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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山记忆——《凤凰岭》连载(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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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度淄博市重点文艺创作项目扶持作品”

2017年8月由山东友谊出版社出版发行

凤 凰 岭

翟焕远 著

上接:


《凤凰岭》连载(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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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幸福来得总是轻飘飘的。马雪娇和常光军青春年少,到了情窦初开的年龄。在那些日子里,是那么甜美,那么恬静,在银色的月光下,如同手牵天上的仙女在缠绵。

马雪娇依偎在常光军的怀里,声音娇滴婉转:“光军,咱俩都发展成这种关系了,俺在生产队累死累活的干,你心疼不?”

常光军拉着马雪娇的手,语气柔和态度认真,十分心疼的样子:“你都成了俺的人,能不心疼难受嘛!你说,想让俺干啥?你要天上的星星,俺就借个长梯子给你摘下来,信不信?”

晚风习习。风吹过的时候,总会带给人们一种沁人心脾的愉悦感。马雪娇坐在常光军的腿上,摇晃着常光军的胳膊,嗲声嗲气道:“为了见到你,俺才来到这里。俺出生在城里,打小就很少到农村去,更没有干过一次这样的农活。以前顶多到城边的小顶山和孝妇河里玩过,更不用说干这样繁重累人的农活。俺的意思,是……是,俺寻思着,你爹是大队干部,能不能给俺调动调动工作,只要不干农活干啥都行。俺打听着小学里差个老师,要是俺能去的话,这辈子俺都对你。”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常光军一拍胸膛,信誓旦旦夸下海口:“雪娇,俺知道俺不是你心目中的白马王子,不用说是王子,连白马都不一定是。但俺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心用生命,来捍卫咱们的爱情。”

马雪娇拽了拽他的衣裳,眼角眯成一条缝,仰着头:“俺就知道光军对俺好,问问你爹,看俺行不?只要俺能当上小学老师,你想干嘛俺都答应。”

“这个好说,就俺爹一句话的事。”常光军大包大揽,伸手拉住马雪娇的手,“俺出来时,爹还在家喝酒吃后晌饭,看来今后晌他不开大队干部会。要不,咱现在就去找他说说。”

马雪娇声音低沉,语速缓慢,眼角泛起丝丝微笑:“这个,小心驶得万年船。俺直接去说不好吧,你爹会不会认为俺挑三拣四,不安心干活。要是被他当面拒绝,俺脸往那搁呀!”

常光军初生牛犊不怕虎,鼓励马雪娇:“怕啥呀,你是他没过门的未来儿媳妇,咱的事他不管谁管!除非俺不是他亲生儿子,才见死不救。走吧,咱现在就找他,俺要亲眼看看鲤鱼是咋跳过龙门,母鸡又咋变成了凤凰。”

马雪娇心中尽管有些胆怯,但又不到黄河心不死。

常光军边走边说:“俺就不信三英斗不过一个吕布。”

马雪娇问:“哪有三英啊?”

常光军嘿嘿一笑:“当然是三英,你、俺,还有俺娘啊!”

窗外黑黢黢的一片,透过玻璃,天井里墙角那一小片葳蕤的草丛,摇曳在金黄的夜幕之中。

此时,常栋武已经吃完饭,正和菊花东一榔头西一棒槌,说着家长里短。天天“后晌”,常栋武一壶小酒是必不可少的,除了一家人吃的大锅菜,菊花有时也特意再给他炒个葱炒鸡蛋、或者香椿炒鸡蛋、韭菜炒鸡蛋,有时也切上几片薄薄的莱芜口镇香肠。香肠是稀罕物,贵重的东西一年也吃不上几次。香肠是亲戚拿来的,更多的时候是大队里的社员找上门求他办事,特意用报纸包了好几层,里面是几根乌黑的香肠。

尽管光军、光辉和常芳都已长成大人,有爹娘在,就永远是长不大的孩子。常栋武望着小碟里的一小撮香肠,脸上浮现出慈祥的光芒,默默无语的眼睛诉说着欲言又止的情感。他挨个将孩子们叫到跟前,用筷子夹一小片放在他们的碗里,让他们也尝尝鲜。这时候,菊花就在一边唠叨:“你赶紧吃到腚里就行了,让他们吃一点都不够塞牙缝的。”

常栋武听了,并不生气,满脸依旧慈祥,摇头晃脑:“孩子都眼巴巴看着,这么稀罕的东西,俺能吃独食啊!”

常光军和马雪娇一前一后进门时,菊花刚洗完碗。一看马雪娇来了,喜欢的不得了,连忙拉住她的手问长问短,就像前辈子的情人一样热情:“你后晌饭吃饱了嘛?想吃啥俺现在就给你做。”

不等常栋武说话,常光军像春天的一棵小白杨雄姿英发,张口道:“爹啊,雪娇现在是俺女朋友,人家是城里人受不了下死力气的农活,听说小学差个老师,你就让雪娇去小学当老师得啦!”

常栋武不想别人把屎拉在裤子上,他帮着别人去擦。儿子的话,他感觉就像耗子窝里跑出来一只兔子,临时充个数,弄得他说啥也不好,嘴里啊啊了半天,便没了下文。

马雪娇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赶紧打圆场:“常大队长别多心,光军是心疼俺,说说而已,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噢,前些天俺回了趟城里,俺爸听说俺在凤凰岭大队当知青,特别让俺带他问您好。”

常栋武一头雾水,问:“你爸问俺好?你爸俺又不认识!”

马雪娇装出一副稚气未泯的样子:“俺爸说,你们不光认识,还非常熟悉,是多年的老朋友。”

常栋武听了,表情迟疑但不失机警,非常吃惊:“还跟俺熟悉,并且是老朋友?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老子在城里认识的人数上三遍都不够仨,非常熟悉的一个都没有。”

马雪娇故意卖关子:“1958年大炼钢铁时,大队里是不是来了个技术员?”

常栋武的好奇心,使他的胃更加饥饿起来:“是啊,是来了一个技术员。当时俺是青年突击队队长,他是技术员,一直在这里呆了大半年。”

马雪娇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那感觉就是万里长征终于到达延安:“这就对啦。”

常栋武问:“对啥?”

“马技术员就是……就是俺爸。”

真的假不了,假的绝对不用真心去应付。常栋武一听,吃惊不小:“真是无巧不成书。这个地球说大就大,说小也忒小了。你爸马技术员现在咋样?一晃都过去快二十年了。”

常光军这时也插嘴:“她爸现在早成了工程师。”

天涯变成了咫尺。

常栋武按摁不住胸中的激动,嘴里重复着:“都成了工程师,你爸太了不起啦!你来这么长时间,咋一次也没提起这事?他在这里当技术员时,也没少吃苦少受罪。”

愈是单纯,愈是深刻。单纯包含了一个入神的飞跃。马雪娇嫣然一笑,没有说话。

常栋武表现出持续的敏感,该应付的不能认真,该认真的事绝对不能去应付,他说:“你说这事弄得,就隔着一层窗户纸没有捅破。今天晌午饭后刚研究准备让你们知青点的张静平去当老师。你有事为啥不早说话?你看这事弄得。”

“独木桥上打架,先下手为强。”常光军此时像崇拜真理一样崇拜爹,“爹啊,竖起根草有高低,人更有远近。雪娇可不是外人,她是您未过门的儿媳妇,你不替她着想可不行。反正张静平又没去上班,直接让雪娇顶替她就行!”

常栋武一瞪眼,训斥道:“娃娃下棋,胸无全局。张口胡咧咧,这事不能操之过急,要从长计议。”

72

在街头的转弯处,冷不丁听到一阵长长的鸡鸣,循声而去,便看见四处游走的鸡群,为首的是一只健硕的大公鸡,顶着大红的冠子,大摇大摆走在鸡群的最前面。看到有人走来,一下停住脚步,张着大红冠子,扭动脖颈,警惕地注视着你,可能把你当成了随时置它们于死地的怪物。你再走进,它便首先扑闪开双翅,咯咯咯地吆喝着同伴,逃离到你够不着的地方去,继续张着大红冠子,警惕地望着你。

常栋武像个勤奋的泥瓦匠,在他的操作下,马雪娇没费吹灰之力,如愿以偿在凤凰岭小学当了一名数学老师。这事菊花没少在常栋武面前唠叨,她的努力好像让鲜花多了几分鲜艳,让天空多了几分堪蓝。

那天后晌,马雪娇走后,菊花沉思良久,仍默默不语。

要留人,先留心。马雪娇是城里人,人不仅长得漂亮,还落落大方通情达理。人家是从城里来的知识青年,是有文化的年青人。要不是响应毛主席上山下乡的号召,到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就是打上十杆子八杆子,做梦也甭想娶到城里媳妇。谁都知道,人要是在农村当一辈子农民,种一辈子庄稼,除了种地收庄稼,就没有了其它能耐,人就活活给毁来了,走到那里人家也瞧不起一个农民。人家从城里来,能看上自己的儿子,就不能拿人家当外人,就得有高姿态,要不然人家凭啥相中一个农民的孩子,又不是天底下好的人家都没有,好男人都死绝了。

常栋武来不及仔细体会,像做了一个无法复述的梦。睡觉时他动手动脚开始拧磨,不能自制的欲火烧得他神魂激荡浑身难受。

菊花怀拉了一把,叽笑他:“甭价,都多大年纪了,还老不正经整夜折腾!你可是要当公公的人啦。”

常栋武那管得了这些,一把抱住菊花,嘴往菊花脸和乳房上使劲噌,手也游走如蛇在菊花身上上下翻飞,口气流里流气:“自古以来也没听说当了公公的人,就成出家的和尚。今晚老子俺高兴,不仅要弄,而且要好好弄。”

菊花伸手用力一拦,随后又扭动着身子:“包子有肉不在褶上。你弄俺没意见,但你一定要答应俺一件事!”

常栋武心情急迫,忙问:“以前弄来弄去也没这些毛病。今后晌是不是吃差了药?有话就说,有屁快放,老子等不及啦!”

菊花求告道:“肥水不流外人田。咱儿子和马雪娇现在两个人好的穿一条裤子都嫌肥。既然话已经挑明,咱就不能拿人家当外人。人家提出想当老师,你可要好好考虑。俺觉得人家提的这点要求一点都不为过。不用说人家是城里人,就是咱儿子在农村土生土长,干起庄稼活一样累得死去活来。答应了你想啥都行,要是不答应,俺可没闲工夫让你折腾着玩。”

常栋武一时语塞,明白这句话的分量,连想都没仔细想,直截了当:“你说这事呀,是不大好办,但活人不能让尿憋死。虽说不好办,但老子俺在大队里说话还是有些份量的。明天就和富贵叔说一下,死马就当活马医吧!”

菊花问:“你答应了?”

常栋武饿虎扑食一样抱着菊花,像一只豹子抱着属于自己的羚羊一样:“你是蚊子肚里找肝胆,有意为难俺!”

菊花不管常栋武用啥锦囊妙计,只要目的能达到就行,这样才能对得起未过门的儿媳妇,人家才铁了心和咱是一家人。第二天,常栋武回家吃晌午饭时,菊花又在他耳朵边唠叨:“那事办得咋样,行,还是不行?”

常栋武随口道:“够呛。一家人都眼巴巴盯着,老子也不好硬办。难啊,难!”

菊花像被人劈头浇了一盆洗脚水,责问:“夜来后晌你拧磨俺时,可是红口白牙亲口答应,现在上嘴唇下嘴唇一合,说拉倒就拉倒呀!你还是不是个男人,往后你就不站着尿尿呀?”

“这跟站着尿尿有啥关系?”常栋武依旧漫不经心,“办不成就是办不成,大队部又不是咱家的热炕头,老子俺当大队干部也不是给咱一家人当的。”

菊花牙齿咬着嘴唇,眼里忽然迸出一丝怨恨,指着常栋武不依不饶:“常栋武啊你这人真够呛,说人话不拉人屎,往后让孩子咋看你,俺也把你看扁啦!”

这时常芳回来,一进门看到爹娘的脸色不对,在大门外就听到娘说话的声音,以为他们又在打仗,心一下跳到嗓子眼,心想,这个家三天不打仗,不吵得听半个村子,就不是爹娘。他们上辈子,甚至好几辈子之前肯定就是冤家,那几辈子没吵够,又脱生下来接着再吵。

常芳跑到娘跟前问:“娘,是不是又和爹吵了,俺放学走的街上眼皮光跳,一猜就知道你们又打仗。”

菊花用手点了一下常芳的头说:“瞧你这闺女胡说八道啥,还盼着俺和你爹打仗啊!”

常芳小声嘟哝:“不吵不打仗,就不是你们。你们吵完就没事,可俺待好几天,吓得心里还哆嗦难受。”

菊花愣愣地看着常芳,揣摩着她的话,眼睛里显出的释然,分明又蒙上一种很失落的神情:“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就瞎琢磨吧!”

常芳说:“俺没说啥,俺现在好饿,想赶紧吃饭。”

常栋武正襟危坐,听得如醉如痴,笑眯眯望着女儿:“闺女啊,你这话说的爹听了好不得劲,这次你可真屈枉了你爹。爹是啥人?是有头有脸有身份的大队干部,和你娘吵嘴,俺都觉得很掉架。”

常芳大惑不解:“以前你们有事没事天天吵,就不掉架丢人?”

常栋武一时语塞,有疑虑、有质询、也有受伤,嘴里嘟哝:“这孩子那壶不开提那壶。”过了好一会才借坡下驴,“孩子他娘,你看看咱闺女,点到咱脸上说,以前不是老子跟你吵,是你跟俺吵,一天不吵不闹身上就痒痒。赶紧做饭,咱闺女要吃饭喽!”

菊花十分生气:“你说话跟放屁差不多,那一次俺跟你先吵了?人凭心,树凭根,你摸着你的良心窝想想,是俺跟你吵,还是你整天郎当着脸,看见俺就像看见前世的仇人啊。”

常栋武脸上很兴奋,回过神又满脸喜悦,突然嘿嘿一笑:“给你个棒槌就认针,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说你啥事知不道,还不服气,就是把你卖了,兴许还乐呵呵帮着俺数钱。告诉你吧,老将出马,一个顶俩。你儿媳妇的事办妥了,明天就可以大摇大摆到小学去当老师,这下你放心了吧。赶快去给俺烫上一壶酒呀!”

万籁俱寂,间或可以听到隔年落叶因冻土融化和青草生长而发出的簌簌声。

菊花半信半疑:“真的,假的?”

“干啥指望啥,卖啥吆喝啥。”常栋武一本正经回答,“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这种事老子也敢拿来开玩笑?赶紧上酒上菜!”

从他眼里流露出的笑意和他说话的神态,就能看出这一点。

菊花脸上立马露出灿烂的笑容:“你个死老头子,俺心里一直挂挂着,咋不早放个屁,差点把俺急死!”

73

几只叫不出名字的鸟儿绕云而飞,一会儿消失在云中,一会儿又从白云中露出头上的红冠,并隐约传来它们婉转动听的声声啼叫。

出生在农村的人,祖祖辈辈就在庄稼地里年复一年与地纠缠不清。

常光辉每天干完活,回到家吃完饭,抱着书本翻来覆去没完没了的看,常常面对书本若有所思。

常光军看了,知道文人好高骛远,常常替古人担忧,对星星月亮发情,对树木花草感怀。这时他总忘不了泼几瓢凉水,说几句风谅话:“兄弟啊,别抱着书本在俺眼前晃悠,看得俺眼晕。你整天抱着有啥用,你又不是上学的学生,也不是上课的老师,干一天农活还累不死呀!抱着本书能当饭吃当水喝,还是能替你下力气?俺劝你找咱爹和他好好谈谈,看看小学校还要不要老师,你当个老师是最好不过的事。要不整天看书还有啥用?还有你和王莹的事,是个男人就应该主动出击,总不能让一个女孩厚着脸皮来求你?行就行,不行趁早拉倒,别拉不长伸不直。对了,俺打听了一下,往年这个季节都有招工名额。要是有的话,你可千万别跟俺争,俺是你哥,俺招工到城里后,再让咱爹给你想办法,你学习好,以后有的是机会。”

常光辉垂下眼帘,那眼神好像是一只绵羊,眼睛盯在书本上,头也没抬,漫不经心说:“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如果天上真掉馅饼,杨柳树上真结包子,俺绝对不去和你争。至于王莹,俺还没考虑清楚,她想追俺就追,最后追到啥程度,就看造化。”

“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常光军摆出见多识广的架势,居高临下开导常光辉,“人吃肉,狗吃屎,各人自有各人的胃。你从小就一根筋、死心眼。这个社会书读得再多有啥用,指望读书跳高枝,简直是墙上挂门帘,没门。”

常光辉笑笑,知道有些事情慌张不得,得等待,甚至拿出金钱和生命去等待。他不慌不忙回答:“有门无门,到了跟前才知道。俺就好这一口,看看书解解闷,总比和屋外无聊的黑灯瞎火瞪眼要好吧!”

常光军云山雾罩东拉西扯,最终也没能说服常光辉,反而被常光辉驳得哑口无言。他从小就不爱读书,越不爱读就越觉得读书是种累赘。上小学时,他的学习成绩马马虎虎还能说得过去,但从上初中开始,学习成绩一落千丈,两个人考试,他也进不了前三名。但他满不在乎,反正学好学孬,差不多都要回生产队修理地球。与其如此,费那个脑筋干啥,免得害起头痛六神无主。

而常光辉则与他完全不同,好像上辈子就没读过书欠他的一样,只要一拿起书本两眼就放光,像啄木鸟如饥似渴,那个样子就是刚从非洲沙漠回来。特别是到了考试的时候,全班就他最能,非得考个第一,这让常光军非常难堪,好像他这个当哥的,天生比弟弟笨蛋一样。在学校,老师念考试成绩时表扬一番;回到家,爹娘又拿学习成绩说事,弄得他低眉顺眼很没面子。但最后结果也就那么回事,学习好孬,现在都重新回到一个起跑线上,都得拿起锄头、锨、镢,当一样的农民,干一样的农活,下一样的力气,挣一样的工分,谁也没有因为你在学校学习好,就让你到大槐树低下看蚂蚁爬树。

在光军看来,光辉就是死脑筋,放着如花似玉的王莹,不花前月下手拉手去浪漫,却将大把时间浪费在看书上。哎,傻子才整天拿着猪蹄和熊掌比!

常光军脸上看上去很温和,皮肤底下却滚动着风暴。他浮想联翩并且想入非非。他早就和爹放出话,并且是狠话,说你们这辈子生在农村也就罢了,为啥也把俺们生在这兔子不拉屎的穷山沟里?如果有招工名额不让他进城当工人,就躺在炕上论堆睡大觉。尽管常栋武脾气暴躁,但儿子现在长大了,整天得过且过,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儿女大了不由爹娘,再打再骂就成了仇家。面对吊儿郎当的儿子,常栋武只好打掉牙齿和血吞,答应只要有名额,一定想办法搞到手,让他进城当工人,常光军这才吃了一颗定心丸。

吃饭先喝汤,强似开药方。常光军想和马雪娇结婚,向往得喉咙里都伸出一对爪子。这个想法竟然得到菊花双手双脚的赞成,她早就想抱孙子了。她还想,只有结了婚,才能将马雪娇的心牢牢拴住,拴不住人就拴不住心,拴住心的只能是孩子。当年常栋武往死里打她时,喝过敌敌畏,也上过吊,都从鬼门关走了一趟又回来了。好多人劝她,年纪大了老成老成,脾气就会变好的。还有人说实在过不下去,就赶紧去离婚,千万别再寻死觅活的。俗话说的好,好死不如懒活着。后来,常光军和常芳不只一次埋怨她,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为啥不一刀两断去离婚。菊花一只手抹鼻涕,另一只手又抹了一把老泪,哽咽道:“不受磨难不成佛。还不是不想让你们成为没娘的孩子,你们要不是俺身上掉下来的肉,俺一个人早就出去要饭、闯关东,死了狗拖狼啃没有一点挂心事。”现在,儿子们都已长大,并且到了娶媳妇的年龄,让菊花百感交集。

恋爱是为了将来结婚。

爱的情绪像雷电一样带着火红的光亮,朝常光军强烈击打而来。

他和马雪娇结婚的事,却遭到常栋武强烈敌制和反对。他说:“不到结婚年龄,结啥婚?让人家在背后戳脊梁骨,俺这个大队干部还咋挺起腰杆去管人家。不行,这事绝对不行。”

菊花求告着:“家里打车,外头合辙。万一他们要是怀上孩子,丢人可就丢大了。先结婚后办证,又不是咱兴开的,人家行,到咱这里为啥就不行?依俺看,只要孩子同意没意见,就依了他们吧。”

常栋武煞有介事,将淡淡的眉头皱成了肉疙瘩,瞪着菊花一眼,不说话,又瞪了她一眼,气呼呼地还是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叹了口气,才说:“书听新书,戏听老戏。你们这是架着俺在大火烤,千人万眼都看着。结婚要到年龄这是乌龟的屁股,规定。恐怕真的不行啊!”

“这是孩子们的事,你这不行那不行,不行你就和孩子们亲口说。反正这事俺说了也不算,他们乐意咋样就咋样吧!”

常光军突然产生一种太阳从西边出来的感觉,插嘴道:“俺看你们也别为这事争来争去。俺觉得娘说得对,俺和雪娇商量商量再说。俺的意思是先把婚结了,好让光辉再结,俺俩一块结,好是好,就怕你们负担太重。”

常栋武听罢,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思绪像一条麻袋兜头蒙住他,叹息起来:“就你鬼头蛤蟆眼贼心眼多,俺能生了你们,养了你们,就有本事给你们一个人找上一个媳妇。不要以为你们长大翅膀就硬了,不管到啥时候,俺都是你们的老子。”

74

灰蓝的天空,偶尔飘着白雪,零星的雪花被风吹着,在低空盘旋。

这天,常富贵派常栋武到公社开冬季农田水利基本建设动员会。说来也巧,他刚进公社大院,迎面碰上公社文书从身边匆匆而过。这些年,常栋武因为是凤凰岭大队副大队长兼民兵连长,自然和公社大院里头头脑脑们“熟头麻话”。他紧赶几步,一把拉住文书:“是不是你小子要高升架子大了,见面也不搭理人。”

一直保持低调不争先的文书,似乎显得心事重重,说:“你说啥呀,俺生下来就是跑腿干活的命,俺长得这样哪像领导?刚才接到劳动局电话,说矿务局要招工,咱公社分来两个名额。”

常栋武像个踌躇满志的年轻人,一听热血翻滚起来,连忙问:“真的,假的?”

文书一本正经回答:“俺这不是刚接完电话,要向李书记汇报,正好碰上你。”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常栋武心里更加激动,找巧不如碰巧,瞎猫也有碰上死老鼠的时候。他心里一下就走了神,心里突然有种交了狗屎运的感觉。他对李书记并不陌生,早在大炼钢铁时,他就在南山公社当书记,算来算去差不多已十五年,由当初三十多岁的年轻书记,成了今天快五十岁的老李书记。当年大炼钢铁时,大队里急功近利,要成为全公社的急先锋,为炼出全公社第一炉钢铁,窗户柩里猛吹喇叭。结果一家人起早贪黑辛辛苦苦捣鼓了好几个月,到出铁那天,兴师动众一家人都跑来看个稀罕和热闹,结果连一滴铁水都没趟出来。李书记高涨的情绪被迎头泼上一盆凉水,陡然变色,随之拂袖离去。后来,李书记并没有责怪常栋武,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不仅仅是上下级关系,还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

常栋武身体里像长出了蚂蚁,暗暗窃喜,知道这事绝对不能应付。会也不开了,一直守在李书记办公室外,看到文书汇报完离开后,就像蛇一样溜了进去,死缠硬磨像一贴狗皮膏药贴在李书记身上。李书记两眼一瞪,批评他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但最后念多年的情谊,答应尽可能给他一个名额。李书记最后说:“俺一个人说了也不算,你先节生生别说,俺在公社党委会上和其他几个人通通气,最后才能拍板。”

常栋武时时都梦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明白只要李书记能答应,这事就八九不离十,离成功就只有一步之遥了,不由喜形于色。

开弓没有回头箭。正如常栋武所预料地那样,两天后,接到公社打来的电话,让常光军到城里劳动局去体验,随后又填写招工登记表。办完一切手续后,时间过去差不多二十天,这时早就进入了冬季。

常光军进城当煤矿工人的消息,像风一样刮满了凤凰岭大队的每一个角落,他的感觉就是天上的星辰,别人都是地上的乌泥。这时,有一个人开始担心起来,他进城当了工人,俺可咋办?这个人就是马雪娇,她眼睛里浮现出更加忧郁的神情。

马雪娇当小学老师也有一段时间。她从城里来到乡下,而常光军则从乡下去城里当了工人,这叫咋回事?他们如果结了婚,名正眼顺就是工人家属,她又是从城里来的下乡知青,返城夫妻团聚就变成了可能。唯一的办法就是在常光军走之前,尽快把婚结了,只要一结婚,她就光明正大成了常家的儿媳妇,无论从那方面讲,对她都有百利而无一害。况且常光军早就对她动手动脚,整天想入非非想占便宜,都被她以种种理由,拒绝他熊熊燃烧的火焰,哄他道:“俺可是黄花大闺女,必须明媒正娶,偷偷摸摸算啥!”

有一个问题一直困扰着菊花,略显苍老的脸上写满了焦急与不安。她觉得儿子就要进城当工人,只有让他在家把婚结了,才能将他的心牢牢拴在家里的这根木桩上,成了家立了业就成了大人,才不会在外面吊儿郎当。

菊花和常栋武商量,没想到常栋武竟然也有了这个想法,说:“结了婚,才能把儿子的心拴住。儿子不在家,咱们才有理由去关心马雪娇,要不然名不正则眼不顺。选个黄道吉日,把婚事给他们办了吧。不过在结婚前,先让儿媳妇回趟城。必定结婚是件大事,和人家父母商量商量,这样才能万无一失。”

“你是鲜吃萝卜辣操心。这事你不说,人家就不回去和爹娘商量一下啊!俺早就和雪娇说了,让她和咱儿子及早准备,她爹娘要是想来咱乡下,最好不过。另外这两天俺赶紧给他们再做两床新被子、新褥子,两铺两盖全是三表新的。还得给他们一人做身新衣裳。房子也得抓紧刷一下,这样才像个新房。”

常栋武像看一盏灯一样看着菊花,说话像命令:“这些事你赶紧张罗着去干,需要俺时俺再出面。只要他们结了婚,离咱抱孙子的日子就不远啦!”

“紧要关头,你可不能再当甩手掌柜。”菊花左顾右盼,一副迎接迷途知返浪子终于归家的样子,“刷墙、糊天棚是男人们的事,那些活俺老娘们可干不了!”

常栋武瞪着眼,长舒一口气,不说话;二思一会,又长舒一口气,瞪着眼,还是不说话。

菊花哼了一声,非常生气:“你哑巴了呀,就是一句话的事,咋还没完没了。到了节骨眼上,你倒能沉住气,好像连喘口热气也不会。儿子可不是俺一个人的儿子,俺一个人的儿子你想伸手帮忙,还嫌你来添麻烦哪!”

常栋武晃了一下脑袋,大梦方醒的样子:“冷屁股比不过人家的热脸蛋。老子没哑巴,也不会哑巴,儿子结婚俺能打退堂鼓呀?俺在想,咋将儿子的婚事办得风风光光热热闹闹。”

菊花鼻子哼了一声:“拉倒吧,你要是办得热热闹闹,离撸下你这个大队干部也就不远了。”

常栋武犹如一只肥大的竹笋在地下积蓄着力量:“你们这些老娘们就是头发长见识短。咱儿子结婚能不声不响,连点动静都不弄出来?要是光辉也一块结婚,那就更好了,红红火火让全大队的人都看看,让十里八乡的人都看看,俺双胞胎儿子终于长大成人,要娶妻生子啦。”

“风大别闪了你的舌头。”菊花说,“你消停消停,差不多就行,别让人家背后说咱是烧包逞能。”

面对儿子要结婚的特大喜事,两口子心里都有说不出的兴奋和喜悦,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各自的想法,但都是为一个目的,将来孩子能出人头地,能成为人上人,凤中凤。

75

常光军从头到脚都潇洒风趣,他和马雪娇按农村风俗顺利结了婚。还没出蜜月,就恋恋不舍去城里的煤矿上了班,由此成为国家正式工人,再也不是穷山村里的那个普通社员,而是堂堂正正吃国库粮非农业户口的城里人。马雪娇依旧在凤凰岭大队小学当老师。在一同下乡的知青中,她首先成为一名小学老师,随后又毫不犹豫嫁给的常光军,曾一时变得风光无限。

时间像流水一样过得飞快。

这天后晌,王莹将常光辉约出来,同样沿着淄河边走边说,不知不觉走进茂密的青杨树林里。

晚风吹起来,麦季早就结束了,淄河的顺河风刮来布谷鸟的鸣叫。

王莹扶着一棵一人多粗的大树,望着远处漆黑的天空和黑黝黝的山峦,然后将火辣辣的目光射向常光辉。她的目光是深情的、灼热的,她轻轻地叹口气:“光辉,你哥光军结婚到城里当了工人,俺知不道你心里到底有啥打算?”

常光辉漫不经心,同样望着远处黑乎乎的山峦和一棵棵犹如哨兵的树木,答非所问:“人,活得是一种精神,活得是一种浪漫和气节。俺在想,有朝一日还能不能走出大山,到山的外面去闯荡世界。”

王莹嘴上像抹了蜜,使劲鼓励他:“你聪明好学,你爹又是大队干部,总能近水楼台先得月。也许今年或者明年,再有招工名额,你风风光光,像鲤鱼一样跳过龙门也成了城里人。那时你就有了更广阔的用武之地,从此再也不用和俺一样整天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累死累活,在生产队挣工分干农活。”

常光辉不管咋想,脑海中也呈现不出她本来的样子,苦笑着摇摇头:“上面肯定会有招工名额,但招工名额也不会光给俺家准备着。你想想,今年人家给你一个名额,就算明年再招工,人家还能给你?公社又不是俺爹他姥姥家,想咋样就咋样。”

王莹脸色红润,眼睛里漾出温柔的光,有种特别的美。一双水汪汪大眼睛看着常光辉,好像以前不认识一样。

常光辉又说:“世上本无事,庸人自忧之。其实俺早就打好谱,不会这山望着那山高,铺下身子准备在农村当一辈子农民,将来找个媳妇,让她给俺生一群孩子,老老实实将他们抚育成人,万一孩子有点出息,也算祖坟上冒了青烟。”

王莹听了,突然感到一阵脸红,撒娇气起来:“讨厌,谁让你说这个呀。你想让人家给你生一大群孩子,人家就给你生?你把人家当成老母猪呀!”

常光辉始终有一种优美的矜持和真挚的感觉在每一个动作里,他笑了笑:“你要是生在穆柯寨,肯定就是穆桂英;要是生在天波府,不是八姐也是九妹。反正生一个也是生,生两个也是养,多两个又何妨?”

生活方式处处散发着自然的浪漫情怀。王莹举起拳头朝常光辉身上打去,却被他一把接住,顺势将王莹揽入怀中,就像怀里抱着一只听话不淘气的小白猫一样。两个人就这样长久的抱在一起,好像一松开对方就会消失的无影无踪。

王莹甜蜜的笑着,依偎在常光辉的怀里。她的笑有点像王熙凤在大观园里的那种笑,很甜蜜很放纵很跋扈。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一个男人这么热烈的拥抱着。白天望着常光辉的身影,后晌常常出现在脑海里,就像放电影一样,一幕幕清晰又明亮。现在事情来的太突然,好像是预料之中的事,所以她没有一丝一毫去抗争去挣脱,像一只温顺的猫。其实她早就感觉到,在常光辉面前她就是一只温顺的猫,是只让人爱怜的白猫。

“黄昏和夜幕的美妙,就在于她的寂静。”说毕,将王莹一把抱在怀里。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拥抱一个漂亮的女孩,这种感觉相当美妙,甚至有些忘乎所以。

王莹没有回答,稍稍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底下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正充满疑虑地盯着他。过了好一会,王莹突然问:“咱俩的事,你爹娘能同意吗?”

常光辉不知如何回答是好:“镜中花水中月的事,最难捉摸呀!”

王莹咧起小嘴,怪啧道:“讨厌,咱们都这样了,他们要是不同意可咋办?俺出去咋见人?”

常光辉叹息起来:“瓜里挑瓜,挑到眼花。本来俺娘对你印象很好,你弟弟淹死这个事,你爹娘这么一闹,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俺娘倒好说,就是俺爹那里恐怕过不了关。他早就放出狠话,要是俺和你再好下去,他就和俺断绝关系。你说这事给闹的,弄到这步田地。你爹你娘当时真是逮不住兔子剥狗吃。”

“你爹你娘才是兔子哪!”王莹一下着急起来,随后又急切地问,“你说这事咋办?俺爹俺娘当时急糊涂了,再说谁家摊上这种事,也不会像木匠打着墨线,毫厘不差呀!”

常光辉开心般笑了起来:“你爹不是兔子,俺爹也不是狗。车到山前必有路,咱自己的事情咱自己做主。这都啥年代了,爹娘还包办儿女的婚姻大事,反正事情已经这样,急也没有用,慢慢想办法吧!”

王莹六神无主,像猴子摘桃一样,听常光辉这么一说,又像苍蝇飞到玻璃上,一下看到了光明:“咱俩的事成不成,谁说了也不算,就看咱俩有没有决心。”

“言之有理。”常光辉接过王莹的话,“是俺找老婆,又不是俺爹找老婆。找个老婆一定要找个谈得来,过得下日子中意的女人。若不然像俺爹俺娘那样,打一辈子有啥意思。”

远处的田野依旧黑黝黝静悄悄的,茫茫天际明亮的繁星神秘地闪烁着眼睛。

王莹很感动,脸笑得像只大苹果,在常光辉的怀里一下变成了一只温顺的小花猫:“光辉,你真好,俺没看走眼。”

常光辉神秘兮兮道:“你别高兴的太早,还有一件更高兴的事。俺听收音机里播放新闻时,好像是,好像是要……”

王莹追问:“是啥?快说呀?”

常光辉语气不紧不慢:“好像是说高考,俺瞎琢磨着高考可能要恢复。”

王莹问:“有这事?你想参加嘛?”

“坐而言,不如起而行。”常光辉信心十足,“只要是真的恢复高考,俺想去搏一搏,那怕碰得头破血流。抓紧复习,咱俩一块去考!”

王莹认为她已经变成了蜗牛,做不了飞鸟,考也没有多大把握,在学校里学得那点东西这两年都还回去了。她摇摇头,眼神里充满了迷茫:“俺真的都忘了,你去考吧,你一定能行。你要是考上是不是也会变成陈世美?”

常光辉表情坚定,内心却柔若如水:“俺要真有陈世美的本事就好了,不能留芳千古,起码遗臭万年。”

“讨厌。”王莹的脸上绽开温馨的笑容。

常光辉仿佛自言自语:“河边湿了鞋,不如索性洗个澡。最近俺要冲刺一下,再将书本上的东西好好复习复习,免得过了这个村没了这个店,留下终生遗憾。”

远处,在天地相接处仿佛出现一片暗淡地蒙蒙亮光。

76

结婚后的马雪娇,打扮得比原来更加鲜艳妩媚。在菊花面前更加殷勤,娘长娘短嘴上像抹了蜜,让菊花喜欢的不得了,咋看这个儿媳妇都顺眼,咋想这个儿媳妇都称心。

马雪娇早就不在知青宿舍住,而是搬到菊花家里,她的到来一下像钱塘江的大潮成了弄潮儿。常光军到城里当工人后,马雪娇本想再搬回知青宿舍,但菊花说啥也不同意。菊花反对的理由很充分,她说:“进了这个门,就是一家人。你搬回知青宿舍住算咋回事?知道的人是你想和城里来的姐妹们一块住图热闹,知不道的人还以为这个家对你不好,俺这个当婆婆的容不下你,那还不让人笑掉大牙!”

这时,有一缕阳光从窗户懒洋洋爬了进来,斜斜地跌在炕上。

马雪娇最后只得打消搬回去住的念头:“俺听娘的,只要你不怕麻烦,俺就在家里住,有婆婆伺候着,是俺上辈子的福分。”

“瞧你这孩子说的啥话。”菊花望着马雪娇,眼里充满了慈祥,“都是一家人,以后可不准再说两家话,你是俺儿媳妇,俺是你婆婆,将来你和光军有了孩子,俺不伺候月子谁伺候。以后有啥事就直接跟俺说,想吃啥俺就给你做啥。”

马雪娇想了想,才慢腾腾对菊花说:“娘,俺和光军结婚到城里回娘家时,俺爸打听着,下一步知青有可能陆续返城,如果政策真变了,俺的意思,俺的意思是……”

菊花望着吞吞吐吐的儿媳妇,明知她有话要说,但话到嘴边留半句就是不说出口,听着让人费劲,这些城里见过世面的文化人,说话从不直来直去,转弯抹角好像多说一个字就显得没水平没文化,就像吃了大亏一样。菊花实在沉不住气,催促着:“俺又不是外人,有啥事就痛痛快快说出来。你不说,俺都替你着急。”

马雪娇像小动物般警醒,流露出苦恼的神情:“那俺可真说啦。”

“快说,俺听着哪。”

马雪娇这才一本正经道:“这次俺回城听说,上头对知青政策可能有变化,准备让一些表现好的人陆续返城进工厂当工人。光军现在一个人呆在城里,俺又一个人呆在乡下,俺想照顾他都有心无力鞭长莫及。”

菊花感叹起来:“说的也是,他下班回来一趟也不容易,你进城一趟也怪麻烦。你说的太对了,但俺不明白你说这话是啥意思?”

大有大计划,小有小安排。马雪娇知道这事如果有人从中作梗,八成就泡了汤,但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婆婆笨得还没转过身,也不像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转而又一想,婆婆大字不识一个,说话从来都是直来直去,她最反对脑筋急转弯,弄不好还将她装进迷糊阵。早就知道婆婆年轻时受过很多委屈,有好几次差点寻了短见。尽管她不识字,却明白事理,对谁都是陶心窝相对,从来不藏着掖着,生活在小河南、小河北的人都知道她是个热心肠,最见不得别人有困难,只要知道总是跑在前面出手相助。想到这,马雪娇一下鼓起信心,直言不讳道:“娘啊,俺的意思是万一知青开始返城,无论如何要和俺公公说好,让他多替俺操操心,争取第一批回城,好在城里和光军早点团聚。”

菊花一听这是天大的好事,自然高兴地应允。先前的那些恼人的失落和空虚、惆怅统统滚了蛋,满口答应下来:“儿媳妇啊,这个你尽管放心,后晌俺就和你公公说,别人家的事他都去管,咱家的事他不管也得管。再说你回城又不是单单为你自己,是为和俺儿团聚一起过日子,替俺照顾儿子,这事俺看行。”

亲情永远是拨动人最柔软心弦的钥匙,真情永远是打动人最温暖脸庞的泉眼。

马雪娇一听婆婆满口答应下来,心里不由阵阵窃喜,第一批返城就多了几分把握。有些话,她一个当儿媳妇的不好在公公面前直接挑明,挑明反而没有了退路,而婆婆则恰恰相反,常吹枕边风,比任何人多说十遍都管用,并且事半功倍。要是常光军在身边,可以将他推到前面当杆枪使,但他恰恰在紧要关头不在身边,她朝思暮想回城当工人都成了一块心病。他又不能三天两头往回跑,有啥事让他在公公面前说道说道。现在到了紧要关头,他肯定指望不上。就算不疼儿媳妇,天下爹娘没有不疼自己的孩子,更疼未来的孙子,这事只有婆婆才别无二心,没有二心才一心一意。

菊花听完马雪娇的话,眼睛里栖居着阳光般的自信,认为儿媳妇说得句句在理。当天后晌就和常栋武说了。

常栋武听后茫然不解,随后瞪起一双牛眼,盯着菊花问:“这事你从哪听来的,千万别听风就是雨,再说政策也不会说变就变。该来的就来,该走的就走,门板是挡不住的。说句掏心窝的话,俺也盼着让这些知识青年尽快离开凤凰岭回城去,必竟这里不是他们的家,他们的根在城里呀。他们尽管号称是知识青年,但文化程度比俺这个大老粗也强不到那去,在凤凰岭永远没有他们的用武之地。再说他们喝到肚子里的墨水也太少了,问啥都一问三不知,二问六不答,拿着麦苗当韭菜。俺干农活不行,但他们还不如俺,干起活每个人都是操狗腰,这那是干活,分明是磨洋工应付公事熬日头。要是指望他们,地早就荒得不长庄稼,喝西北风恐怕也不按时刮。眼不见,心不烦,谁走俺都没意见,一起走俺更高兴。话又说回来,他们一个不走,也不会把他们当成狗屎。”

菊花哼了一声,用手使劲揉着眼睛,像揉一个熟透的西红柿,液汁四溅,批评常栋武:“都是从嘴里冒一口热气,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比狗屎都臭。这事儿媳妇早就打听好了,只要有机会你就使把力气帮一把,她这么做不光是为早日返回城里,也是为咱儿子,小两口尽快在城里团聚安下家好过日子,当老子的还不姿呀!将来给咱生个大胖孙子,也在城里上学,在城里工作,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常栋武给菊花泼冷水:“别高兴的太早,出水才见两腿泥。有新政策让他们重新返回城里,老子可是从来没听说过。俺看这事,有点玄。”

像是在绿叶红花后面躲着一群蒙面小偷,很煞风景,菊花骂:“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知不道的事多着哩!”

常栋武像一只发威的野猫一样弓起脊梁:“老子是张口吐不出象牙,你有能耐张嘴吐出一颗,俺瞧瞧!”

77

有些事情不起眼,惊鸿一现;但有些事情总能惊天动地。

中断十年的高考真的又得以恢复,并且在报考年龄,文化程度上没有明确的限制。这是这么多年来最激动人心地一件大事。

心里有远方,才有辽阔的想象。常光辉得到这一消息喜出望外,准备报名参加高考。在报名前,他像一条欢腾的河流倾泻而下,特意找到王莹劝她一起报名。王莹听后,头摇得像拨浪鼓:“毕业这么多年,肚子里没有一滴墨水,再从头学哪来不及呀!”

常光辉仰望缀有一片片白云逐渐暗淡下来的苍穹,反复动员她:“狗不去计较自己的年龄,河流也懒得和时光较劲。当年在学校就咱俩学习最好。不是你第一,就是俺第二。那时俺就盼着早晚能有这一天。临阵磨枪,不快也光。你基础好,复习复习准能都想起来。”

王莹毫无心计,一天到晚好像无忧无虑,就会咧着嘴笑,她说:“俺真的不行了,毕业后再也没摸过书本,这样仓促上阵,不考个鸭蛋才怪呢!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丢人就丢大啦!”

那声音像温柔的叹息,常光辉笑笑又劝着:“一家知一家,和尚不知道士家。你的文化基础不好,别人又能好到哪去?都是半斤对八两,谁也不用笑话谁。如果咱俩都能参加高考,万一双双金榜题名,那可是比翼双飞呀!”

面对青山,一缕雾岚,一朵阳光,扑面而来的风儿,把王莹的思绪牵往远方,内心萌生着暗暗的情意。她望着常光辉,语气情深意切:“光辉,将来你要真考上了大学,会不会把俺忘了,在外面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女人?”

常光辉听后非常生气:“看你说了些啥,俺是那种人嘛?不管走到天涯还是海角,俺心里只有你。”

王莹眼里有喜悦,也有疑问,一反往日的拘谨和忧郁,双目绽放出从未有过的光彩,情不自禁倒入光辉的怀中,撒娇道:“光辉,只要你不嫌弃,这辈子俺愿意给你当女人。”

常光辉听后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将目光转向远处的山峦,双眼里已是一片晶莹。那一刻,他心里清楚王莹肯定是满脸期待、盼望和忐忑,沉吟片刻,才轻轻哼了一声,算是回答。

如梦如幻与灯火辉煌,激起常光辉心里的野心和壮志。从得知高考消息那一刻开始,他就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复习当中。因他这几年一直没放下书本,所学知识不仅没忘,反而更加扎实,在公社考场参加考试时,几乎没费多大力气,就将试题全部做完,交卷走出考场的瞬间,浑身一阵轻松。

当常光辉走回凤凰岭大队,对外面的世界并不十分了解,这些老实巴交的农民便预料到,村里可能要出一个大学生。后来有传言,说前些日子,有人亲眼看到常家的祖坟冒青烟,这个大学生可能出自常家,将来肯定要飞黄腾达、光宗耀祖。还有人说,打小看苗,常光辉这孩子不像他爹常栋武那样脾气暴躁,本事大得能将脑袋当皮球踢;也不像他哥哥常光军,从小就吊儿郎当,嘻皮笑脸,完全是我是流氓我怕谁的派头。常光辉这孩子从小心眼活泛、实诚,在大人面前从不烧包、逞能、显摆,逮住机会肯定要咸鱼翻身。

事情果然像人们预料的那样,常光辉的高考成绩在全县位列前十。填报志愿时,他想都没多想,直接填报了师范学校,以他的成绩报山东大学和山东师范大学也绰绰有余,但出于慎重,填报了位于世界短篇小说之王——蒲松龄家乡的齐州师范学校。一本《聊斋志异》,他知不道彻夜读了多少遍,每读一遍都沉醉于小说鬼怪狐仙之中。当初他填报志愿时,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这里离家近,想家的时候,大半天就能跑到爹娘身边。

常光辉接到入学通知书时,犹如石头砸进水里,扑通一声,顿时给全家人心里溅起异常惊喜的水花。全家人像过年一样隆重对待。菊花跑前跑后,给他做了三表新的被子和褥子。而常栋武更是倒上酒,喜滋滋喝上一壶。喝完,不声不响再倒上一壶,嘴里一遍遍重复着:“出门在外要学好,马大骡子大值钱,人大了一文不值!”

王莹也将自己纳的鸳鸯戏水鞋垫送给常光辉好几双。

入学那天,常光辉走出家门时,常栋武已安排大队里的拖拉机顺便将他捎到城里。剩下的那段路,由他自己走。

心有多大,天下就有多大。

常光辉走了。他不是离家出走,而是成为师范学校里的一名大学生,成为村里几十年来考上大学的第一位后生。

又过了一段日子,知青政策也如马雪娇所说,真的有了变化。上头文件说,对自觉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表现良好的知识青年,要选择一部分返城,安排进工厂当工人。

淄河两岸有葱葱郁郁的柳树和白杨树,小鸟儿掠过,朝河的对岸而飞。炙热的阳光直直地洒落下来,将屋顶片片青瓦晒得干焦发白,亮晃晃地腾起一团团氤氲的热雾。

这个消息让知青们欢呼雀跃,激动地奔走相告。但掌握他们命运的却不是自己,而是县知青办、公社知青办和所在大队的领导们。其实他们心知肚明,都是从城里一块来的,谁吃几碗干饭,一家人一目了然,说你好就好,说你孬就一塌糊涂。

马雪娇用一双疲惫的眼睛漫不经心看着婆婆,她恨不得马上逃离凤凰岭,成为飞回城里的第一只凤凰。她不仅早就开始打听,而且还打听的相当清楚。以她现在的身份,想走也没那么容易,文件里有一条规定,凡是在农村结了婚的人,第一批都不在返城之列,而她早在一年前就结了婚,于是又大骂自己鼠目寸光,聪明反被聪明误,是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才把自己捣鼓成这个熊样。但反过来一想,她虽然结了婚,但也不是嫁给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虽说他父母和父母八辈祖宗都是农民,但常光军早就进城当了工人,从这个角度来说,理由又比任何人充分,再说她还有个在大队当干部的公公,肯定要比别人近水楼台。

茅坑里放玖瑰,闻不出香味。马雪娇带着一颗忐忑的心,整天提心吊胆给学生上课。虽说人在课堂,心却早飞到百里开外的城里。

菊花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一时无语,怔怔地看了她几眼,便安慰她:“俺和你公公说好几回了,别人家的事俺管不了,俺儿媳妇的事他不仅要管,还必须要管好。”

马雪娇听后兴奋地像打了鸡血,抱着菊花的胳膊像摇纺车一样摇起来,嘴上抹了蜜:“婆婆,你真是俺的好婆婆。有你这样的好婆婆,是俺这辈子的福气。”她的举动完全是出于自然,真诚而没有丝毫的矫情。

马雪娇仰望天空,天空很辽阔。一朵云彩飘浮在村子上空,她觉得自己在看这朵云彩,这朵云彩也低下头在看着她。她和云彩既形影相吊,又水融交浮。

78

历史像一站站向前的列车。

两个儿子一个当工人早就进了城,另一个又考上了大学,风风光光也走了。而结了婚的儿媳妇最终也顺利返城当上了工人,重新成为城里人。一股怀恋之情,悲伤之念会不由自主缓缓而来,先是一点点,然后是满腔,最后好像浑身都是。

人心都是肉长的。原本热热闹闹人来人往一大家子人,突然冷清起来。这让菊花心里一下变得空空荡荡,干啥事都无精打采丢三落四。炒菜不是忘了放盐,就是放了一遍又放了一遍;要么就将白碱当成盐,又将盐当成白糖,炒出来的菜不是一点盐味都没有,就是咸的没法吃。

自从当了公公后,常栋武姿得心里一直偷着乐,天天盼盼着能早一天抱上孙子,在菊花面前基本没发过大脾气。现在双胞胎儿子说走拍拍屁股都走了,儿媳妇也回到她朝思暮想的城里,重新回到她父母的身边,一家人总算又过上以前那种幸福的生活。常栋武心里突然有种天高皇帝远的感觉,内心倒没有像菊花那样大起大落,但在心里总觉得少了点啥,具体少些啥,他也说不清道不明。看到菊花丢三落四,他的火暴脾气一下又爆发了,将那碗咸得没法入口的热菜,一下扣在菊花的头上,随后抬起腿一脚将她踢倒在地,大骂:“你整天哭丧着脸像丢了魂,你是哭死呀,还是嫌俺死晚了?孩子们长出息都进了城,你总不能一辈子都把他们拴在裤腰带上。你再弄这个熊样,看俺不打死你!”

菊花眼角渗出一串眼泪,缓缓爬在她沟壑层叠的脸上。

以前,常栋武动手打菊花时,她只是双手抱头像剪去尾巴的老母鸡呜呜直哭,随后嘴里开始破口吵闹。越是害怕,越有鬼来吓。现在菊花不再双手抱头任由常栋武打骂,而是摆出你死我活的拚命架势,进行顽强的抵抗。她自知打不过人高马大的常栋武,但她嚎叫着摆出拚命的样子,像没头的苍蝇往他怀里乱撞,一下让常栋武心有余悸,不再像以前那样往死里打她。有时他的脸上也被菊花用手撕得青一块紫一块,一道道痕迹像虫子一样刺在脸上,这让趾高气昂的常栋武,一下坠入到地狱门口。有时他摔个碗,菊花就摔个盘;他摔个盘,菊花立马就摔个盆。摔来摔去反而让常栋武先心疼起来。在摔东西之前,先看看身边有没有贵重的东西,他怕菊花会随手摔在地上。他心疼地一塌糊涂:这个熊娘们简直是疯了,摔啥都不心疼,崽卖爷田心不疼。

菊花连哭带骂:“俺凭啥非要在你这个混蛋这棵歪脖树上吊死。”

常栋武把一碗热菜扣到菊花的头上,并且将她踢倒在地,她忍着火辣辣的烫,爬起来端起菜锅就往常栋武身上泼,惊的常栋武骂:“疯了,简直就是疯老婆。”摔盘摔碗这一招,说起来竟然是婆婆教给她的。前些年,常栋武每遇到不顺心的事,或喝醉酒的时候,脸红得像面旗帜,一句话说不着,就朝她没轻没重开始打,伴随而来的是摔东西。看到菊花被打的遍体鳞伤,婆婆十分生气:“你这个媳妇缺心眼,俺那个混蛋儿子打你骂你,你身上没长爪子还是没长嘴,他摔东西,你就不会摔?把家里的东西摔没了,用手捧着吃饭更省劲。”就这样,婆婆生气后无意中的一句气话,让菊花捞到像以毒治毒的良方秘药。反正她都是死过好几回的人,也不差再死一次。常栋武看到菊花和他拚命的样子,心里一下有了顾忌。

都说爹在村里是个人物,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哥哥嫂子都离家进了城,家里只剩下了常芳。每次看到或听到爹娘打仗,吓得躲在街上不敢回家。打也好骂也好,必定是家,不回也得回。她看到爹将一碗热菜恶恨恨扣到娘的头上,随后娘又端起菜锅将菜往爹身上泼,这恐怖的场面让常芳胆颤心惊。她知不道何时才有个头,别人都拍拍屁股走得无影无踪无牵无挂,而她却天天要面对这没完没了,惊心动魄的家庭大战。

空气里是微微的凉意和草木气息,头顶的树荫蓬松浓厚,天空被树叶子遮掩得密密实实。

常芳哭喊着:“爹,娘,你们都多大年纪了,是当了公公婆婆的人,打仗还这样没轻没重,不嫌丢人现眼呀!你们要是觉得俺死了就不打仗,俺就死给你们看。”

常栋武的心情就像阴雨连绵的下雨天,一直阴沉沉的。他非常不适应菊花的拚死抗争,这让他的颜面像鼻涕一样流到地上。听了女儿的话,知道闺女也已长大,说出这样的话,是在往他脸上吐唾沫。瞬间铁青的脸色开始慢慢平静下来,举在空中的拳头像泄了气的皮球,无力地慢慢落下。此时只有菊花长一声短一声地叫骂声、哭声和数落声,声音悠扬而高亢,最后放缓了速度,变为抽泣。

菊花说话多得都起茧子,她长叹一口气道:“头上三尺有神明。常栋武啊常栋武,你就“作”吧,不怕天打五雷劈死你啊!你摸着你的狼心狗肺想一想,俺菊花自嫁给你这个混蛋,过上一天舒心的日子吗?俺都是当婆婆的人,到现在都没在你手里混出个人样来,你叫俺以后捂着狗皮出去见人呀。你不是人,彻头彻尾就是个魔鬼,是个混蛋。俺上辈子欠你的,还是上辈子作孽太多,这辈子加倍还你啊?呜……呜……”

常栋武琉磺脑袋,见火就着,他喘着粗气,手不住地发抖,说话哆哆嗦嗦:“少放那些没用的闲屁,一个巴掌拍不响,老子知道俺也不是个好东西,你是好东西当初为啥瞎了眼要跟俺,明知道是个火坑还要往里跳!”

菊花哭诉道:“常栋武啊,人凭心,树凭根,你的良心都叫狗给吃了,谁死了填谁的坑。俺都这么大岁数,再和你这个混蛋过下去还有啥盼头!”

79

1978年的春天,鲁中山区包括淄河两岸所有的花一起开放时,空中氤氲着一种壮阔的甜美气息。这一年年底十一届三中全会在北京召开。过了四年红极一时的人民公社也退出了历史舞台,纷纷开始改为乡镇。原来实行大呼隆的生产队,也开始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将土地按人口全部分配到各家各户。

常富贵年龄一天比一天大,精力也大不如从前,他本来想退出村领导班子后,学着中央和省里的做法,在村里当个顾问,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只要架子不倒影响就在。让常栋武接过村支部书记、村委主任的担子,但半路上却杀出个程咬金来,王永安带头给常富贵施加压力的同时,还到镇上区里上访,那劲头就和祥林嫂一样,见到谁都有一肚子委屈,要求村两委选举公开透明,不能和以前那样再搞一言堂和世袭制。

如果天上能掉馅饼,当然天上也能往下掉刀子。这时常栋武才明白,拿人家当朋友的却明里暗里和自己较劲,不拿人家当朋友的,更是站在自己的对立面。

面对压力,常富贵听后撇撇嘴,很无奈,只得静观其变,等待时机。这时的村两委,因实行土地承包责任制,村干部的权利正一点一点被削弱,没有谁见了村干部还和以前那样就像老鼠见了猫,毕恭毕敬。有消息说,在村主要领导岗位上干满三十年,退下来后将享受现任村干部的同等待遇。于是常富贵每每静下来,就开始琢磨心事,劝都劝不住自己。虽说已是摇摇欲坠,但他却依然等待时机。从心里不想将自己煞费苦心创建起来的势力范围,从此土崩瓦解。而常栋武更是在常富贵的庇护下跃跃欲试,心情像树上猴子东张西望寻踪觅迹。

而常栋武双胞胎儿子,也各自经历着人生征途中的各种挫折。

常光军起初是到煤矿当了令人眼馋的工人,实现他跳出农门的愿望。随着知青大量返城就业,马雪娇也顺理成章回到城里,和他结束了牛朗织女般离散生活。刚开始的时候,小两口的感情还算不错,马雪娇嫌常光军下煤井太危险,便央求马工程师烦人托面调到了钢铁厂,成为炼钢车间的一名工人。马雪娇虽是钢铁厂职工子弟,但她刚刚就业,常光军更是初来乍到,厂里不可能马上分配给他们一套房子。因为在前面还有资格比他们更老,哭着喊着等着要房子,早就排着长队的一大群人,轮到他们时差不多要等到猴年马月。没房子住,又不能住在车间,更不能住在孝妇河里,没办法只能到丈母娘家去挤巴。马工程师家本来房子也不宽绰,又突然来了一个外人,天天住在家里,时间久了免不了磕磕碰碰。马工程师倒没啥,必定是自己的女婿,住在家里也能说得过去,但丈母娘和那个大舅子马建国就不同了,头两天彼此相安无事,从第三天开始,丈母娘的脸慢慢开始拉长,就像有人欠她二百钱不还一样,指桑骂槐,不住声不住气说风谅。这让常光军无地自容,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马建国。本来以为自己从小就吊儿郎当,没想到马建国比他还下三滥,并且要强出十倍,完全不顾忌当年马雪娇抹着眼泪和鼻涕,替他下乡当知青的情谊,说话尖酸刻薄,打别人一巴掌后,总希望别人不还手,还得讨好他。有好几次当着常光军的面说:“俺妹子回娘家住天经地义,可你一个外人也厚着脸皮赖在家里不走,太不爷们太不厚道了吧!你是个大老爷们,没有金刚钻就别去揽瓷器活,娶不起老婆买不起房子,干脆打光棍拉倒!”

马工程师听到这话,责备儿子几句,而丈母娘连个屁都没放,只是长一声短一声叹气,好像不把肚子里的气吐出来,就会窒息一样。

马雪娇心里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知道哥哥容不下常光军,便找他理论,她一板一眼:“哥,常光军是俺男人,你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当年俺在凤凰岭下乡,要不是他爹关照俺,还知不道要多受多少罪。等厂里给俺分了房子,你不让俺搬也拦不住。你就看在俺替你下乡受苦受罪的份上,包容迁就一下吧!”

马建国就像生在古罗马,不会错过任何一场决斗,冷笑起来:“等厂里分房子?厂里这辈子不分给你们房子,你们就打算一辈子住在家里呀?俺也得结婚住房子呀!你是替俺下乡当了知青,但谁也没有让你在乡下和一个老棉腰子结婚,并把他带到家里。俺就奇了怪,天下好男人又不是死绝了,当初你咋昏了头,非得从农村找个歪瓜烂枣,这辈子你算是毁啦!”

马雪娇惊恐不安,在他哥的脸上看到她最不愿看到的神情,心里的感觉就是有人在她心上剜了一刀,好像连呼吸也停止了,大喊:“怨俺啊?当初要不是俺多个心眼,主动靠近常光军,靠近他就是为了靠近他爹,他爹在大队是说一不二的大队干部。要不俺能到小学当老师?俺要不当老师,说不定早就累死在凤凰岭大队。”说完,她脸涨得通红,双颊、前额还有脖子都红了,懊恼之泪涌满了她的眼眶。

马建国夏天爱穿二半裤,春秋穿喇叭裤,整天梳着像狗刚舔了一样的大分头,打扮得像个花花公子。他把牙使劲咬了咬,腮帮上的咬肌一下鼓了起来,张了张嘴想说啥,但不知咋竟然一个字也没说出来,看了马雪娇一眼,悻悻地走了。

一旦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常光军呆坐客厅的沙发上,一动不动,脸僵硬得就像是尊没有温度的蜡像。他过够了这种寄人篱下的生活,下了班约上几个人不是整夜在外喝酒,就是到公园、火车站候车室将长椅当成自己的家,一想起那个家就头痛。这一切就像股市风云变幻,上帝看了也眼花缭乱。他觉得犯不上跟这种人计较,和这种人计较就是和自己的智商过不去。

常光辉从齐州师范学校毕业后,分配到博山城中学当语文老师。按说他各方面都非常优秀,但也遇到了烦心事。整整三年,有两年多都没再回凤凰岭老家,不是他考上大学翅膀硬了六亲不认,也不是他不想回家看望爹娘,而是他不敢回去。一回到村里,王莹的父母就追在他腚上,满大街骂他是枣核子解板,八面不是块好料,是当今社会彻头彻尾的陈世美。

常光辉当年考上大学后,王莹和她的父母就预料到,这门婚事有点玄,是猫搬屎盆子白忙活,便催促常光辉请假或者放寒假过年时,赶紧回来将婚事定下来,等他大学一毕业安排了工作就结婚。常光辉觉得在大学里学习最重要,加上常栋武和菊花对这门亲事死活不同意,于是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

王家一心想攀上常家的高枝,认为常家不同意这门亲事就早点放个屁,就这样拖着像耍猴一样玩来耍去,好像王莹就老在家里嫁不出去。于是王家搬起大石头吓唬小蚂蚁,要么定婚,要么给个说法拉倒,免得被人卖了还乐呵呵帮人数钱。其实常光辉踏进大学校门后,思想和眼界已发生了很大变化,外面的世界灯红酒绿,这和老家比起来一个是在天上,一个是在地下,并且是在十八层地狱以下。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接到王家的最后通碟,他觉得只是一般的催促,以后有的是时间和他们解释。寒假他回家时,王石匠两口子跟在他腚后,屎盆子一个又一个往他头上扣,骂他是人面兽心的流氓,被窝里放屁本事大着哪,强奸糟蹋了俺家闺女,现在跳了高枝,回头就六亲不认。俺家闺女可不是牛栏里关猫,进出自由。常家小子一撞南墙不回头,是个比陈世美都可恶的熊玩意,俺家的闺女比窦娥都冤,比秦香莲还要憋屈十倍。

一根树枝从树上掉了下来,一只鸟儿扑腾着翅膀飞过,带来惊天动地的声音。

常光辉跳进黄河也说不清,浑身是嘴也没有用。这件事就像蜘蛛网一样,粘在他身上、脸上和心上,最终纠缠不清。像再难遇到过那样噩梦般孤独的环境,能让一个好人,瞬间成为公众的天敌。从此他再也不敢回老家,同事给他介绍对象也统统回绝,说刚参加工作,呆几年找并不影响下一代成长。

80

菊花知道虽然两个儿子都进了城,表面上看起来风风光光,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每个人的日子都过得不那么顺心如意,无论是在推碾还是做饭,有时正和人家说着话,就唉声叹气,随后又抹眼泪。

常栋武知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先开始劝,劝不住就开始吵,开始骂。

菊花气急败坏,用冷冰冰地目光盯着常栋武,数落起来:“你是癞蛤蟆掉在秤盘里,知不道自己几斤几两。你的心不是肉长的,不是肉长的心就是铁石心肠。无论家里发生啥事,都惊动不了你的心肝,该吃就吃,该喝照样喝,该睡觉时眯上眼呼呼打呼噜,睡得就像没心没肺的死猪。俺就弄不明白,你就这么不着调不靠谱,儿女们天大的事你都无动于衷?”

常栋武笑容顿敛,一副老鹰般贪婪凶残的模样,大骂:“吹破牛皮,溅一脸牛屎。你他娘的哭了闹了,不吃不喝不睡,他们就平安无事?你把头哭昏了,摘下来当皮球踢,事情就解决啦?做你的黄粱美梦吧!”

“你心里除了自己,俺从来就知不道还有谁?”菊花连哭带数落,“人家的男人对老婆有疼有热,人家的爹对儿女有牵有挂。结婚二十多年,俺就从来没见过你像人一样,对老婆说句软和话,对儿女主动去关心体贴一回!天王老子第一,俺看你不是第二,天王老子都不如你,你倒成了第一。”

常栋武像一条被钓离水面的黑鱼,无言以对,喃喃了好半天才说:“黄鼠狼带牛铃,俺可担当不起。好男不和女斗,好鞋不踩臭狗屎。老子现在惹不起你,总能躲得起。你这个臭娘们,要反上梁山当英雄好汉呀!”

说完,头也不回就往天井外面走。

菊花知道常栋武从来就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她的声音从背后不曲不挠传到常栋武的耳朵里。菊花继续数落着:“你好男不和女斗,俺都死在你手里好几回。你好鞋不踩臭狗屎,你自己本来就是比狗屎还臭的臭狗屎,还有人敢踩?你惹不起躲得起,这么多年你躲过几回,你又躲到那里?你昧着良心说话,脸上整天捂着张狗皮,说人话不拉人屎,就是个混蛋!”

常栋武其实不是故意躲出去,而是突然想起一件事才走的。

常栋武一走,菊花就失去吵架磨牙的对手,心里自然慢慢平静下来,看到女儿常芳无精打采走进天井,又让她的心犯起愁来。

人世间有多少结果和自己的初衷不是背道而驰的?

常芳本来学习还是不错的,名牌大学肯定指望不上,但考个一般大学还是蛮有希望。偏偏在高考这一年的节骨眼上,进入青春期的她开始无休无止地闹腾,一副饿不死地里的蚯蚓就饿不死她的架式。菊花说,她不听。光军、光辉劝,她也不理。菊花觉得马雪娇是常芳的嫂子,又是从小在城里长大的,虽说在村里下乡只呆了几年,但人家骨子里是城里人。城里人自然见多识广,说得肯定也比唱得好听,让她来劝,最后还是如此。常栋武更是说不了,他始终认为,自己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能说会道,有时还能把死人说活。他从小发号施令惯了,发牛脾气更是他的强项。他就这么一个闺女,打小就视为掌上明珠。对女儿既不能发牛脾气,更不能发号施令。要是男孩子只要一瞪那双牛眼,脸黑的像包公一样,一般人看了心里便生出三分胆怯,随后再挥舞几下拳头,就像泰山压顶要打人的样子,这时问题差不多就解决了。而女孩子打不得骂不得,说少了是毛病,说多说深更是毛病。有时看见闺女的脸上也是黑黑地一片乌云,像要下雨的样子,这时候,他的心就软和下来。

最终,常芳闹腾的结果是高考成绩非常不理想,离大专录取分数线相差一大截。这时,她才躲在屋里像被跺了尾巴的大黄狗,呜呜哭了一天两后晌,胸中突然升腾起一股日渐浓烈的愧疚。做过的事、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再有本来的人也无法收回来。

光辉不敢回家,怕回来再被王石匠一家人,追在腚上操他娘日他娘骂。他无法自拔地挣扎在这种反复的,无趣的思考里。便捎回口信,劝常芳再复读一年,兴许能考上。但常芳不知从那听来消息,说复读生不能报考中专,只能考大专以上的大学,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的她,又被这消息吓得失去复读的勇气,从此再也不愿提高考这件事。

闺女大了不能留,留来留去留成仇。

既然常芳不愿意复读参加高考,也不能牛不喝水硬摁头,命中注定吃那碗饭就吃那碗饭,这是无论如何也没法改变的。菊花心里闷得一截一截到了喉咙。哎,俺这是啥命,要是闺女也能考上大学,和她两个哥哥一样,将来也在城里安个家,俺这辈子就十全十美。偏偏遇到这么个不争气的闺女。

一种由无能为力和失望引起的愤怒,一下传遍她的全身。

菊花扳起手指算计一下,闺女眼看就二十了,俺这个年龄时也快嫁给常栋武,成常家的儿媳妇了。她心里盘算,是不是该找个媒婆给闺女说门亲?菊花冒出这个念头时,又突然冒出另一个念头,给闺女找婆家,男方穷富,孩子长得丑俊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孩子必须实诚、脾气要好,对老婆有疼有热。脾气不好的人,家里就算有座金山银山,也不能让闺女再和自己一样,大睁着眼往火坑里跳。想想自己这辈子,嫁给常栋武遭了多少罪,吃了多少窝囊气,再好的记性也记不清楚。都说有脾气的人就有活什,像常栋武都土埋了半截,脾气还像个炮仗,一点就炸,上来那一阵抹下脸皮六亲不认,把自己的老婆当成上辈子的仇家,这样的人就是让闺女老在家里一辈子嫁不出去,也不能让她大睁着眼,和自己一样受一辈子罪。

菊花想起常栋武的瞬间,心里突然涌起一阵痉挛似地痛苦。她知道自己这辈子就这样搭上了。有一次,常栋武和菊花打得一塌糊涂,拉都拉不开,气得常芳哭着大喊:“你们两个本来就是上辈子的冤家,为啥这辈子偏偏又要在一起。结了婚天天打,过不下去为啥不去离婚?你们天天仇家一样,为啥又生下俺们,生下俺们就是来看着你们没完没了打仗嘛?”

常芳的话像针一样扎在菊花的心上,当年她那里知道常栋武踢蹬一辈子,都到了这个年纪,看来到死也是这样的驴脾气。她不是没有动过离婚的念头,但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咋办?她下不了狠心孩子说不要就不要,打完骂完,眯上眼又继续往下混日子。

菊花一言不发,脸色渐渐平和下来,不由长叹一口气:看看俺这是啥命!

81

常光辉找人捎来口信,说人家给他介绍个对象,是局长家的千金,在银行上班,见了几次面两人都没有啥意见。想让常栋武和菊花在星期六的时候到城里看一看,如果没有意见就将婚事定下来。菊花听后一下高兴起来,笑得像一块裂了嘴的石榴。随后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下来,思念水土不服般狂躁起来。她从屋里走到天井,又从天井走到屋里。坐下,腚还没放安稳,又抬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突然猛地转身又往回走。

常栋武终于沉不住气,大声斥责道:“狗窝里存不住肉火烧。和孙猴子坐殿一个熊样,就没有安稳的时候。你能不能坐下好好说,你走来走去俺看了眼晕。不就是见个面相个亲,找个儿媳妇嘛,看你比自己找婆家都激动。谁家没有儿女,谁家的儿女又不结婚出嫁!”

菊花支崩着耳朵,听着常栋武阴声怪气,懒得去搭理他,依旧激动的心神不宁,伸出手指头一遍又一遍数算着日期,猛不丁问:“今天是星期几?”

常栋武好话无好声:“都问八遍了,还问。”

看到常栋武阴阳怪气的样子,菊花并不生气。

常栋武又嘟囔起来:“都多大年纪了,给个棒槌还认针。”

菊花的眼睛年轻时是清澈的,现在变得开始浑浊起来。她把嘴一撇,口气中明显充满了幸福:“你个死老头子,吃差药了四六不通?形式也好,过场也罢,总得给人家一个交代。俺问是拿你当俺男人,俺要是啥事也不问你,你狗屎都不是。”

两个人在一块就磨牙,两句话说不完就开始较劲,一较劲就你钢我强,针尖对麦芒。

常栋武冷笑道:“老子啥也不是,但到啥时候也是三个孩子的亲爹,是他们一辈子摔不掉的亲老子。”

“得瑟个屁,你是关上门做皇帝,自尊自大。俺的孩子和孙猴子一样,都是从石头缝里嘣出来的,他们咋会有你这样的好爹,能爹!话又说回来,孩子都是从俺身上掉下来的肉,俺要是不生下他们,你还当爹,当鬼也没人要你,就当你的儿子吧。”

常栋武真的没想到,现在的菊花变得伶牙利齿,得理不饶人,如果再往下抬杠,就离吵嘴打仗不远了。这次他极力克制没有往下再说。随后抬起腚,大摇大摆往外面走。

菊花的思绪像夜色一样弥漫于天际,每天后晌吃完饭,抹一下嘴巴,常栋武就往外走,说要到村委开会,这都啥年代了,又不是文化大革命时期,哪来这么多会要开,并且每次都开到很晚才回家。回来最晚的一次菊花睡了两觉,鸡都叫了两遍。

所有的一切都在阳光下释放出炫丽的光芒。既然儿子相亲,家里再忙也不能耽误儿子一辈子的婚姻大事,况且像光辉那么大的,好多都已结婚,有的已经当上了爹或者娘。

保险柜里安家,目的是为了安全。儿子相亲也是这个理。终于熬到星期六这天。菊花一大早就在村头等通往城里的公交车。夜来后晌,本来说好常栋武也一块去,但睡了一后晌觉,早晨起来他又变了卦,说村里有急事要处理,就算有孙悟空七十二变的本领,他也离不开。

菊花心里的感觉就是在舞台上卖力表演了半天之后,却发现观众席中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非常生气:“地球离了你,转不转?”

“转。”

菊花这些年尽管过得是苦日子,但儿女们一个个都慢慢长大,日子开始有滋有味,她又问:“还有比儿女们婚事更大的事吗?”

常栋武说:“有,村里的事再小,也比咱家的事大!”

包公断案,铁面无私。菊花蓦然生出一种失落,一种无助,声音沙哑吼叫起来:“你是满嘴胡咧咧,去不去你自己看着办吧。你去,今天也相亲。你不去,今天也相亲。俺就不信大年后晌,离了你这只兔子就过不了年!”

常栋武到底没有进城相亲。

菊花欲哭无泪,只得独自一人坐上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拥挤的十五路公交车进了城。她心里骂:常栋武啊常栋武,真是拿你当人,你非往驴市里钻。

乡村公路本来就崎岖坎坷,偏偏蛟龙岭上又修公路,车在坑坑洼洼的道路上,差点没把菊花的五脏六腑颠出来。

此时,常光辉早就在福门桥站等了多时,按时间计算车整整晚点一个多小时,就在他等得心急火燎时,终于看见车从大街南头慢腾腾开来,车刚停稳,看见从车上挤出来一个又一个的人,其中就有菊花。他看见娘,激动地心跳加速,脸色变热,说话像久别重逢。

常光辉接上菊花,问:“俺爹咋没来?”

菊花没好气说:“你这个能爹在村里是那么大的一个干部,忙得屁都不在腚里。他不来咱还不相亲呀!张屠户死了,咱还吃带毛猪啊!”

又等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常光军、马雪娇才姗姗来迟

马雪娇在菊花面前,自由自在扭动着身子,好像故意向别人显摆着幸福与快乐似的。她进城后,在钢铁厂干化验,因为两口子都常年驻在娘家,心里也越来越觉得别扭起来。常光军就像电视剧《满仓进城》里的满仓,在丈母娘住得那个别扭和窝囊一模一样。特别是这大半年,听说厂里有个领导和马雪娇关系不一般,马雪娇有事没事就往人家办公室跑,然后关上门,一呆就是半天。常光军知道后,双腿像走不动路的酒鬼,精神一下就跨了。他的感觉就像一只落在城市停留在树枝上悠悠晃晃的小鸟,惊慌地望着地面,望着城市紧张而令人眼花缭乱的生活,感觉心里特别堵得慌。要不是常光辉相亲非让他带着马雪娇,他才懒得去搭理她,眼不见,心不烦。

常光辉对菊花和哥哥两口子说:“俺和人家约好,让她到俺的宿舍去见面,这时候差不多快到了,咱快点走吧。”

就这样,马雪娇抱住菊花的胳膊,像抱着枕头跳舞,装出十分亲热的样子,娘长娘短,叫得菊花心里非常舒服。而光军和光辉则跟在她们的腚后,边走边说着一些无关疼痒的话,他们四个人说说笑笑,不时招来过往行人顿足观看。路人议论,这两个人真喜人,长得一模一样,准是双胞胎,要不然也不会长得像一个人一样呀!

他们刚到宿舍没两分钟,就听有人敲门,常光辉说:“准是叶青来啦!”

开门一看,门外果然立着一位婷婷玉立年轻漂亮的姑娘。只见她穿着件雪白的短裙,长发飞舞着,脸上露出灿烂地微笑,她的笑显示出一种淡淡的典雅,淡淡地温婉。

菊花一见即惊,喜欢的不得了,立即起身像迎接天使一样迎上去。不想被常光军一把拉住,小声劝道:“娘啊,你是长辈,要稳坐钓鱼台。”

菊花不懂:“啥台?”

“钓鱼台。”

菊花不懂儿子话的意思:“俺哪有闲工夫去坐啥台,钓啥鱼啊,哪不是吃饱撑得没事找事嘛!”

“俺这是打个比方。”

这时,叶青走入屋内,羞涩地低下头,不说话。她的出现像磁石一样吸引着菊花的目光,她一遍又一遍仔细打量着,只见她细高个,长得眉清目秀,乌黑的长头发像波浪一样挂在她脑后。看着看着,菊花不由喜上眉梢,这闺女长得真俊,就像黄梅戏里的七仙女一样,和光辉真是天生地造的一对,儿子能找这样一位识书达理的闺女,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棒打鸭子呱呱叫。姑娘走时,菊花忍不住又多看了好几眼,一直目送着她,直到看不见她那袅娜的身姿,她的脸上自始至终挂着慈祥的笑容,眼前仿佛一下彩带、祥云、花瓣飘洒,成群结队地飞舞起来。

82

上善若水,心善则安。

菊花当天就从城里赶回凤凰岭村,高兴地合不拢嘴,既然两个孩子都没啥意见,亲家也没提啥要求,加上他们都到了结婚的年龄,只要他们没意见,俺更是一百个乐意,举双手双脚赞成。

菊花一板一眼一字一句对光辉和叶青说:“俺看结婚的事得抓紧办,只要你们都同意,俺回去就找人查个黄道吉日,快当当把婚事办了。你们结了婚,在城里安下家好好过日子,俺也就放了心。”

于是双方紧锣密鼓像共同完成别人无法完成的接力赛一样,开始筹备结婚的大事。

常光辉征求叶青的意见:“县城是个古城,结婚有太多的讲究和习俗,并且婚礼是头等大事,不仅要讲排场,还要隆重。结婚的礼节更是繁琐,你回家问问能不能别弄得太复杂。我们是新社会的青年,要讲究婚事新办。”

叶青回去和爸妈一商量,爸爸是单位的一把手,正好上头有文件,严禁借婚事之名大操大办,他也怕将婚礼弄得摊子太大,纪委找下来就麻烦了,于是决定尊重两个孩子的意见,婚礼从简,婚事新办。反正目的只有一个,结婚后只要小两口恩爱幸福,把小日子过好就行。

菊花想把城里亲家的意见,原原本本告诉常栋武,可家里却见不到他的人影,这让菊花的心情像牌坊上的雕刻一样凝重起来。

她突然想起要到门市部买些红纸,便走出家门。远远看见胡同口那棵老槐树下,坐着一大群小媳妇大姑娘,还有一帮老娘们,她们有的纳鞋底,有的织毛线同,有说有笑眉飞色舞谈得正欢。当菊花走近时,她们像看一盏灯一样看着菊花,好像以前不认识似的。菊花知道,在大槐树底下,除了冬天三九严寒北风加雪花呼呼刮来,这里没有人外,其它时间都是村里人群集结地,和各种小道消息的传播地。比如孙家媳妇给男人戴绿帽子,两口子打的不可开交,操他娘日他娘的打骂声传了半个村子;赵家的儿媳妇和婆婆打仗,被公公狠狠揍了一顿,儿媳妇哭着喊着不活了要上吊;王家因分家不公,几个儿子打成一窝,气得老子喝了敌敌畏……

菊花的思想像风中的云彩四处乱飘。以往这帮老娘们小媳妇在她面前说话,从不背人,说得理直气壮。怕说你就夹着尾巴别干怕人说的那些事,能干就不怕说。这次菊花走近她们时,一家人突然哑雀无声,都成了哑巴,眼神怪怪地看着她,好像不是在看她,而是在看一个天外来的怪物。这让菊花很纳闷。心想,背人无好话,好话不背人。是不是常栋武又惹了啥事?还是知道常光辉在城里跳了高枝蹬掉王莹,找了门当户对的媳妇,开始羡慕嫉妒恨!

菊花有点恍惚,有点虚幻。这种怪怪的眼光,怪怪的脸色,她很不适应。以往走到她们面前时,一个个总是热情地打招呼,婶子长大娘短的,说话更是竹筒倒豆子,直来直去,从不掖着藏着,今天她们肯定有事瞒着俺,并且不是好事。

菊花心直口快,肚子里装不下乱七八糟的事。她找了好几个人问,人家都说没事在敷衍塞责,说千万别多想,真的啥事都没有。人家越是这么说,她就更忧心如焚,开始钻牛角尖,非得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不可。

到底没有人跟她说实话。菊花闭目不语,像凫在水中的鱼。她在村里活了五十年,难道连个对她说实话的人都没为下?外人不说,可能人家有难处,自家人总能说出实情吧?这么一想,心里多少敞亮了一些,提腿便往嫂子周红云家走。

菊花双目紧锁,双眉底下一对善良的眼睛,流露出阴沉忧郁的神情。菊花和周红云是妯娌,以前在一个天井里住了多年,刚结婚时,周红云没少帮她忙,而大伯哥常栋文这些年一直在村里的油坊当队长兼会计,尽管是砸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弟,但两家人坐在一起拉家常,说心里话的时间从来没有过,但也没像城里人关上门一家人朝天过,老死也不相往来。常栋武天天忙得屁都不在腚里,一年当中基本不到哥哥家一次,而菊花则有事没事,过些日子就找周红云拉拉,其实也没啥事,就是拉拉家常,说些无关痛痒的话。

周红云看到菊花一步迈进门,心脏一跳一跳的,一直跳到嗓子眼。起初也没感到有啥事,只是看着她脸色不好,以为这两天操心多太累,就没特别放在心上。

人人心中有本小九九。菊花首先将光辉相亲到结婚的事说给周红云,看看哥哥嫂子有没有其他意见。周红云知道,菊花这么说是尊重他们,谁让他们年龄大是他们的兄嫂哪!他们也没主意,就是有也没必要说出来,虽说是亲侄子,但他有爹有娘,大事小情指望别人拿主意,黄瓜菜都凉了。再说他们又不是族长,祖祖辈辈生活在农村,家里有啥事都必须先向族长汇报,撇开族长就像鱼儿自己跳上了岸。

菊花一根头发分八瓣,心细得很。随后又把自己心中的顾虑说给周红云,她声音悲切:“嫂子,这些天看到村里人看俺的眼神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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