辜鸿铭：你们对我的辫子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民国眼睁睁地就在面前成立了，它的掌门人竟是连盗跖贼徒不如的袁世凯，这样的政体有什么希望，国家和民族的命运真是千钧一发了。

辜鸿铭发誓绝不跟从袁世凯这个毁弃了中华民族忠义观念和中国文明的罪人。最可鄙的是那些趋炎附势之徒，竟还好意思嘲笑我痴心忠于清室。我效古今高洁之士忠君报国，总比你们摇尾乞怜依附袁世凯要来得高尚!唉，普天之下，有谁能知，我之忠于清室，其实也是忠于中国之政教，即系忠于中国之文明?!唯一使辜鸿铭稍感欣慰的是，不管是在北京、上海还是青岛，他都有一批志同道合者。混迹这帮拥帝复辟的遗老遗少中间，惶惶无所依的他就感到自己有了根基。

遗老遗少以宗社党为主体，广结外围，形成了一个不小的阵势，为首者乃小恭王溥伟。溥伟乃老恭王奕䜣的孙子，是反对袁世凯的强硬派。在某场合，溥伟见宣统朝文科进士辜鸿铭发高论、反对革命、大谈保全清室的道理，叹赏之余，立时引为同道。他见辜鸿铭精通汉洋之学，特别是语言天赋无有出其右者，正可以借助于联络列强，于是借重有加，请他东渡扶桑，游说日本政府支持。手中既无枪炮巨舰，袋中又无金银钞票的辜鸿铭，唯于脑中装有为天下苍生立帝王、免于无君无父的宏愿，欣然肩负起了这一重任。

这是辜鸿铭归国多年后的第一次出洋。想三十年前，意气风发的他毅然决然地从西洋回到南洋，再放舟东方故园，一路上听到的尽是大清积贫积弱的议论，激起他一腔热血，发誓要为振兴中华而竭力，而如今，充塞于耳的竟是清亡换代的笑谈，教他如何不黯然神伤，揾英雄泪?!

抵日本后，辜鸿铭断断续续做了些巡回演讲，会晤了一干日本政要，更多的时间是和蛰居于此的罗振玉、王国维师徒空发感慨。待了半年多，他深觉事不可为，无聊之余，决定东返。

得知沈曾植已然迁居沪上麦根路海日楼，辜鸿铭便来看望。戴上了“学识最渊博的国学大师”之桂冠的沈曾植一直以维系儒家礼教为己任，颇具卓识地提出“欲复兴亚洲，须兴儒术”的观点，并倡导在上海建立经科大学，成立亚洲学术研究会，使上海成为亚洲儒学研究的中心，继而成为亚洲文化和学术研究的中心。

辜鸿铭把此去日本无功而返的情况简略说了。沈曾植见他唉声叹气，过分自责，乃安慰道：此事重大，非你一人之力所能奏效，何须求全责备。

为了唤起辜鸿铭振作精神，沈曾植接着又相告了他们在上海复辟的活动情况：沪上有广大的租界供复辟活动，江苏阳湖绅士恽祖祁、恽毓昌父子提供经费最多，迄今已和军界张勋、徐宝山、张怀芝、张作霖等均有联系，并与升允、长庚、锡良等声气相通，与小恭王溥伟、肃亲王善耆也早有暗通。

辜鸿铭终觉有辱使命，也不想与沈曾植多谈复辟活动事宜，咕噜喝下一口酽茶后，不无忧伤地说：此次在日本，见到一两位从武昌出去的留学生，竟说民国成立系孙中山与张香涛的合作，你说气人不气人!

有关这样的论调，那些遗老遗少们没少在沈曾植面前发牢骚。也难怪，谁教他张之洞治理的湖北武昌竟成为辛亥革命的策源地呢?谁教他编练的新军打响了武昌起义的第一枪呢?谁教他创办的实业为武昌起义提供了雄厚的物质基础呢?谁教革命党魁首黄兴竟是由他派去留学的?孙中山领导的同盟会一向是把武装起义的重点放在华南沿海沿边，可为什么有意栽花花不活，而地处长江中游不是起义重点的武昌，为什么无心插柳柳成荫，竟能在没有同盟会领导人指挥的情况下一炮获得成功?为什么革命军攻下湖广总督署后，把一个本应是革命对象的张之洞部属黎元洪推上了首义之区都督的宝座?

所有这些，都是不可破译的天问。是巧合还是人为?直教视张之洞为生平第一知己的沈曾植惶惑不已。报上不是说，当孙中山应黎元洪之邀到武昌时，特地游览了张之洞的祠宇奥略楼，道：以南皮造成楚材，颠覆满祚，可谓为不言革命之大革命家。辛亥革命的领导人之一居正不也说：湖北自张之洞提倡学堂后，而新潮输人，革命已伏萌芽，嗣后复派多数学生赴日本，学陆军者如吴禄贞等已大露锋芒，同时，留学生创刊《湖北学生界》以鼓吹之，革命思想因之勃发……

想想也真是，孙中山的同盟会会员中，有多少是从湖北两湖等书院出去留学的青年学子。想晚清封疆督抚百十人，有几个能像张之洞那样与时俱进——兴学堂，办实业，为国家中兴而焦头烂额。就发展的成效而言，当张之洞离鄂时，湖北的交通通讯已居全国先列，在内地各省中占首位，工业跃到全国第二，其中钢铁业等为全国第一，商品流转量为内地各省之冠，货币铸造量比各省都多。

张之洞其功甚伟，可到头来却还不落个好，不独那些官僚讽刺他“好大喜功、干傻事”。他苦心总督了十数载的湖广竟结出了武昌首义之果；他费十数载之经营，靡数千万之库帑、辛苦选练之新军都均为革命党人所用。这一桩桩不可抹灭的史实，似可说明张之洞不自觉地充当了革命的酿造师，革了大清的命啊!

一想到此，沈曾植吓了一跳，琢磨着辜鸿铭的问题，好半响才说：香帅开工厂、建铁路、练军队和办学堂，都是为巩固大清江山计，结果却走到了反面，挖了朝廷的墙脚，培养了自己的掘墓人，所谓“种豆得瓜”，这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的。其实你也知道，香帅对两湖学生参加革命活动甚为不满，如他捕杀唐才常、欲杀吴禄贞等即是明证。那些留学生回国后，在湖北宣传革命、传播革命书刊，不是均遭香帅的严禁吗?

连沈曾植都感觉自己为张之洞所做的辩护苍白无力。

辜鸿铭埋头吸着香烟，一番沉默后，轻轻一声喟叹：我尝听香帅言“吾恐中国之祸，不在四海之外，而在九州之内矣!”及今想来，分析何等中肯，咳，千秋功罪，谁人曾与评说?万世几曾存正论，青史凭谁论是非!

清室既亡，宗社党策划复辟的中心有三，其中旅大的领袖是小恭王溥伟自己，外加肃王善耆；青岛的显贵也不少，首领有原学部副大臣劳乃宣、京师大学堂总监刘廷琛等；上海更是遗老显贵的麇集地，但他们徒有忠贞之心，却百事难以措手，真正有志复辟的也并不多，沈曾植巍然被推为领袖，也发誓要做亡国忠臣，可平日多从事学术，和居沪的多数遗老相处不甚融洽。南京路上迎风招展的五色旗也令人觉得压抑，辜鸿铭乃决定携家北上，避居青岛，那里更有适合自己生活的空气。

为什么要选择青岛呢?一来儿子辜守庸在中德合办的青岛大学就读，二来辜鸿铭在德国人心目中已有极高的声望——不仅青岛大学的德国教授把他当作中国现代著名哲学家来崇敬，而且青岛德租界里还有卫礼贤等洋知音。就在去年，卫礼贤把自己的《中国的牛津运动》一书译成德文出版，定名《为中国反对欧洲观念而辩护：批判论文》，德国哥廷根大学的新康德派对该书大为推崇，列为该校哲学系师生必读之参考书。

一家人租了黄包车直往外滩而来，经过江海关大楼时，却见在工部局乐队鼓乐齐鸣中，江海关的大自鸣钟前矗立起一个站立的铜人像。这是黄浦滩众多洋人铜塑中的一座，洋人爱怎么立就怎么立，这是他们的事，中国政府是不能过问的。辜鸿铭对此早就不觉半点的新鲜，唯见那铜人敞开着齐膝短大衣、左腿略弓、背手低头，以一种含而不露的神态默默凝视着南京路。辜鸿铭看着那铜人似乎面熟，下车过去瞧热闹，却是总握中国海关行政权达四十八年之久的总税务司赫德的铜像。

1908年，七十有四的赫德以年老多病请假回国，三年后病逝于伦敦。铜人赫德保持着这种奇妙的姿势，仿佛要将中国再看三十年。在中国的土地上，居然站立着赫德，还有右边那座巴夏礼的铜像，还有北京那克林德碑坊，等等，最明白无误地提示了国家观念的失落。事鸿铭面带嘲弄之情朝着赫德铜像方向吐了口水。莫理循说得何其有理——赫德死后谁会去悼念他?他拿了中国人差不多一百万英镑!

“它们总有一天要被拆毁的!”重新坐上黄包车，望着渐行渐远的赫德铜像，辜鸿铭愤然有声。

到青岛租界寻求保护的有形形色色的人物，他们从四面八方汇聚到青岛，坐上东洋车后，又四面八方地散去。在这个王朝崩溃的转型时期，细心的人们会在僧侣中发现绝望的贝子和朝臣，在乞丐和强盗间见到旧日的将军，在简陋的茅屋里找到默不作声的学者。他们还会发现，前清时的那些权臣和实业巨贾，现在已是无所适从的漂泊者，是借酒浇愁的山野诗人和画家。

在这青岛街头，除了不时闪过的身背枪支来回巡逻的德国士兵，触目惊心的还有那些年轻的学生，他们手持剪刀在动员行人剪辫。加蓬东洋车把辜鸿铭一双忧郁的眼睛从码头带到了礼贤书院。书院的建筑构造极似孔庙，在其门前，一位满头卷曲金发、一双有神的碧眼、下颌堆着蓬乱的紫髯、身披神父黑袍的洋人，正和几位留辫老者谈论着什么。他就是德国牧师卫礼贤，几位留辫老者正是劳乃宣、刘廷琛等人。

图片来源：电视剧《觉醒年代》

稍作安顿，辜鸿铭心里惦念着儿子，担心他违背父训――剪发易服，于是，也不及和他们多谈，就略带歉意地说：诸位，恕不奉陪，我要先看看犬子去!

正如率鸿铭所担心的那样，青岛大学的剪辫运动开展得如火如茶。辜守庸试图说服父亲同意他剪辫，不意换来辜鸿铭的一顿臭骂。辜鸿铭瞪着一双大眼，火暴暴训斥道：你如果像这帮浪荡少年那样剪发易服，那么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为取小利而忘大义，忘却尔祖尔父，死了有什么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说得这么严重，辜守庸一时就犯傻了，嘴巴翕动着，却什么话也说不出。

辜鸿铭轻咳两声，严峻的脸色稍加松弛，语气也缓和了些，让儿子背诵韩愈的《伯夷颂》。

辜守庸不知何意，只顾背来：士特立独行，适于义而已。不顾人之是非，皆豪杰之士，信道笃而自知者也。一家非之，力行而不惑者寡矣。至于一国一州非之，力行而不感者，则千百年乃一人而已耳。若伯夷者，穷天地亘万世而不顾者也……

辜鸿铭用手制止儿子继续背下去，满目慈爱地看着儿子，道：历来有识之士热衷表彰敢于“特立独行”的人，韩退之针砭的正是那种遇变而随意改变主张与节操的人，表彰的是具有坚定信念，不仅不顾“举世非之”，而且是“穷天地亘万世”而不顾的“特立独行”之士。

辜守庸听得出父亲希望自己做特立独行之士，咽了咽口水，瞄一眼父亲，轻声道：这种人，在现实社会中极为罕见，自秦之来，两千年出了几个?

“是的，当今社会，芸芸众生，多的是见胜迹纷聚、见败兆而纷逃的人，可我们却还是要特立独行!”

辜守庸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望着父亲问：他们要强迫剪，那我如何办?

辜鸿铭上前，为儿子把头发盘起来，并给他戴上帽子，端详着他，好一番谆谆教诲：不管上课还是课外，都这样把头发盘起来，箍上个帽子，平日少抛头露面，教室、宿舍、食堂三点一线。我看你也可准备一把剪子，谁敢动粗，你就和他拼命，总之，不能让辫子这么无端葬送!

辜守庸想了想，见父亲语态安详，遂大着胆儿又道：父亲何其愚忠也!

辜鸿铭轻叹了一口气，良久才道：古今中外，王朝总有兴和亡，兴有从龙功臣，亡有殉节忠臣，关键是不能做袁世凯这般易反易覆的盗贼小人!

在他说话的当儿，辜守庸吃惊地发现，父亲的眼角竟有晶莹的泪珠在闪烁。

《辜鸿铭全传：改变崇洋媚外的中国》

中国青年出版社

钟兆云/著

《辜鸿铭全传：改变崇洋媚外的中国》在中国近代史上，辜鸿铭是以喜剧脸谱活跃于舞台上的悲剧角色，他的传奇人生以及亲历的事件是一段很值得表述的历史，也是一段不易表述的历史。辜鸿铭是民国初年北京大学教授，一位幽默大师、怪诞情种，他的足迹遍及世界各地，生在南洋；学在西洋，婚在东洋，仕在北洋。该书用生动的语言刻画了奇人怪杰辜鸿铭的一生，将他幽默、睿智、怪诞的言行举止一一展现给了读者，并让人深刻地认识到，一个在非凡的年代特立独行中，成为中国和南洋、西洋、东洋外交史上绕不过至今仍发生影响的怪杰的精神所在。

【作者简介】

钟兆云，福建省武平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福建省传记文学学会创会会长、福建省作协副主席。15岁发表习作，迄今已有长篇小说《辜鸿铭》《乡亲们》《我的国籍我的血》《海的那头是中国》，长篇传记文学《刘亚楼上将》《父子侨领》《商道和人道》，长篇报告文学《国之大殇》《项南在福建》《商道和人道》，散文集《野云飞》，诗集《流连在岁月的掌心》等40多部著作、1800多万字作品和25集电视连续剧《邓子恢》问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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