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经动摇后，她选择留在了文山广南落松地小学

一

仲春3月，云南省文山壮族苗族自治州广南县莲城镇落松地村落松地小学教师农加贵和去岁9月刚入职的教师朱丽丹带着几位来自上海、成都、昆明的外地朋友，来给村子里年迈且因病致残的村民送上他们从大城市带来的可口食品。

落松地小学近年来比较“火”，来参观学习的单位和个人络绎不绝。

“火”的主要原因是，这里有一位在此独自教书35年的小学教师农加贵。

“广南县好多单位到我们学校搞‘初心课堂’，学校被定为‘广南县理想信念教育基地’‘文山州民族团结示范教育基地’，去年‘七一’前后，来的人特别多，有一天，文山市第五小学、广南县委宣传部带乡镇宣传员、广南县人民银行三家一起来，我忙得不亦乐乎。” 全国劳模农加贵介绍说。

这个昔日在当地以“麻风村”闻名的村庄，之所以叫“落松地村”，还是农加贵在1992年为它命名的。

小山村只有48户人家，206口人，极其整洁，卫生程度很高，如果不知道它的“前世”，很难想象这里曾是“麻风村”。来自上海的魏铭女士啧啧称赞：“太干净了，哪像一个西部大山里的小山村啊。”

路边的草莓已经成熟，农加贵和朱丽丹的学生张碧思、张碧瑞姐妹俩跑到地里摘了草莓，用手捧着送来给客人们品尝，淳朴的民风让人倍感温馨。

沿着落松地小学后面一条仅够牛马车行进的山坡土路，再穿过落松地村，就来到了一眼山泉的泉眼处。这是“瀸水泉”，“瀸”字很古老，《尔雅·释水》里写道：“泉一见一否为瀸。”

意思是，泉水有规律地时有时无就叫“瀸水泉”。

泉眼旁有一个不到一平方米的人工小池子，一根引水管与它相连，农加贵告诉来客，“我们学校的用水就是这个管子引下去的。”

生机勃勃的仲春诱人沉醉。

沿着蜿蜒的山路，路边长着不少颜色鲜艳的花，农加贵告诉大伙：“这个花叫羊耳朵花或者染饭花，可以给米饭染色，味道香甜颜色好看，可增进食欲，而且是地地道道的纯天然植物染色。”

看得出来，农加贵此时的心情极其的好，一个重要原因是，没多久就要退休的他有了“接班人”。

“落松地小学”可以继续办下去，“朱丽丹老师去年考来落松地小学，我高兴死了，过去34年就我一个人顶着办这所学校，现在有帮手了，高兴。”

而这种喜悦的心情，早在2020年11月19日农加贵赴北京参加全国劳模表彰途经昆明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就吐露过，他当时唯一的担心是朱丽丹待不住，会辞职。

“小朱如果走了，那，落松地小学可能真要关张了。”

街边小餐馆冬日傍晚暗淡的光影里，农加贵当时的笑容中隐忍着一丝忧郁。

二

好在朱丽丹留下了。

“她不是没有动摇过。”农加贵认为，时年22岁的朱丽丹某种程度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报考了落松地小学的教师岗位，知情后，她犹豫过、懊悔过、痛苦过。

“2020年7月，我参加了云南省特岗教师考试，顺利通过笔试、面试、体检，9月7日，在教体局组织下，我们进行了选岗。”

“9月4日，我们开始岗前培训，农老师是培训我们的教师之一。那天，我第一次见到农老师，第一次听农老师讲故事，我深深地被眼前这个瘦小、朴实的老师打动——原来真的有如此默默奉献的人，同时我也觉得不可思议。”

“9月7日选岗，我选了落松地小学。那天，我还去了教育局，向教育局办公室黄座富主任了解更多关于学校的情况，从他口中，得知农加贵老师的许多了不起的事迹，也知道了学校所在的那个村子是个‘特殊村’，村子里的很多老人因为之前患麻风病落下后遗症，有的没有小腿，有的没有手指……”

“听完内心的恐惧更深了，眼泪夺眶而出，如果放弃，我又得继续艰难的漫漫考试路，如果坚持，孤独又害怕，我该怎么办？”

朱丽丹坦承，最主要的是对“麻风村”的恐惧，“说不怕是假话，我当时想去调换岗位，后面是农老师讲述他30多年前来这里的经历，反复开导我，我才渐渐客服了恐惧心理，留了下来。”

“特殊村”的历史令她忐忑不安，现实的艰辛让她难以定夺。

朱丽丹说，9月7日是难忘的一天，“我的心情犹如坐过山车一样大起大落。当我选到莲城镇落松地小学的时候，我高兴极了，因为落松地小学归属于莲城镇，离县城近。我带着激动、喜悦的心情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家人、朋友们。接着，表哥在广南的同学告诉我，我和农加贵老师在同一个学校，我就更激动了，高兴得手舞足蹈，当时真有诗人海子说的‘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我将告诉每一个人’的狂喜。”

“我幻想着落松地小学一定有很多老师和学生，幻想着和农老师坐在同一间办公室，能听到更多关于农老师的故事，幻想着去农老师的课堂向他学习...”

“然而，和农老师通完电话后，”她对自己职业未来“诗和远方”的憧憬瞬间彻底破灭，“落松地小学只有农老师和6名学生，而且6名学生都是走读的，我得自己一个人住在远离县城近20公里的学校。”

“这对从小没有单独生活过的我太难了。”朱丽丹说。

光阴荏苒，通过半年有余的工作接触，朱丽丹带着忐忑逐渐读懂了农加贵，读懂了落松地村，读懂了目前在校读书的全部6个娃娃，读出了感情，曾经的恐惧、孤寂、犹豫逐渐被冲淡，代之以深情。

三

促使朱丽丹逐步打消疑虑，决定留下来的因素有很多，其中之一是她感受到的关爱。

“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时，表哥的同学带我去学校看环境，才走进校门就有阵阵花香扑面而来，栏杆一侧有潺潺的小溪缓缓流着，校园干净而整洁，没有预料中的差，加之中心校的雷啟英校长把我的住宿安排在距离落松地小学较近的坝汪完小，而且上下班可以搭农老师的车，这才让我没有后顾之忧，我决定试一试。”

9月10日，朱丽丹过“教师节”的方式是正式去落松地小学工作。

“那天是搭农老师的车去的，路上农老师和我说了班上学生的学习情况、家庭情况，20分钟左右，我们来到了学校，当我走到教室门口，张碧思、张碧瑞、陶武蓉、张子林、董如奇、袁贵能等6个同学齐刷刷站起来向我问好，声音洪亮，他们的礼貌和脸上的自信深深地触动了我。”

“为了让这3个女生和3个男生更快地了解我，我做了一个自我介绍的快闪，从他们的眼睛里，我看到了他们对这种方式的自我介绍的好奇。”接触了6个孩子后，朱丽丹更加坚定了留下来的决心，“当我问他们希望语文课怎么上时，孩子们几乎都说希望学到更多课外知识时，我看到了一双双渴望的眼睛。课后闲聊时，孩子们还给我介绍村里好玩的地方，山上可口的野果，让我对乡村教师生活多了一份期待。”

9月18日，作为一门“必修课”，农加贵决定带朱丽丹到大名鼎鼎的“麻风村”实地踏勘。农加贵说，“一则要逐步打消小朱老师的顾虑，让她看看所谓的‘麻风村’并不可怕，而且干净整洁，村民厚道纯善，再则作为小学老师，家访是必须的工作流程，以后我退休了，她一个人还得去，不如帮助她把这个‘程序’走好。”

落松地村僻处满是葱绿树木的箐沟里，小村整洁，从“瀸水泉”流下来的泉水潺湲如玉，鸟鸣牛哞，更显得寂静，朱丽丹多少还“残留”的顾虑逐渐被打消了。

“在农老师的带领下，我进行了第一次家访，也第一次见到了村子里留下后遗症的爷爷奶奶们，我没有预料中的害怕，更多的是对爷爷奶奶们的心疼与敬佩。他们虽然身体带有残疾，但仍然乐观地生活，健谈且勤劳。同时，我也更加了解了我们班的孩子们，他们除了要学习，放学后还要照顾爷爷奶奶，干家务活。那一刻，我就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教好这些孩子们，要关心疼爱他们。”

在和孩子们相处了7个月，朱丽丹渐渐滋生了离不开6个孩子的情愫，“我们一起学习，一起大声歌唱，一起运动，一起去山上找野菜野果，让我原先平淡的日子多了很多快乐、幸福。”

在农加贵的眼中，朱丽丹不仅仅是同事，更是一个远离父母孤身在外的小女娃，他有一种作为父亲的责任。“我最担心的她的安全和健康，从她住宿的中心校到落松地小学，有好几公里，只要我没出差，基本都是我开车接送她，有时我出差在外，她放学要回中心校，需要从落松地小学走四五公里山路才能出箐沟来到省道路边候公交车，我就叫那几个娃娃集体陪她走出来，等于送她来乘车。”

农加贵所思所想所作所为的这一切，朱丽丹看在眼里，记在心中。

“我能适应这里的生活并喜欢上落松地，离不开农老师对我的帮助与关爱，”她说，“雨天、雾天，或是感冒的时候，农老师只要不外出开会都会来完小接我，教学中，他毫不吝啬地传授教学经验、班级管理经验，让我感到很温暖。以前总觉得名人都是高冷、难易亲近的，但是农老师和蔼亲切、谦逊、朴实，学校里的事情他都亲力亲为，我很幸运遇到这样一位师傅，这样一位长辈，这样一个榜样。”

“对了，他还把他碗里的骨头肉省给我吃。”朱丽丹心中的农加贵也不仅仅是“农老师”了。

“我感觉自己特别幸运，遇到的都是善良友好的人。”

除了农加贵和学生的关爱，村民和学校食堂的厨师冯思光也让她感受幸福，“村民们和食堂冯叔叔也让我觉得很暖心，路上遇到村民，他们会热情地跟我打招呼，冯叔叔每天煮给我的早点里面都有一个煎好的鸡蛋，第一次吃下那碗米线，我是含着泪吃完的。”

在温暖中，朱丽丹不仅留了下来，而且在心里暗暗“对标”农加贵，“我热爱教师这个工作，成为一名教师，我是快乐且幸福的，作为一名非师范生，我要提升自身的专业素质。”

“我想系统学习心理健康知识，希望自己今年能考上心理健康教育的在职研究生。”

来源：工人日报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