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就是一个充满趣味的、诱惑力的东西,或者说一件成人的玩具。反正我总觉得中国的好多男孩都有电影梦。”
在世事难料的电影圈,饶晓志有个坚持的习惯——拒绝算命。如果有人劝他算算开拍的日子对不对,或者票房好不好,他就会摆摆手,“少来这套”。
如果电影真有所谓的“命数”,那么他执导的《人潮汹涌》抽中的签上,恐怕就写着“好事多磨”。
2021年春节期间,《人潮汹涌》的开局非常不利,上映首日票房只有四千多万,排片降至不到3%,是春节档七部电影之中垫底的一部。不少影迷都在替这部电影感到惋惜:干嘛非要来挤春节档呢?过年那几天,公司里的同事都不敢给饶晓志拜年。主演刘德华也一天两个电话打给他,给他加油打气。
饶晓志不愿认命,在微博上发文:“我确实想要挣扎一下,就像电影里的台词:‘再不堪,那也是我呀!’,所以,我‘求’是因着,再不堪,这也是我的电影啊!”他发短视频,做直播,想法设法吸引观众的注意力。他甚至主动加入10个500人的院线经理微信群,拜托大家再给《人潮汹涌》一点机会,“像当初的《无名之辈》一样,我们一点一点的来”。
对于饶晓志来说,这只是文艺事业路途中所经历的风波之一。饶晓志1980年出生于贵州遵义,自称是最普通的小镇青年,但却幸运地考上了中央戏剧学院导演系。《人潮汹涌》里肖央饰演的迷茫青年,正是饶晓志自己年轻时代的写照。他从戏剧圈跨越至电影圈,也曾遭遇过无人赏识的低谷期,一路摸爬滚打才闯出名堂。他先是在2016年凭《你好!疯子》获得了影迷群体的关注,接着2018年拍出了一部叫好又叫座的“票房黑马”《无名之辈》。
这一次,好运最终再次降临。出乎众人意料的是,伴随着口碑的逐渐发酵,《人潮汹涌》就像“打不死的小强”一样开始了长线作战,电影3月初的排片升至18%,成为仅次于《你好!李焕英》的单日票房亚军。截至4月13日下映,《人潮汹涌》的票房达到7.6亿,最终从春节档垫底升至第四名。就连刘德华也在直播里感叹,入行四十几年,从未看到过这样的局面。
尘埃落定的4月,饶晓志在新片剧组里接受全现在的电话采访。再回顾起整个过程,他坦诚也曾处于极度的焦虑之中,但庆幸自己挺了下来:“我最大的收获其实是,在那么重要的一个节点上,我没有垮掉。很多人可能都会认为,在那个时候导演已经不起作用了。但我的态度是不能放弃,导演应该是一个片子的灵魂,应该站出来为自己的东西继续努力,这一点至少我做到了。”
电影《人潮汹涌》剧照
4月,饶晓志还在微博上支持另一部电影——由陈建斌执导、饶晓志担任监制的《第十一回》。
早在《无名之辈》上映之前,饶晓志就参与了《第十一回》的筹备工作。陈建斌本来想要邀请他来一起执导,但他认为这样的作品“肯定得是一个人的东西”,便只担任监制。他负责帮着一起捋剧本、顺排练,以及“兼顾着宽慰陈建斌”——因为每个导演工作起来总有过度兴奋或者焦虑的时候,都很脆弱。
陈建斌比饶晓志大十岁,同样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俩人的缘分始于剧场。1999年,19岁的饶晓志看到陈建斌主演的《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的意外死亡》,就被对方的表演所吸引。用饶晓志的话说,他与陈建斌都是由戏剧塑造了世界观,都喜欢塞缪尔·贝克特和契诃夫,都会为这个世界的荒诞所着迷,也都想创造出有滋有味的小人物的故事。
饶晓志在《人潮汹涌》之中植入了自己的迷影趣味,设计出不少戏中戏的场景,不仅致敬了香港电影,还请来郭帆、路阳来当客串。而颇有默契的是,陈建斌则在《第十一回》中尽情表达着对戏剧的迷恋,整个故事就围绕着一出舞台剧排练展开。
在饶晓志看来,创作者的趣味与观众的喜好,从来都不是一定彼此不兼容的两极。他觉得导演的功课,就是把自己的世界观表达出来——然后看看能不能得到观众的共鸣。
饶晓志认为,如今的自己已经过了不切实际做梦的年纪,“以前年轻的时候喜欢过那么多作品,这种参照有时候会给你力量,但有时候也会让你痛苦”。他现在更多的是希望力所能及地完成项目,尽可能地多尝试一些不同的类型。他刚刚执导拍摄了关于新冠疫情的新片《没有一个春天不会到来》中的一个故事。接下来,他将要迎接更大的挑战,拍摄现实主义风格、工业体量更大的《翻译官》。这部电影取材自真实事件,讲述一位普通外事工作事临危受命组队完成撤侨任务的故事。
饶晓志如何看待《人潮汹涌》的波折过程?如何评价《第十一回》?又如何看待导演与观众之间的关系?来听听他自己的表达。
新片《翻译官》的发布会,饶晓志(右)是导演,郭帆(左)是监制
肯定焦虑,但至少我没有垮
全现在:有评论认为《人潮汹涌》如果不是在春节档上映,可能会拿到更多的票房。你现在再回想,会后悔选择了这个竞争激烈的战场吗?
饶晓志:说真的,我没有什么后悔的。你不能说我们老是反过头去想,该不该上春节档?其实我没有去后悔这件事情,关键在于我要努力到什么程度。
全现在:一开始《人潮汹涌》的排片非常不利,你当时有特别焦虑或者无助的时刻吗?
饶晓志:不焦虑不是假话吗?肯定焦虑。那时候正是过年期间,住的酒店。初一到初三,我都没有出过酒店门。当时家人都带孩子出去玩,我到初三晚上才出了房间,吃饭全部都把外卖点到房间来。我在不停地跟发行团队、宣传团队沟通,包括直播、录播,包括发微博,都是在那个房间里完成的。
甚至我自己还进了10个院线经理的大群,每个大群有500人,在里面不断地跟他们沟通。我其实没有抱怨过任何一家院线,我只是在说希望你们给我们一个长线的机会,其实后面就给了我们这样的机会,我们也(用票房)给了院线回馈。当时我只是想跟他们争取一下,没有想说要在那三天给我百分之多少的排片,并不是,只是希望可以不让它下映,我相信它会找到它的观众。
全现在:刘德华作为男主角,期间有跟你沟通吗?
饶晓志:华哥也不断地在跟我打气,在想办法。我们那几天每天两个电话,他主要的意思,是让我不要很着急,很关心我,担心我会很沮丧或者焦虑。
当时初一,我公司群里的小朋友们都不敢找我,可能连发“新年快乐”都有点怕。我觉得怎么初一群里都没什么动静,发了两个大红包之后,就留言说我在打仗,逆风仗也要打,顺风仗也要打,跟他们说了一些我的想法。
至少我不能放弃,我一直在鼓励大团队,刺激他们想更好的办法,我们都在不断地努力当中。很多人可能会认为,那时导演已经不起作用了。但其实不是这样,导演应该是一个片子的灵魂,应该站出来为自己的东西继续努力。我最大的收获,就是在那么重要的一个节点上,我没有垮,这一点我至少做到了,我觉得自己好像进步了,或者说强大了。
全现在:其实《人潮汹涌》的排片之后不久就逆袭了,直到3月还维持着票房第二的位置,实现了长线胜利。
饶晓志:对,这也算证明了我的努力,当然所有人都在努力,观众也在帮我们提气。
全现在:电影现在的评分和票房,对你以及合作伙伴来说,算是一个比较满意的结果吗?这会不会影响到你之后的创作?
饶晓志:不会影响,还是得调整心态,因为我们并不是倾其所有只做一部作品,要么就上天要么就入地,不是这样。
这种东西是要看境遇的,从我们触底反弹的状况来看,我是满意的,能做到这一步不容易。
全现在:经过了《人潮汹涌》这么一场大的战役之后,你现在是不是对电影市场更加了解?会不会对未来的作品在市场上的表现更有自信?
饶晓志:我们不断地期待神话,也期待打赢一场仗。但是市场之所以让人觉得着迷,不就是因为它会有不确定性吗?中国的市场本身也在成长中,也有很多的变化。
肖央、饶晓志、刘德华
说《第十一回》像舞台剧,这不公平
全现在:作为《第十一回》的总监制,你主要做了哪些工作?
饶晓志:我就是辅助导演,第一主要是文本上的工作,第二是排练上的工作,兼顾一些宽慰他的工作。因为每个导演拍摄的时候都会兴奋、焦虑(需要宽慰)。
我觉得电影当然是属于导演的作品,不应该是别人的作品。一开始老陈也找我一起执导,一开始他很兴奋,就说来不来,我们俩一块做。但我觉得导演就是一个人的东西,特别像这样的一个作品,怎么能是两个人的呢?而且我也很喜欢他的表达。
全现在:你们这是第二次合作。第一次是《无名之辈》,陈建斌是你的演员。第二次是《第十一回》,他是导演,你是监制。两次合作中,你们如何处理这种话语权的变化?
饶晓志:他演《无名之辈》时候,会提表演上的想法,但下判断的是我,做选择的是我。反过来也一样。我跟学兵哥就是提一些建议,选择和判断肯定是由他来做。话语权肯定还是以导演为主。他拍我的戏,如果他和我的想法有冲突的时候,肯定最后还是要以我的为主,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全现在:你之前是戏剧导演,《你好!疯子》有点舞台剧的影子,但之后的作品都非常电影化。在《第十一回》中,剧场成为一个非常重要的元素,戏剧和现实交替出现。你怎么看待电影之中的“舞台剧感”?
饶晓志:相对来说,我反而觉得,比如《你好,疯子》,我承认当时的经验还少,可能还带有一点点的舞台感,还有一些惯性思维。说白了,那都可以归结于还没有做到最好。
但实际上《第十一回》中对于舞台剧的呈现,包括《人潮汹涌》里面有一些片场的部分,这都是因为剧场是故事里的重要的元素。《第十一回》要展现排练的状况,要带来剧场的身临其境感,而不是用舞台剧的方式去拍了一个电影。
我要帮老陈说几句话,我认为实际上这是一种误解。我觉得都拍成这样了,还说它像一个话剧,其实是不公平的。我们要去想的是我们的镜头要放在哪,而且大量的特写就不是舞台剧的呈现方式。舞台剧的呈现方式是大画幅,就是一个全景式的展现。
全现在:你还帮青年导演徐磊监制了《平原上的夏洛克》,跟新导演你是如何合作沟通的?
饶晓志:其实就是把我吃过的亏,经验上的不足,曾经走过的路(告诉给新导演)。我觉得他可能会走的弯路,给他帮扶帮扶。
陈建斌那边,我只需要去帮助他在文本上出出主意。
全现在:你以监制身份参与的作品,比如说陈建斌与徐磊的电影,他们反过来会不会对你的创作产生一些影响?
饶晓志:陈建斌是我很喜欢的演员。1999年,那时候我才19岁,当时我看《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的意外死亡》的时候,就被他深深地吸引了。当我看到他的演出的时候,实际上对我理解戏剧以及认识达里奥·福这样的剧作家,都是有帮助的。
当我在跟老陈共事的时候,虽然说我是他的监制,但他毕竟对我也算是亦师亦友,或者说至少是师兄。他的艺术审美的观念是很笃定的,当然会影响我。徐磊的话,其实他只小我两岁而已,我觉得他当然有特别闪光的地方
像我这个年纪去做监制,实际上就是去帮导演做一些实实在在的事,去做一些他们不太会的沟通,搭建一些他们接触不到的资源。在创作方面,我其实非常尊重导演,因为我就是这么出来的,就是在被尊重的情况下才能够出来。
我没有什么包袱,也不觉得这件事情好像就意味着什么样的江湖地位。因为我的第一部电影就是我的好哥们郭帆监制的,郭帆还比我小。我们就是这样互相帮衬的,如果我们欣赏这个人、欣赏这个剧本,我们就去帮忙。
全现在:可能以前我们概念中的监制,就是那种前辈带后辈,一个大导演带一个新导演的情况。但其实你们现在的合作,也可以是很平等的关系。
饶晓志:以前像师徒,现在像哥哥和弟弟,或者像朋友。
坚持自我没问题,但不要成为“遮羞布”
全现在:你有关注最近的综艺节目《戏剧新生活》吗?
饶晓志:我看了些片段,里面有几个人我都认识。
全现在:你觉得这种综艺的形式,能够传递到舞台剧的精髓吗?
饶晓志:没有必要去苛责什么形式。坦白说,以前我们还说影视寒冬,戏剧都一直在冬天里待多久了,但凡有点回暖的雪中送炭的机会,我觉得就是对的,只要能让它火热就很好。戏剧不一定非要在小剧场才可以称之为戏剧,现在上海的音乐剧也很火,甚至还衍生出了剧本杀、密室逃脱,都是跟戏剧有关系的东西。
全现在:有一些戏剧人不愿意主动地迎合大众,但是你好像没有这方面的顾虑。
饶晓志:我做戏剧时也是做商业戏剧。我不反感特别晦涩的私人表达的东西,但是我倒觉得有些腔调我是反感的,非要拿着一种所谓的追求去拒绝观众的话,就像遮羞布一样,没有意义。
全现在:有很多青年电影导演可能也愿意沉浸在自己的表达之中,不愿意迎合观众的喜好。
饶晓志:不要迎合,这没毛病。我讨厌的腔调是说,你看,我没有观众,是因为我坚持自我的表达。如果他没有对观众的渴望的话,来做这个干什么呢?当然,我们对所有的观点都应该包容,如果他是诚实的话,当然需要包容。
全现在:你自己是怎么去平衡自我表达跟观众喜好的?
饶晓志:当然我会有一些平衡跟割舍,甚至也有妥协,比如我最满意的《人潮汹涌》的版本,应该是两个半小时或者甚至更长,但是不可能。我当然需要去做割舍,这对我来讲其实是成熟的标志。
其实在我刚做导演的阶段也很痛苦。但我觉得我的这种平衡是从根儿上就有的。我从构思《无名之辈》这个故事开始,就是希望能够跟观众共情。
电影是充满诱惑力的玩具
全现在: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当电影导演的?
饶晓志:我在很年轻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一定会做电影。我中学的时候想演电影,从戏剧学院毕业之后就觉得自己会去做电影。电影就是一个充满趣味的、诱惑力的东西,或者说一件成人的玩具。反正我总觉得中国的好多男孩都有电影梦。
对我来说,戏剧跟电影就是两个讲故事的平台。我2007年就想搞电影,但是没成功,又回到戏剧圈去。我真的是一个很普通的小镇青年,不是说我处心积虑,也有顺势而为的东西。
全现在:圆了电影梦之后,觉得跟自己想象的一样吗?
饶晓志:我是那种满足感很强的人,有点小成绩都会自我满足一下,特别逗。所以我没有什么特别不满意的。
全现在:你会怀念戏剧圈吗?
饶晓志:我哪有脱离(笑)?我的戏依然每年都还在巡演,我们公司的工作室还在做话剧,前几天我们投资的新导演刚刚在北京喜剧院演出完,今年甚至还成立了自己的剧团。
全现在:感觉现在变成戏剧圈的幕后大佬了。
饶晓志:戏剧圈还真没有什么大佬,戏剧的投资回报率是很低的,基本上能打平就是很好的状态了。我们做这个也不是说为别人,就算是为自己喜欢的事情出一些微薄之力吧。
全现在:不管是你自己的作品,还是你监制的作品,其实大部分都是带有荒诞喜剧风格的。
饶晓志:确实,可能就是人的趣味。我觉得幽默是必不可少的,我会更欣赏幽默的东西。
全现在:你在之后会一直延续这种风格吗?
饶晓志:我前三部都是带有荒诞性的、“低空飞行”的那种荒诞现实主义的风格。但是《翻译官》就是一个特别现实主义的故事。
全现在:我们看到《翻译官》的豆瓣页面上写的主演是吴京、雷佳音和肖央,现在主演都确定好了吗?
饶晓志:我不知道谁放上去的,不是我们做的(笑)。这个目前处于保密阶段,下次咱们再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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