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身还是阔腿？千禧一代与Z世代的牛仔裤之战

先别扔，再过十年，土味就能变流行。

每一代人都认为他们已经找到了最完美的牛仔裤。每一代人都认为前一代的牛仔裤有各种各样的问题：太紧或太松，腰太低或太高，颜色太暗或太亮……

“大人们的牛仔裤已经过时了。”或者更准确地说，“穿它们的人已经过时了”。

从1981-1996年同计算机成长起来的千禧一代，到1996年后出生、在社交网络中成长的Z世代，每个人在挑选自己的第一条牛仔裤时，都会发出这种评价。

Z世代和千禧一代对牛仔裤的不同取向。图片：buzzfeed

现在，Z世代开始嫌弃起千禧一代流行的紧身牛仔裤，他们发现了新的宝藏——妈妈的牛仔裤，以及更夸张的男友牛仔裤、老爹牛仔裤。裤管更宽松，腰部更高，能够搭配短上衣。更重要的是，穿脱方便，不必再费力把双腿塞进紧身裤，有些裤管甚至宽阔到可以让人跳进跳出。

而代际之间的时尚战争，也随之而来。

妈妈牛仔裤大战紧身牛仔裤

一切都始于哭泣的笑脸这个emoji。

今年1月，tiktok上的Z世代们流行着这么一种说法：哭泣的笑脸这个表情已经过时了，只有千禧一代才会用。

tiktok上Z世代表示哭泣的笑脸已经过时了。图片：buzzfeed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从表情开始，他们拿来取笑千禧一代的东西越来越多——喝太多酒，喜欢吃披萨，把狗叫做“狗狗”，追捧牛油果这种“健康食品”，沉溺在哈利·波特世界里，总是在网络或是现实聊天中对“变成大人（adulting）”这件事说个没完……

他们认为，千禧一代在很努力地延长自己的青春。

“下个月我就29岁了，我仍然在等待霍格沃茨的来信。‘变成大人’真是件困难的事呢。”tiktok用户@maddybruni 在自己的视频中对千禧一代嘲讽道，“做你自己吧，别做梦了。”

随后，“牛仔裤之战”让斗争达到高潮。去年用户@momohkd的一条tiktok被挖出来，再次成为热门话题，视频中，她告诉人们如何处理“过时的紧身牛仔裤”——裁剪成新东西，或者直接烧掉。

这条视频引起了跟风模仿狂潮。Z世代们在自己的小视频中挑衅地表示，千禧一代应该停止穿紧身牛仔裤，这样才能“显得年轻”。自1月以来，tiktok上“取消紧身牛仔裤”标签下已经发布了27.4万条视频。

同时，他们开始在TikTok上展示Z世代的“时尚审美”，宽松的妈妈牛仔裤、男友牛仔裤和老爹牛仔裤，紧身的儿童T恤、抹胸、磨砂唇彩和中分发型，典型的90年代和2000年代时尚再次复活了。

《周六夜现场》的一期节目中演员们扮成Z世代的样子。图片：Yahoo

这让很多千禧一代感到气愤又困惑，怎么学生时代的东西又成了新潮流，而自己被时尚抛下了？

根据谷歌搜索趋势的显示，2月第一周，有关“Z世代风格”的搜索量呈现爆炸式增长，“Z世代都是些啥人呐？”增长了2500%，“为什么要取消紧身牛仔裤？”增长了700%。

“我不再是一个很酷的人了！”这个认知让他们有了危机感。

与此同时，阔腿裤开始展现出极大的吸引力。根据时尚门户网站Lyst的调查，2021年前三个月阔腿裤销量同比增长148%。

的确，有不少千禧一代也承认爱上了这种舒适的版型。但在他们眼里，Z世代还只是一群“愚蠢无聊的青少年”，他们对互联网的玩法就是发起“吃汰渍洗衣凝珠”这种无脑挑战。如今要让Z世代来引领时尚风潮，他们难以认可。

千禧一代决定在tiktok上发起反击。

先是音乐人莎拉·海丝特·罗斯（Sarah Hester Ross）在TikTok上传了自己的diss back曲目，歌词写道“想要从我身上撬起紧身牛仔裤，等我死了再说，听到了没？”

以这种方式回击Z世代的视频越来越多，标记为“千禧一代vsZ世代”的视频已经超过了830万条。双方都强硬地宣布自己并不会接受对方的时尚建议。

战场蔓延到了Twitter和instagram等其他社交媒体平台上，这是更多千禧一代活跃的阵地。但跟tiktok上汹涌的diss相比，instagram上得到更多认同的是下面的回应：

“嘿Z世代，我经历了不孕症、孤独症，产生过自杀念头，分娩时忍受着剖腹产、穿纸尿裤，在疫情期间还要还贷款、工作、养孩子。你居然认为我有时间和精力来和你谈谈发型和牛仔裤，可真是可爱。”

instagram上千禧一代的回应。图片：instagram

为什么妈妈牛仔裤更酷

对于Z世代来说，选择妈妈牛仔裤来标明他们的个性，其实是种必然。

“妈妈牛仔裤”这种宽松的版型一直都存在。特别是在2000年代初，穿妈妈牛仔裤的女性随处可见：在星巴克等拿铁，在运动场外椅子上等孩子，在装饰品零售商店家得宝里购物。

但“妈妈牛仔裤”的命名还要追溯到2003年的一次“周六夜现场”节目。在这个深夜档讽刺喜剧综艺中，演员们表演了一则虚拟广告，四位女士身着宽松、肥大的牛仔裤，显得肚子特别突出，旁白念道：“我不再是一个女人。我成为一个妈妈。”

2003年《周六夜现场》中对妈妈牛仔裤的讽刺。图片：YouTube

在那个时候，妈妈牛仔裤的存在将“母亲”从女性中划分出来。

牛仔布通常由柔软的耐洗棉制成，可以频繁地穿很久。造型和剪裁很宽松，尤其是裤子的腿部、腰部和腹部，贴身舒适，这对于要经常陪伴孩子外出活动的妈妈来说很方便。

最重要的是，大多数妈妈牛仔裤的价格非常合理，可以在沃尔玛、Target等一些大卖场找到，妈妈们在每周大采购时就能顺手来一条。

2006年《华盛顿邮报》曾就妈妈牛仔的行评论道：“妈妈牛仔裤几乎不会让任何人满意。表面上，这种设计是为了赞美一个真正女性的丰满身材，但事实是，大部分人穿这种牛仔裤会显得臀部和腹部特别奇怪，看起来特别……膨大。”

育儿生活杂志《Cookie》的主编碧拉·古兹曼（Pilar Guzman）认为，妈妈牛仔裤现象是成为母亲的一种典型心理：对于许多女性来说，时装不适合“母亲”；如果不“折磨”自己，并且将这种折磨和压抑展现到外表上，那就不配成为父母。

这太不“酷”了。于是，当时还是青少年的千禧一代强烈反对这种牛仔裤。2005年，紧身牛仔裤在迪奥男士秋冬系列中亮相后，开始受到追捧。它可以从视觉上延长腿部，并且让运动鞋或是高跟鞋成为全身搭配中的亮点。

时尚历史学家艾玛·麦克林登（Emma McClendon）说：“迪奥的紧身牛仔裤不仅对裁剪要求很高，对它所要展示的身材要求也很高——不论男女模特，都要非常瘦。这改变了牛仔裤广告的营销策略和风格，从牛仔裤塑造丰满性感身形转而变成了强调更加中性且瘦削的身材。”

风靡社交网络的表情包原图“穿紧身牛仔裤的四个小老弟”。2019年，四个英国伯明翰年轻人因为身着过小的紧身牛仔裤的照片而出名，他们表示在给大家带来欢乐的同时也持续遭到人身攻击。2021年5月他们以100万英镑的价格通过NFT出售原图。图片：instagram

现在，观念已经发生了转变。尤其是近年来，人们越来越关注时尚中的身体包容性。2020年开始，越来越多奢侈品牌投放大码模特广告，2021年1月，大码模特帕洛玛·塞尔瑟（Paloma Elsesser）登上了美版《Vogue》的封面。

这种多元的表达让Z世代感到很“酷”。于是在TikTok上，Z世代用户开始提倡宽松的牛仔裤，而不是修身牛仔裤，拒绝过分纤薄的体型和完美曲线。

而曾经被视为规训女性角色的妈妈牛仔裤，成为了解除身材焦虑的标志。

事实上，妈妈牛仔裤的风潮的确让各个年代的人感受到久违的放松和舒适。但Z世代通过贬低千禧一代展现自己多酷，这种表达方式也引起了反感。

“我不在乎大家穿什么，我只是喜欢看到女性互相支持。”TODAY新闻的编辑萨曼莎·久保田（Samantha Kubota）说，“牛仔裤的样式、中分还是偏分发型，所有的时尚批评都是针对女性，这是一种内化的厌女症。在这种情况下，女性下意识地将歧视观念投射到其他女性甚至自己的身上。”

2009年的流行单品，千禧一代的共同回忆“彩色铅笔裤”。图片：billboard

牛仔裤不只是时尚

这场关于牛仔裤的在线辩论不仅暴露了代际分歧，而且还暴露了社会转型的断裂。“这是关于'品味'的问题，但与阶级、年龄、社会地位、性别等问题相交。” 艾玛·麦克林登认为。

女士的裤装潮流往往每10年就要更新一次，阔腿裤取代紧身裤本来应该是时尚规律，而Z世代在各种小事上的“作妖”也不是头一回。

然而这一次，千禧一代反应激烈，这似乎已经不仅是一条牛仔裤的问题，面对新一代年轻人的躁动，千禧一代还挺得住吗？

不久前，1981年到1996年间出生的千禧一代还是“年轻人”的代名词，他们沉迷经营自己的博客，对婚姻、孩子缺乏紧迫感，对买房不感兴趣，一切都让长辈们到恐惧。

而现在最早的千禧一代已经预备步入中年，20多岁时的紧身牛仔裤已经成为他们不再年轻的标志。但也许很多人还没有准备好接受现实，就在这个时候，突然Z世代冲上来向他们不断证明这一点，于是他们决定为牛仔裤而战。

时尚心理学家道恩·凯伦（Dawnn Karen）说，世代间的对决源于两方对世界的控制力和稳定性的不同需求。90年代牛仔裤、扎染衬衫、短上衣和蓬松的袖子开始在Z世代中受欢迎，他们正在通过复古“夺取时尚的主动权并创造自己风格”。

斜分头发、哭泣的笑脸和紧身牛仔裤，Z世代认为千禧一代最不酷的三件事情。图片：YouTube

而千禧一代则夹在年轻人和中年人之间穿梭，一直幻想能找到一种舒适的存在状态。

凯伦说：“三十多岁的人试图想要让世界回到正轨——紧身牛仔裤还在流行的、疫情开始前的时代。”现在他们被迫应战，千禧一代不会为任何人放弃紧身牛仔裤。

实际上，现实生活中没有人来阻止千禧一代继续穿紧身牛仔裤，但时尚品牌确实不再青睐这种版型。更年轻的一代在“牛仔大战”中总能站得住脚，因为他们是未来最有潜力的营销人群。出生于1996年之后的Z世代已经发展壮大，他们正在利用这种力量来淘汰紧身牛仔裤，同时让妈妈牛仔裤变得流行。

“这是一个巨大的机会，现在无论是女孩还是男孩都愿意为了时尚花钱。”AEO（American Eagle Outfitters）的首席创意官詹妮弗·福伊尔（Jennifer Foyle）说。

AEO是现在北美15-25岁年龄段最畅销的牛仔裤品牌之一，不出所料，本季最受欢迎的商品是——妈妈牛仔裤，这在品牌历史上还是第一次。

Z世代倡导的复古牛仔裤。图片：style caster

但向千禧一代展现自己的潜力，牛仔裤之战不是Z世代的第一次成功。在去年的美国总统选举中，tiktok上活跃的青少年们争当“意见领袖”，搅乱了几次特朗普的集会。这让Z世代们认为，在行动力上，他们要强过已经向社会规则妥协的千禧一代。

“我认为他们正在遭受身份危机，”一名18岁的大学生对vice新闻说，“他们试图维护90年代的文化。比如有些人可能并没有觉得《老友记》非常有趣，但因为这部剧是陪他们一起长大的，他们不停地想确认所有人都觉得这很有趣。”

那么如果在牛仔裤问题上，千禧一代妥协了呢？

另一名Z世代的大学生说：“那阔腿裤就没那么酷了。这感觉就像……它又变回‘妈妈牛仔裤’这种过时的代名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