面享了几年福。

我嫂子原来精瘦,没两年就胖得不见了腰身。她好赌,输了我哥几年的辛苦钱,还欠了债。追债的人找我哥麻烦,四五个人将他摁在臭水沟里逼债,我哥呛了两嘴淤泥,一点不禁折腾,死了。

这事发生后,怪我嫂子的人不多,怪我的人多。为啥,我家四口,平白无故独独我一人活着,命硬克亲呐。

我觉得还真有命这么一说,我爸、我妈、我哥,都是本本分分的劳苦人,靠汗水混饭吃。接二连三就这么一个个地死了,不是命是啥。

我的命既然是个邪命,我就干脆走走邪道,跟人学开锁,跟人去偷盗。

本分生活的人也抗不过命,那我本分了干嘛,我就当个贼,就坏到底。可能我天生也是做贼的料,开锁的悟性很高,学单钩开锁就练了几小时,逢锁必开。

我哥死后,我和几个同行结伴去偷了两月,回家时手头还有点余钱。我见我嫂子还守在家里,蓬头垢面的,瘦了一圈。她这人懒,也不知道怎么这么懒,就是不愿意干活,不愿意自力更生。

我问她这些日子怎么活的,她说有朋友接济。我在卧室走了一圈,闻见了男人的脚臭味,床缝里有双男人的臭袜子。我问她是不是那些赌鬼朋友,她没吱声。我打了她一耳光,问她:你怎么就不能本分点?

她捋了捋头发,歪着半边肿起来的脸,慢慢吞吞地对我说道:本分的女人有几个好命?本分的男人有几个好命?

她这一问,还真让我愣着了。她走到我面前,用胸脯顶着我,说:

“以后你养着我,肥水就流不到外人田,没那些赌鬼朋友什么事了。”

我嫂子那天说的话都挺有道理,突然,我就不怪她害死我哥的事了。活着谁都不容易,也没啥怪不怪的了。

我和我嫂子的这点事经常对张伟讲,晚上睡不着,就跟张伟讲我嫂子,讲她身体上哪哪的好。张伟每次听了,都背过身去。

改造了一段时间,虽然我一直罩着张伟,但有时候也罩不住,监房里的人充其量不惹我麻烦,但张伟免不了。毕竟他是个花案犯,别看他块头大,但看上去像个糯米团子,很受拿捏,少不了受欺负。

不过有件事,这小子还挺倔的。

劳改犯每天要静坐反省,为了维持纪律,反省态度不认真的犯人要受罚。张伟总被挑出去,因为他坚持不认罪不悔罪,拒绝反省,管教就给他罚镣(注:罚犯人带镣铐)。

十几斤的脚镣把他的脚踝磨得稀巴烂,我会开锁,每天睡觉时就偷偷帮他解了脚镣。

干这事挺冒险,我和张伟非亲非故,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帮他,是因为我早就看出这小子是个富二代。

普通犯人一年才收到两三个邮包,张伟几乎每周都有。而且,他邮包里全是好货,吃穿都是名牌。我盘算出狱后找他借笔钱,毕竟我在牢里这么照顾他。

不过这算盘打反了。

我巴望着出狱后找张伟借笔钱,拿着钱去广州找我嫂子。坐牢的时候和她失联了,应该是自己想走,但我想找她回来。

谁知道,张伟刑满后不回家,不仅身无分文,竟然住到我家里白吃白喝。我问他愿不愿意跟我出门盗窃,这小子也不回话,天天就知道吃吃睡睡。

他来的时候带着一牛仔包,里面就是几本破书,还有他的判决书和刑满释放证明,我看了那份皱巴巴的判决书。

判决书只有薄薄两页纸,案情极其简单,他将亲戚家七岁的女儿关在卧室里三个小时,女孩回家后下身流血,送到医院缝了四针,亲戚立刻报警。

这看上去哪像猥亵,要么是强奸,要么是故意伤害。 我问他:

“你搞得是亲戚,是不是没脸回家?”

他坐在沙发上,光着膀子,含着胸,肚皮三层,身上油汪汪的。我见他一副不声不响的样子,没忍住火,给了他两拳一脚。

脚踢在他背上,反倒把我自己弹倒了,手指摁地上,肿了一圈。

张伟将我搀了起来,我又照着他后脑勺来了两巴掌,打完之后手指更疼了。

“老子现在伤了,出不了工,一起喝西北风吧。”

那些天,日子过得困难。

有天早晨,张伟睡在沙发上打呼噜,吵醒了我。我侧个身睡回笼觉,还是被吵得难受。忍不住火,我把张伟赶出去偷钱,偷不到就不让他再进屋子。

张伟被我赶出屋子后,我更加烦躁。那些天我两已经断粮,两人连吃一周泡面,没沾过米。自从带了这个怂徒弟,日子越过越他妈丢分。

其实,张伟出狱后回过一趟家,和父亲闹了矛盾,扬言要断绝关系,直接来投靠了我。当时,他就背着一破包,换洗衣服都没有,一见面就嚷嚷着:靠偷靠抢也要靠自己。

刚开始,我觉得他就是犯矫情,哪有真敢和富豪老爸断绝关系的富二代,无非说两句气话。

后来,我决定带着张伟去偷点东西,他虽不太乐意,但也跟着出去偷过几次。不过他压根没兴趣学开锁技艺,而且我还发现他一个毛病。

每次盗窃回来清点脏物,我发现老是少东西。起先我怀疑张伟私吞财物,后来发现狗日的竟偷偷将一些值钱的东西还回去。

收了这种徒弟,我真是气吐血。

从那之后,我不带他出门偷了,他倒好,天天睡在沙发上坐等吃喝。

赶他出门的那天是9月20号的晚上,我压根不指望这怂货偷来东西,就是找个借口赶他走。

张伟被撵出屋子后,11点就回来了。进屋时手上提着酒菜还有两盒好烟,我正凹在沙发里看电视,手上拿着一把木柄藏刀,正削几个烂掉的苹果充饥。藏刀是我偷来的,不知道值不值钱,先留着玩。

我看见张伟手上一大包东西,立刻问道:

“你小子逮到大鱼啦?”

张伟放下东西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现金,说是东城水产市场偷来的,他知道最近螃蟹上市,那些批发商在店里囤着现金。他不会开锁,就锯了四家商户的卷帘门。

这小子走了狗屎运,我高兴极了,伸手去夺钱,但他却避开了。

张伟要求我帮忙办件事,钱才能给我。

“我家的防盗锁你帮我开了,这钱都归你。”

听了这话,我骂他神经病,这他妈叫什么事?进自己家门直接捅钥匙就完了,还至于让我去卖弄手艺。

张伟解释那是父亲买的新房,他没钥匙,有个重要的东西要从那带出来。

我一听也是,这小子离家出走啥也没带。我又骂他,这点小事还至于用钱来指挥老子办事,况且要真铁了心和家里断绝来往,直接去偷家里值钱的东西,去水产市场锯什么卷帘门。

张伟被我骂得受了刺激,没头没脑地喊了一句:我死都不用那变态一分钱!

对于张伟和父亲之间的矛盾,我本来不怎么感兴趣,不过那天张伟的表现,实在令我吃惊不小。

我带上开锁工具答应去帮张伟开锁,我想去他家看看,弄清楚这小子到底怎么回事。我们出发后,用了半个多小时到了市区的仙水雅居。

新房在12栋3单元102室,装的是好锁,价格看上去很贵,但门仍旧被我打开了。屋内装修豪华,四室两厅。出于职业习惯,我在屋内四处翻找,张伟则直接去了卧室。

我发现屋子有些奇怪的地方,每个房间都配置了木制梯子,衣橱和书柜却并不高。门口玄关处的鞋架上全是女款童鞋,整间屋子看不见成人的鞋。在客厅的电视柜里,我还发现了大量幼女情节的色情录像带。

我正准备弄一盘看看,张伟气呼呼地从卧室冲了出来,嘴巴里喊着:“老变态把人藏起来了!”

没等我问,张伟已经跑到我面前,抱着所有录像带冲出了屋子,我跟在他后面追了一里路。

重新回到肇圩村,我把张伟狠骂一通。

“呆逼东西,你他妈就为了拿这些变态录像带?害老子跑一趟!”

我气得要命,要不是看在他偷到一笔钱的份上,我非得把这小子的屎打出来。

12点半,我对张伟说出门一趟。张伟随口查问我去哪,我借口嫌弃他打呼噜,说腾地让他。张伟打量我一下,问道:“是不是去洗花澡?”

我骂他:允许你狗日的看变态录像带,不许老子有点生理追求?

其实,张伟只猜对了一半。我洗完花澡,打车去了仙水雅居。

进屋后,屋内没人。阳台的防盗窗可以打开,我将房门反锁,万一有人回来也能察觉,然后直接跳窗逃走。我四处张望了一下,准备先翻点钱财,然后在屋内休息一会。

在卧室翻了一圈,我发现一件反常的事,屋内竟然找不到一张全家福或是任何一个家庭成员的照片。估计这是新房,但里面又到处堆着童装和一些儿童类用品。

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我马上去翻找首饰和现金,在床头柜里找到一只男款劳力士手表。

我赶紧揣进口袋,杀个回马枪真是值了。

我走到卫生间,那装了个嵌入式浴缸。我去酒架上找来红酒和酒杯,准备再泡个澡。那浴缸很先进,第一次用那玩意,我连开关都不知道怎么调,折腾半天才出水。往水里一躺,我的眼睛就像糊住了似的,一点儿睁开的力气都没了。

睡了不知多久, 我感到呼吸困难,像有人在捏我鼻子。睁开眼一瞧,吓得我在浴缸里滚了一圈。

浴缸边蹲着一个小女孩,大约10岁左右的样子。

我知道糟了,户主回来了。这要是照了面,我可不能束手就擒。我在卫生间找了把皮老虎,准备见面就干仗。

缓了缓气, 又觉得自己也太应激反应了,我是张伟师父,待会照面了可以拿张伟做挡箭牌。

我探着脑袋在屋里张望了一圈,没其他人,我这才松了口气。

我看了看女孩,她的肤色白蜡一般,像很久没见过太阳。她的神情很怪,眼神有点涣散、呆滞。

我将她拎出了卫生间,重重地关上了木制移门。

等我从卫生间出来,女孩跟我身后,我见屋子里确实没人,便吼了她一句:“你爸妈呢?怎么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

“我是妹妹,姐姐不在。”

这女孩精神不对劲。我准备离开了,她歪着脖子又这么来一句:

“我是姐姐,妹妹不在。”

这孩子精神上肯定有毛病。开门的那刻,我突然想到刚才进屋时将屋门反锁了,女孩是怎么进屋的呢?所有的房间我刚才都查过了。

我盯着女孩,警觉得查问她:“你怎么进屋的?”

女孩还是一句车轱辘话:我是妹妹,姐姐不在。我是姐姐,妹妹不在。

我懒得再琢磨这事,毕竟自己确实有粗心大意的毛病,可能女孩藏在屋里我没发现。我只想赶紧离开,这屋子稀奇古怪的,不对劲。而且我口袋里还有块表,等户主回来什么都鸡飞蛋打。

没等我打开门,女孩走到电视柜边,打开了录像机。音乐响起,电视画面里是一个跳艳舞的裸体女童。

伴着音乐,女孩也跳起了艳舞,舞姿热辣,她越跳越近,我不断后撤,脑袋撞在房门上。

“你个屁大点女娃,谁教你这些乱七八糟东西的?”

我见女孩开始脱衣服,赶紧制止了她,跑去关掉了电视。然后质问女孩:

“张伟是你什么人?是不是这小子教你的?”

女孩还是木愣愣的,尖声大喊:

“张大昌!”

我赶紧捂住她的嘴,那声音吓人的,惊了一头汗。

女孩动静小了,我站在房门口想了想。突然觉得事情不对劲,女孩嘴里的张大昌肯定是张伟他爸。

我当时脑子里冒出的一个想法,我猜这小女孩会不会是父子两养的雏妓,被折磨疯了。

蹲过两次监狱,让我对什么事都见怪不怪。我知道知道发财机会来了,一块劳力士手表可打发不了我,张伟他爸既然是个富豪,得为这种见不得人的秘密“大出血”。我要带走小女孩,敲笔财。小女孩傻不愣登的,我抱起她就出了门。

我带着女孩回到肇圩村已经凌晨4点了,张伟还没睡,躺在沙发上看电视。他看我带着女孩进屋,慌得差点从沙发上滚下来。

“你咋把她抱来了?”

“人非要跟过来,说跟你亲,想你呢!”

我阴阳怪气地说话,小女孩始终躲在我身后,牙齿还咬我的裤绊,身体瑟瑟发抖。

张伟绕着我的身后找她,女孩绕着我的腿躲着。

“你们把这么点孩子折磨成啥样了?你叫我去开锁,就是去偷这孩子的吧?”

我把女孩抱到床上,不让张伟靠近。

“叫你爸送钱过来,不然这事我得去派出所检举揭发。”

我刚说完这话,张伟解释女孩是他亲妹,变态父亲老对她动手动脚,他明天决定去深圳打工,必须将她带走。

我不信,指了指那些色情录像带,骂道:

“骗谁呢?你两脸上有一块肉长得像吗?你小子自己变态,绑人泄欲,还想拉我下水,幸好当时你没找到这孩子。赶紧叫你爸送钱来,不然我就要行善去,告你们狗日的变态父子!”

张伟不再解释,保证明天去叫父亲送钱来。

我一听这话踏实了,让小女孩去卫生间洗漱,让了大床给她睡。我搬了两张板凳拼在一起睡床边,让张伟睡在沙发上,不许靠近。

讲良心话,那女孩半痴不傻的,可怜的很。我盘算着明天狠敲张大昌一笔钱,既能救了女孩,也能让张大昌掉块肉,我自己得一笔财也能去广州找我嫂子去。

那晚睡了一个多钟头,我突然被一阵尖叫声吵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小女孩站在沙发边哭闹,手上拿着我那把削苹果的藏刀,刀尖还在滴血。沙发上的张伟仰着,胸口两个血窟窿,血液从沙发底下爬出来,结了一层凝皮。

我顿时慌乱无措。肯定是张伟动了歪心思,要弄小女孩,弄出事了。

我先探探张伟的鼻孔,早断气了。小女孩在我身旁喊叫,我赶紧捂了她的嘴巴,夺下她手中的刀。我看这孩子半疯半傻的,后悔将她带回家,眼下弄出了人命的事,我也只好自认倒霉,先把尸体处理了再说。

我扛起尸体,走出了屋子。一边走,一边对肩膀上的张伟说道:你小子谁也别怪,谁叫你喜欢看那种录像带的。

我在化粪池旁边挖出了坑,将张伟埋在里面,然后又去清洗屋子。忙到下午,我终于清理完现场,不过张伟体格大,血量大,屋里的血腥气还没散。就在这时,突然有人敲门。

敲门声并不大,但我很慌张。我在村里没什么熟人,谁会来家里找我?

门没上栓,眼看就要被人推开,我夺了两三步,挡在了门口。门被推开后,是村长,还有两警察。

“国辉,昨夜你在家吗?”

村长显然在替身边的警察问话。

我当即明白,昨天东城水产市场被盗,警察肯定先找本地有盗窃前科的人员排查。我当场脑子都炸了。

“你就是冷国辉吧?你也别紧张,说说你昨天在哪?干了什么?”

一名高瘦的警察开口问我,村长抬腿要往屋子里闯。

“进屋聊。国辉,你给两位警官倒杯茶,好好说清楚,知道吧?”

“去所里聊吧,你们想知道的我都说。”

下意识间,我不想让警察进屋,屋内还有血腥气,带血的尖刀还留沙发上。

虽然人不是我杀的,但张伟的身份一旦被核实,我们前几月的盗窃案会被牵连出来。我还顺了张伟家一块劳力士手表,要是被警察顺藤摸瓜查出来,够蹲十年大狱。

我决定将东城水产市场盗窃案揽到身上,弄个自首情节,顶多判个两年。

“等我一下,我换身衣服就和你们走。”

我将门关上,迅速走回房间。女孩正缩在床边,目光惊恐。

“别怕,这事我揽了。你能跑就跑吧。”

我从床上整理了一沓钞票,那是张伟偷来的赃款,塞了几张给小女孩,用剩下的钞票卷了手表藏在沙发缝里。

那天,我跟着警察去派出所自首了。盗窃这行当干久了,老子算是黄泥巴掉了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多做两年牢也无所谓。

坐牢期间,我反反复复琢磨小女孩捅死张伟这事,觉得太蹊跷。两年牢坐下来,这事我琢磨地七七八八了。

我对张伟很了解,这孩子平时清心寡欲的,我两一起坐牢那时候,我和他说了那么多我和我嫂子的床事,他都没啥反应。飞机都不打的人,竟然犯了个花案。

第一次去仙水雅居,我发现了一大堆黄色录像带,本来以为是张伟的。后来一想不对劲,那屋子张伟不怎么去,钥匙都没有,录像带不可能是他的,肯定是他爸的。

冷国辉跑了,我在附近的一栋破屋里将就了一宿,假如冷国辉说的情况属实,那张伟的死肯定和他父亲张大昌有关。我赶紧找同学帮我查张大昌这个人,查完发现,张大昌是搞房地产开发的,是个有钱人。

不过,1997年他名下曾有一家奇怪的公司,是个残疾人演艺团,名字叫夜莺艺术演艺团。这个艺术团的法人原来不是他,后来才变更为张大昌。

房地产行业和演艺行业天壤之别,张大昌为什么要将这种民间跑江湖的演艺团纳入名下。夜莺演艺团已经没什么可查的线索了,因为早关闭多年,当年的演员都联系不上了。

张大昌的户籍地写的是市区的仙水雅居。

仙水雅居那套房子门口的信报箱锈迹斑斑,上面贴着停电停水的通知单,日期是十几年前的,看来屋子早就没人住了。

但是门把手很干净,没蓄一点灰,看来屋子最近有人进出过。地上有几个残缺的脚印,像是泥印,暗绿色的。我俯下身体闻了闻,是干了的粪。

冷国辉昨天来过这里。

楼道里没人,我对着门锁位置踹了一脚,102室的房门砰地一声打开了。一阵灰扑面而来,屋子里乱七八糟,几个粪脚印从次卧一直延伸到门口,轨迹往返多次。

沿着粪脚印一直走向次卧,脚印在衣橱边消失了,我剥开一堆衣物,衣橱后面露出一个直径一米5的方形暗门。

这个衣橱是镶嵌在墙壁上的,没想到里面还设了隐秘空间。

我打开暗门,爬进了洞里。先是穿过一条深达3米的横井,爬到尽头则是一个深度两米有余的地窖,窖口处装置了钢筋爬梯。

从爬梯下到了地窖内,里面黑乎乎的,一股焦哄哄的臭味。我打开手机的电筒,发现窖内有盏防潮灯,顺手拉亮了它。

地窖有十几平米,地上铺了防潮垫,墙壁上贴了防潮瓷板,墙边装置了一圈练习舞蹈用的把杆,还贴了一面镜墙。西边的墙角处装了马桶和洗漱池,整个地窖既像囚犯单间又像舞蹈演员的排练房,还有一只200升的蓝色收纳箱倒在爬梯下面。

我发现西边的墙角烧了三堆灰烬,走过去翻了翻,里面有很多截未烧透的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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