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文公担忧齐国的威胁，孟子说强为善而已矣。善有善报还能信吗？

山东滕州的官桥镇有一处古迹叫“薛国故城”。2000多年前的古老城墙，虽然大段已经风蚀，但从残存的墙体仍能看出当年这座城的坚固——城基的宽度达30米，高度达7米。

考古学家研究发现，城墙的走向是不规则的，说明这座城经过了多次扩建。在历史上，正是薛国的扩建，使得毗邻的滕国感到异常恐惧。

当时的薛国已经被齐国兼并，齐威王将薛国封给了他的小儿子田婴（靖郭君，即孟尝君的父亲）。原本的薛国都城并不大，田婴接管之后着手开始扩建。

这一举动，引起了滕国君主滕文公的不安。因为薛国都城距离滕国只有20公里。一旦齐国攻打滕国，必然以薛国作为桥头堡。相当于齐国已经把拳头伸到滕国的鼻子尖了。

滕文公为此事请教孟子，孟子也拿不出应对齐国威胁的好办法。

战国是丛林时代，弱肉强食，没有哪一个小国能幸免。即使是强大的齐国，楚国，最终也被更凶猛的秦国兼并了。

面对狼的威胁，兔子能把狼怎么样呢？孟子说，强为善而已矣。

02 还能相信善有善报吗？

强为善，就是努力做善事。这样解释，很容易让人误解孟子的意思，似乎是劝滕文公行善积德，以期善有善报。

然而孟子说的为善，跟我们通常理解的行善积德，并非同一概念。

“善”应解为“正”。正确的思想和正确的行动，即是善。世俗所说的善，未必是正确的思想，也未必是正确的行动。

比如有人做善事是为了获得回报，如果做了善事没有相应的回报，就感到失望、怨恨。这样的思想是不正的，他把行善变成了一种交易。所谓“有心为善不是善”。

善的本质，是生生之道。真正的善是不求回报的。地球上的生命离不开阳光的温暖，但是我们从来没有人想过要回报太阳。太阳似乎也并没有提出过这个要求。

另外，有善心无善法，也不是善。比如看到朋友的缺点，想要帮助他。我却总是当众指出他的问题，让他难堪又气愤。他不但不能接受我的帮助，还会非常反感我，最后朋友都没的做了。

人的思想和行为有自我认知的局限，有时我们自以为的善，未必是善。所以，行善也需要智慧。真正的善，是不留后患的善。如果我要帮助一个贫困的学生上学，给他大量的金钱是极不可取的，这样很可能让他的心灵变得扭曲。

03 不穿裤子的父亲和无条件的爱

善，来自人性中的生生之道，也就是仁，仁是单向的爱，不尽地向外生发。就像昨天上热搜的那位父亲，半夜发现两岁的女儿高热惊厥，马上抱着女儿飞奔到医院，裤子都没顾上穿，鞋也跑丢了。这位父亲在做这件事的时候，一定不会想着将来女儿怎样报答他。

人应该让这种源自本能的仁爱，一直充盈在心中。无论面对危险还是苦难。

当滕文公面对强大齐国的威胁，他仍然不能失去内心的仁爱。当然不是仁爱他的敌人，而是仁爱滕国的百姓。无论面对哪个国家，或者无论有没有外来的威胁，他都应该无条件地仁爱自己的人民。这是他应做的事。

当年周太王在邠地，常遭受夷狄的侵扰。无奈之下，只好举族迁徙到岐山。这是太王之正。他并没有好大喜功之心，也没有好勇斗狠之意，只是善的自然流动，做出二次创业的决策。

太王开创基业，也不是自己要在现实上成就霸业，而是为给子孙后代打下良好的基础。这便是创业垂统，功成不必在我。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张家种的瓜秧，也可以爬进了李家的院子。善就是这样传递，从我传给他人，从今天传给未来。

我不求他人的回报，他会继续传出去。今天不求未来的回报，未来会再传给未来的未来。

朱子注释说，“能为善，则如大王虽失其地，而其后世遂有天下，乃天理也。然君子造基业于前，而垂统绪于后，但能不失其正，令后世可继续而行耳。若夫成功，则岂可必乎？”

周太王虽然不得已失去了故国，但是他做出了正确的决策，给子孙留下了闪耀着人性光辉的精神遗产，于是后代之中出现了文王、武王这样的圣人，最终承接大命。这便是天理，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这里的善人，是指遵循天道的人，而不是那些偶尔施舍几个钱的财主。

但是，最终的成功并不是必然的。孔子说，耕也，馁在其中矣。努力耕作，并不一定能吃饱肚子。因为还有可能遇到天灾，使庄稼减产。这也是天意。但是，不能因为担心天灾，我们就不去努力耕作。

朱子说，“人君但当竭力于其所当为，不可徼幸于其所难必。”当为，就是该做能做的事。难必，就是自己无法决定的事。

世上有两件事我们自己决定不了，一是别人怎么想，二是上天怎么想。我们只能在自己可控的范围内，把该做能做的事情做好，不该做的不做。至于是否带来理想的结果，则完全交给天命。这便是《中庸》讲的，“君子居易以俟命”。

现实中，却是“小人行险以侥幸”。我们常常期望那些“难必”之事，总想改变别人，或者奢求并不属于自己的利益。结果，把当为的事耽搁了。于是，人生陷入迷雾，左一个坑右一个坎儿。

如果把这些“难必”的想法扔掉，只留下当为，会是多么简易明白。

行得正，就是行善。不求回报的做好该做的事，未必有外在利益的回报，但一定会让人心安理得，收获自在、坦然、温暖、舒畅的感受。

一旦图报，便不是善了，而是投资、交易。投资、交易是有风险的，可能有回报，也可能有恶果。

05 《孟子》梁惠王章句下第14章 强为善而已矣

滕文公问曰：「齐人将筑薛，吾甚恐。如之何则可？」孟子对曰：「昔者大王居邠，狄人侵之，去之岐山之下居焉。非择而取之，不得已也。

【试译】滕文公问：“齐国将要在薛国修筑城池，我非常担心。应该如何应对？”孟子回答说：“当初周太王定居邠地，由于常遭游牧部落侵犯，只得离开邠地迁往岐山脚下的周原定居。并不是因为周原这个地方富饶，而是迫不得已啊。

苟为善，后世子孙必有王者矣。君子创业垂统，为可继也。若夫成功，则天也。君如彼何哉？强为善而已矣。」

【试译】如果像周太王那样循行道义，后世子孙一定会有承接天命、领袖天下之人。君子开创基业传诸后世，考虑的是后代孙子可持续发展。至于能否成功，在于天命。您能把齐国怎么样呢？只能奋勉循行道义而不辍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