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恶人情味
虽然比起外星来客“惊叹号超人博士”可以说是小巫见大巫,但在和奋战在计算机战场最前线的软件技术人员接触的过程中,我时常感觉到他们或多或少都在人情这点上筑起一道看不见的防线,不愿让人接近。
或者说他们不愿将目光看向充满人性的、纠缠不清的感情世界会更加贴切一些。
我采访了在一家大型机电集团旗下的软件公司任中层干部的池泽一树。他的公司里算上外包人员一共有两千多人。
虽然规模很大,但主力部队同样也是年轻一代。
三十岁员工的单身率高达50%以上,可见公司里单身人士之多。
“刚才在过来的路上,在杂志上看到了这样一篇报道。我把这篇报道给我们公司的年轻工程师看,说:‘这篇文章写的就是你们。’对方看过之后苦笑着对我说:‘虽然写法有些极端吧,但说的事情一点都没错。’”
他说着,把那篇文章递给了我,文章的标题是《计算机技术人员结婚中介手册》。
亲爱的读者,如果你是一名单身的计算机技术人员,请立即放弃结婚这一念头。
这并不是在吓唬人,男性计算机技术人员结婚困难,已经成为无法忽视的社会现象。
现在,社会上都对计算机技术人员抱有成见,认为他们性格沉闷无趣。很多女性甚至单纯地将从业者和黑客、阴暗、性格变态等标签画上等号。
当然,你的谈吐也十分无聊。可能很多人会反驳说:“计算机技术人员也有很多结婚的啊!那他们又算什么呢?”
那么请问,那些已婚的公司前辈们的老婆,你真的能接受吗?来,实话实说!把真心话说出来,心里才能好受!
虽然这段十分富于煽动性的文字有些不太适合女同胞们阅读,但文章却通过这样的口吻来鼓励读者使用婚介服务。
这一现象反映了不断增加的软件工程师已经成为了婚介产业的战略目标这一事实。
但是据池泽说,公司里的计算机战士们并不是因为“性格沉闷”“谈吐无聊”才没有女人缘,而是因为他们自身的性格本就十分苍白。
“被称为‘旧人’的上一辈就不用说了,就连我这样从学生运动里走出来的一代人,年轻的时候都是充满了激情和能量的。但看看现在这一波年轻的工程师们,他们身上完全找不到闪闪发光的部分。平时谈吐从来不提异性,看上去对异性也完全不感兴趣。基本上一张嘴就是谈车,或者谈高尔夫球。就像一群初中女生一样,这么点无聊的事情,就够他们叽叽喳喳聊个没完没了。”
不知道他说的这些,是所谓“新新人类”们所共通的生活方式,还是这群工程师日夜陪伴计算机这一现代魔性“生物”所造就的特有性格。
“最近有个新词,叫‘技术应激’。”
池泽打开了话匣子。
■计算机才是情人
计算机本身只是一个金属构成的机器而已,要让它发挥出超人般的计算能力、瞬间计算出复杂的问题、处理大量数据,就必须由人类事先输入计算和处理的流程。
事先设计这些流程,并将其严密地组织成程序的人,就是系统工程师和程序员,他们被统称为软件技术人员。
在大型软件公司供职的池泽一树先生口中的“技术应激”这个词,是一个最近在圈内流行的词。
举两个例句来说,“最近他好像有点技术应激了啊,两个眼睛都空虚无神了”,或者“最近他跟谁都不说话,是不是技术应激了啊?”
据池泽说,这个词最早来自美国临床心理学家克雷格·布罗德(Craig Brod)所提出的技术应激(technostress)的概念。
这一概念本来有两个意思,其中之一是指中老年人对于计算机的排斥症状。
现在,各个公司都争相导入计算机办公系统,很多人跟不上计算机化的脚步,但又不得不用计算机办公……
1982年美国著名科技杂志《Byte》的封面报道《日本电脑》(Japanese Computers)。
对于计算机的不安、恐怖,给他们带来了很大的心理压力。
但是最近几年,这种“计算机排斥症”不断减少,反而是人们对计算机的过度适应症状开始显现出来。
按理来说,计算机是对人类言听计从、诚实而又忠心的机器仆人,只要工程师和程序员的程序和命令没有错误,计算机绝不会反抗他们,并会迅速给出正确的运算结果。
但是,如果程序有逻辑不成立或错误的地方,或者不小心把逗号打成了句号,就绝不会给出正确的结果。
计算机不会揣摩人类的心思,也不会通情达理地帮我们理顺程序。
系统工程师们的宿命,就是面对性格冥顽不灵又不知变通的计算机,在终端的屏幕前一边自问自答,一边重新组织逻辑关系、修改错误,孤身奋战。
但是,在孤军奋战中,心理和生理上越是痛苦,问题解决、计算机正常工作后的成就感就越大。
每当这时,“冥顽不灵的倔老头”仿佛摇身一变,成了“顺从又听话的老好人”。
好多人都说“对机器越来越爱不释手”,或是有“人马合一的快感”。估计就是这种感觉。
当人和计算机之间产生了上面这种亲密关系后,每当离开计算机,人心中都会产生不安。
这种对计算机过度适应的心理状态,就是所谓的技术应激。
“当人和电脑之间建立了这种亲密关系后,没有感情、无论何时都会正确无误地回应人类的计算机,就会比受感情左右的人类好处得多。相比之下,人际交往就会显得越发麻烦。这样发展的结果,就是越来越厌恶和人交往,逐渐走向自闭,失去鲜活水润的感情。我认为布罗德所提出的,就是这个问题。每当我看到工程师们,都会想起这一学说。”
池泽先生如是说。
■梦里也要被追赶
“跟计算机打交道的工作,跟一般人想象中的‘劳动’是完全不同的。这首先是因为工作内容非常有趣,也可以说充满创造的乐趣。它会刺激人的好奇心。从事过这个行业的人不用我说就能明白,而没从事过的人恐怕就很难理解。”
川越和臣是一名从业二十年的老资历工程师。
为什么工程师的工作强度明明这么大,却还会有人奋不顾身地投入其中呢?他回答了我的疑问。
“编程的时候,就像是屏住呼吸向前猛跑一样,会彻底忘记时间。将自己设计出来的逻辑输入电脑之后,无论是否正确,电脑都会给出结果。如果出现问题,就会停下来思考,然后再次输入自己设计的逻辑,电脑马上又会输出结果。这种你来我往的过招实在太有趣了,渐渐地,这种趣味就会像毒品一样作用于你的身体。这样一来,无论你在终端机前坐几个小时,身体都不会觉得疲劳。只要是软件技术人员,无论是谁几乎都会有相同的感觉。”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工作产生了一种像是吸毒一样的沉醉之感,工程师们仿佛把自己装进了一个透明的胶囊一样,不愿再和外界接触。
“编程时会在脑海里一直沿着逻辑进行思考,一旦思考被打断,重新回到正轨是非常浪费时间的。所以在工作中如果跟程序员搭话,虽然他表面上会理你,但心里其实很不情愿。也就是说,感觉和人打交道特别麻烦。因为他们都是这样的人,所以就算晚上放下手头的工作准备回家,写了一半的程序也会跟过来。不是说把程序放进公文包拿回家,而是说会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川越上班需要乘坐连接横滨、东京、大宫的JR京滨东北线这条铁道的电车。回家的电车也是他的办公室。
七八十年代从各地往来东京的快速轨道交通线路,早高峰时的月台。
最近,很多穿着打扮像是销售员一样的人,都会在车站的长凳上或电车里拿出小型计算机和笔记本不停地写着什么。
时间和信息像猛兽一样追赶着人们,哪怕是走在马路上都得不到片刻的安宁。
“我在电车里,虽然不会拿出纸和铅笔去写些什么东西,但头脑里始终在考虑着编程的逻辑顺序,要先怎样处理,然后要怎样处理……”
我询问了其他工程师,其他人也有类似体验。
有人告诉我:“哪怕计算机关机了,大脑也不会有片刻停歇。不管在电车里,还是在床上,还有在梦境里也是……”
另一个工程师则有些自嘲地说:“半夜坐电车回家,一眼就能看出来哪些人是‘业内人士’。脸色苍白、神情紧张的,经常回头、四下张望的,双目无神、嘟嘟囔囔自言自语的……因为在公司里随便抬眼一看,全是这样的家伙。”
川越每天半夜回到埼玉县的家之后,都会在自家玄关前举行一个小小的“仪式”,就像是所谓的“驱邪”一样,深深地吸一口气,然后呼气,将计算机程序赶出自己的头脑。
“但是这个仪式其实也没什么作用。等我往床上一躺,程序又闪现出来,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借助酒精把它们从脑子里赶出去……”
■被时代抛弃的不安
虽然程度上有深有浅,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工程师们都十分热爱自己的工作。
据资深工程师川越和臣说,开发计算机软件的工作会刺激人对知识的好奇心,独具趣味。
不仅如此,每名工程师编程都有其独特的个性,如果有一百名工程师同时开发一个系统,那这个系统中就会有一百种独具个性的程序。
软件开发就是这样一种富于创造性和个性的工作。
“说得稍微夸张一些,自己写的程序只有自己才能看懂。自己可以成为程序的主角,我感觉软件开发和其他工作相比起来最大的魅力就在于此。”
但与此同时, 每个工程师都要面对自身技术落后于时代的不安。
编程是一项十分麻烦的工作。要基于一定的规则,将英文字母、数字、百分号、货币符号等字符像公式一样进行组合,向计算机发出一行又一行的指令,让计算机按照正确的顺序工作,比如需要在这进行四则运算、需要在这替换数据、需要在这绘制表格等。
进行超大型系统开发的时候,工程师们有时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专攻同一个领域,积累起多达十万行以上的代码。
但是,计算机领域的技术革新已远非用“日新月异”能够形容,已经到了“分秒必争”的地步。
新型计算机接连登场,而每当有新型计算机推出,都需要更高、更新的软件技术。
1983年美国密歇根大学计算机实验室配备了100台最新型的Apple Lisa电脑。
川越说:“在这个行业,以前积累下来的经验很快就会被淘汰。所以才会有人说,工程师三十五岁就得退休。”
三十五岁退休——“工程师拼的不光是知识,到最后决定胜负的其实是腕力和体力。”工程师们苦笑道。
一方面,这个行业的工作实在太苦,做到三十五岁体力就到了极限。
另一方面,面对眼花缭乱的技术更新,所有人都要不停吸收最新的信息和知识,掌握最新软件的技术,否则马上就会被时代淘汰。
掌握最新技术最需要的也是精力和体力,所以才会有三十五岁退休这种说法。
计算机领域的工作一方面富于创造性和趣味性,另一方面却无时无刻都需要面对被时代追赶的压力。
在迈向以计算机技术为轴心的技术化社会的道路上一路披荆斩棘的软件工程师们,无时无刻都需要面对害怕遭到淘汰的心理压力。
那么,这种压力会不会使他们的内心产生某种变化呢?
当考虑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我想起了这一章登场的年轻工程师村林恭平的一席话。
“计算机的世界里,不是1就是0,不是正确就是错误,不是黑就是白。所谓的‘中间’‘灰色’‘暧昧地带’是不存在的。”
从早到晚面对计算机,在沉重的心理压力下,连思考方式都要和机器合一。长此以往,人会产生什么变化呢?
■喜怒哀乐波澜不惊
村林恭平隔一段时间就会回一趟位于东京的父母家看看。他每天到家的时间几近午夜,所以平时很难有时间见父母一面。
有一次他回到父母家,却十分沮丧地发现,自己和父母之间仿佛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我回了父母家,跟他们聊天。然后,我就觉得明明对话的内容跟以前没什么两样,但心里却忽然焦躁起来。你们说话再干脆一点!再快点,别绕弯子,先告诉我结论!是对是错,是黑是白给我个确切说法!就是这样的感觉。”
因为计算机是一个逻辑关系的世界,不是黑就是白,不是正确就是错误,不是A就是B。
村林说他担心如果从早到晚与计算机为伴,人类的思想会不会也逐渐被计算机同化,但他却没发现,自己已经开始了被同化的进程。
“父母大概也察觉到了我的变化。我妈对我说:‘你以前都挺乖的,怎么现在变得这么急躁了,像变了个人一样?’被她这么一说,我才猛然回过神来。我的生活,每天二十四个小时里,有十多个小时都在跟一个不允许‘暧昧’的人对话,剩下的时间都是独处,也没有人说个话。”
像村林这样的经历绝非个例。我还采访了多位从业二十多年的资深工程师,他们也有过类似的体验。
“如果一件事不是黑白分明,我心里就会着急得不行。一件事非得分出个是非对错不可。所以看人的时候,心里总觉得非得给他定性、分群才舒服。潜意识里就会认为必须给一个人定下来是喜欢还是厌恶……跟妻子对话的时候,也会忍不住呵斥她,说‘给我个确切说法!’‘结论是什么!’之类的话。本来,我就不喜欢那些乱七八糟的烦心事。平时除了‘洗澡’‘吃饭’‘睡觉’这些必要的话以外,我都懒得张嘴。”
很多人都向我倾诉过类似的烦恼,表示和家人的对话十分别扭。
在前几节登场的川越和臣今年四十三岁,仍旧活跃在这个三十五岁退休的行业的第一线。
“也许跟计算机打交道时间长了,我们的思考方法和感性就都会变得像模子里铸出来的一样僵化。本来我就很少和妻子说话。一旦变成技术应激,就更懒得和她纠缠不清。特别是年轻工程师,他们在这一方面更加明显,都不喜欢在情绪上产生波动,更不会真正发怒。无悲无喜对他们来说才是最舒服的状态。”
将浪费压缩到最低,不断寻求到达目标的捷径。越是陷入这种思考模式,和计算机的对话就越是顺利。
但是,这样却会导致和人的交往越发空虚、冷漠。川越对这点似乎很有切身体会。
“这样下去的话,和其他人的交往就会越来越少,视野也会越来越窄。大家的脑子有九成都被电脑占领了,对于政治、社会之类的越发淡漠,至于文学、戏剧什么的就更是像火星人的活动,连都不会去想。我感觉,这样每天都面对计算机,虽然技术会有所提高,但作为一个人是没有成长的。”
女「码农」与「码农」之妻:
人心的变化
■女工程师的告白
按照事先约好的时间,我来到了东京六本木的一间不大的咖啡厅,她已经坐在里面等着我了。
她体型干瘦,后背却挺得笔直,眼神笔直地盯着前方一动不动,似乎在思考什么。
津本佐江子,今年二十五岁。大学毕业之后就当了一名工程师,现在正在一家规模较大的软件公司工作,正在承接NTT(日本电信电话公司)的项目。
在长期和计算机打交道的过程中,人类的意识和情感会受到怎样的影响,又会产生怎样的变化呢?
在针对这一问题进行的采访中,我结识了佐江子。她的告白揭示出了计算机行业的恐怖。
她说:“我自己都有点害怕我的变化,最近正在考虑辞职,不做工程师了。”
1980年代,在编程、计算机应用等工作中女性的数量还非常少。比如1986年,名为Lixia Zhang的中国女性是唯一参加早期互联网工程任务组(IETF)会议的女性研究生。图为1983年Shelley Lake在数字制作公司利用IMI 500电脑工作站为电影《最后的星际战士》设计数字场景。
“害怕”究竟是怎样一回事呢?
“软件开发是个有意思的工作,真的是特别有意思。自己从零开始写程序,一个大型系统就建立在我写的程序之上……会感到非常神奇,非常有趣。但是这个工作做久了……”
计算机的世界里,一切不合逻辑的事情绝无容身之地。
她说,当她在这样一个“逻辑社会”中待久了,就会对不合逻辑的事情、没有客观根据的事情产生极强的抵触情绪。
“我不允许自己说出不合逻辑的话,更不想进行情感化的讨论或者对抗。我认为这是没有意义的。我甚至连同情心都没有了……”
“比如呢?”
“比如飞机失事,死了好多人。以前我都会觉得,哎呀遇难者家属真是可怜。但是最近我可能会觉得,都怪坐飞机的人不好。感觉单纯的人类的死亡已经不能在我心中激起什么波澜了。”
“一般来说,人都会对人的死亡感到悲哀。你的心中,是不是会对这种感情有一种本能的反感呢?你又为什么会想要反思你自己的内心呢?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吗?”
面对我的提问,她忽然有些欲言又止,低下头似乎在想着什么。
“这个说来有些难以启齿……我现在有个男朋友。以前有一次我们两个偶然讨论起智力发育不良的小孩子,我觉得对于有先天疾病的生命,应该更加珍惜、呵护才对,他也非常赞同我的观点。但是,前几天我们又讨论到了这个话题,我说的话跟之前完全相反。我说,孩子既然生成这样了也没办法,或许也没什么意义……虽然当时我没觉得怎样,但是之后想想,我怎么会说出这么过分的话来……”
“他怎么说?”
“他总是同意我的观点。可能因为他也是从事计算机行业的。”
“那你们两个又是怎么……”
“我说,要是我生出来一个那样的孩子,我才不要呢。然后他说,是啊,干脆丢掉得了。”
■先杀了你再自杀
津本佐江子害怕自己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冷血女人。
她所恐惧的事情,已经发生在了她周围的男人们身上。
“假设有个地方发生了一场大地震,或是别的什么自然灾害,死了好多人。这种时候,大概很多人都会觉得,哪怕自己没什么太大的本事,也想冲到现场去尽一份力,帮助受灾的人。但是我觉得,我周围的人,既不会有人这样想,也不会有人付诸行动。”
“感觉像是一种安静、冷漠,只有寂静无边的黑暗……是不是这种感觉?”
“说得好听点,是秩序井然、干净整洁……他们是绝对不会有激情去争得面红耳赤,更别说大打出手了……”
她工作的公司看来也有不少患有技术依赖症的人,只要能让计算机言听计从,就能获得无尽的快感。
“也许坐在终端机前就是他们唯一的兴趣。和电脑打交道,就能获得心灵的安宁——这种体验我也有过。机器就是自己存在的意义,没了机器,就没了一切——这样的男人太多了。他们只要坐在计算机前,就不再孤独。对于这种男人,我感觉不像是什么‘男人’,倒是觉得……像植物一样。”
“会这样觉得吗?”
“会的,这种感觉很强。”
大概是以前发生过什么事情,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正当我观察她的面部表情,想要一窥端倪的时候,她忽然讲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在她的公司,每当有新人加入进来,都会有一名男性老员工对新人进行一对一的指导。
负责指导她的,是一名三十三岁的单身男人。
“他也是个无比喜欢计算机的人。有一次他把我带进一个能从里面反锁的机房……”
他把身子紧紧地贴在她身上,强迫她和自己交往。
她说“不行,我已经有心上人了”,然后从机房里跑了出来。
然而第二天,他又把她叫进了机房。
“我忍无可忍,大声对他说:‘看到你的脸我就想吐!’但是,他却面不改色地看着我……”
没过多久,癫狂的求爱以电子邮件的形式发到了她的邮箱里。
“我要先杀了你然后再自杀!”
“我要在你面前从楼上跳下来给你看!”
“你给我记着!我一定会报仇的!”
面对屏幕上整齐排列的文字,她坐在计算机前不寒而栗。
“和计算机打交道,说白了就是一个人让机器服从自己的过程。听起来是不是和强奸有相似之处呢?所以,他对女性也会用同样的手段……”
植物一样的男人内心深处潜伏着狂暴的黑暗。
她的故事,是另一缕照亮“计算机社会与人类”这幅画卷的光线。
■人心会变形吗?
津本佐江子险遭公司前辈性暴力骚扰的遭遇在公司里不胫而走之后,她又从其他女同事那里得知了很多“意外的人”发生的“意外的事”。
比如,程序员A子遭到了另一个系统工程师逼迫,要和她交往。遭到A子拒绝后,那个工程师将她带到了一间空无一人的机房。
“听说那个男的掏出一把刀,叫她‘乖乖听话’。她拼命从机房里跑了出来,这才勉强逃脱。还有另一个女同事,被她的领导纠缠了好久。后来发展到这位领导甚至跑到她家门口去堵了她好几天,但就算这样她也没答应,后来她收到了好几十通骚扰电话……”
在另一家公司,计算机部门发生的案件则更加可怕。
一个男性软件技术人员强迫女部下与其交往,遭到对方拒绝后,便不停地往她家里拨打骚扰电话。
没过多久,男人不光使用女部下的照片制作成裸体合成照片,还将照片和写满污言秽语的骚扰信件邮寄给她,纠缠不休,骚扰行为一次次变本加厉,她最后只好报警求助。
这些案例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他们全都罔顾对方的心情和态度,心中充满自私的妄想,强迫对方屈服于自己。
“总觉得这些男的心理都有些问题。不知道是不是他们没有感情了,毫不犹豫就能做出这种事情,就像没有正常人的感情一样……”
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因为连续多天在高压状态下和计算机逻辑殊死搏斗,才产生了这种令人发毛的扭曲心理。
她也在考虑辞职转行,正因为害怕这种“扭曲”和“变形”开始在自己的内心世界中蔓延。
“如果和现在的男朋友结婚,我可能也不是很想要小孩子。怎么说呢……这种感觉很难用语言表达,我感觉我这个人好像越来越冰冷似的。但是,如果转行干别的……放眼望去其他的行业我都觉得十分无聊。就好像我做的工作比他们那些普通人都要高端,我比他们都高一个层次。不知不觉之间,我已经变得这么高傲自大、藐视别人了。连我自己都特别厌恶这样的自己……”
听完这席话后不久,我结识了一位资深系统工程师的妻子濑山夏子。
她的丈夫濑山修一今年三十六岁,在一家知名复印机制造商的生产管理部门工作。
夫妻俩和上小学一年级的女儿一起住在神奈川县川崎市一片新建的住宅区里。
据说,这里就是让“不伦”成为日本流行词的电视剧《周五的妻子们》的故事原型发源地。
电视剧《周五的妻子们》截图,该剧讲述在日本走向泡沫经济的同时,妻子们在郊区的高档住宅里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但却感到孤独,陷入通奸泥潭。
一幢幢独栋小洋房以铁道车站为中心向四周铺开,形成了一片漂亮洋气的街区。
每一幢小洋房看起来都像是电视剧里中产上班族的幸福剧舞台一样。濑山家的左邻右舍,全都是日本全国上下无人不晓的广告公司的上班族家庭。
夏子对我说,还是离家远一些心里会比较轻松,所以我们将见面地点选在了离她家三站地的地方。
■幸福妻子的隐情
也不知道是幸福还是不幸。
现代社会为满足物欲已然生产过剩,近乎奢靡。流光溢彩的华丽外表迷惑了我们的双眼,仿佛所有人看起来都生活得幸福、富有。
我对濑山夏子的第一印象也是这样的。
虽然平凡,但经济上十分宽裕,过着中产太太无忧无虑的幸福生活。要是不知道她的个人隐情,恐怕只会把她高亢的声音和她良好的家庭背景联系在一起。
在“职业”一栏填“家庭主妇”的女性,其实也有很多在做各自的副业。比如,利用年轻时在国外居住的经历开个外语班,教小孩子们外语,或者从国外代购一些高级生活用品之类的。
她告诉我:“我在这附近和一个朋友开了一家小店。今天提前打了烊,所以就有时间过来了。”
她说和另外两个熟识的姐妹各自发挥专长,一起开了家家庭用品店,主要客户群是附近铁道沿线的家庭主妇,卖一些自制的手工艺品、陶艺品、毛线编织品、高级童装之类的东西。
三个人轮流去看店,所以一周只要去两天就可以,是个十分轻松的工作。她用明朗快活的声音向我介绍着自己的近况。
“就算不赚钱,也能赚个乐子啊。”
“就是。因为大家都很闲,总得找点事干……”
在她们开店的住宅区,上班族的妻子们都有一些简单省力的“工作”,一大早开始就像赶场一样地去打网球,上游泳班、烘焙班、料理班,一个接一个。
这样的生活方式,就是这片住宅区的日常。
她的丈夫濑山修一从以前工作的计算机公司辞职之后,和几个一起辞职的兄弟开了一家软件开发公司。现在在一家大型复印机生产企业负责生产管理系统的相关工作。
介绍了一遍丈夫的工作经历之后,她的语气忽然变得愤怒起来,开始向我数落起丈夫。
“他生来就是一个十分规矩、一丝不苟的人。在电视机上放东西,如果不放成分毫不差的直角,他就看不顺眼。我们家记账也都是他一手包办。晚上回来再晚,他也会把自己用的钱一笔不少地记在账上……他还要求我一分钱不差地记账,然后自己逐条确认。总之,就是要记账算清收支,最后结余多少钱,也非要拿出来数一数才行。”
但是,比起其他让她烦恼的一面,丈夫这点过度的“规矩”根本算不上什么。自从丈夫创业开办软件公司、开始没日没夜的加班之后,经常控制不住他自己,连连爆发。
“他不是晚上回来得很晚吗?我也累了一天了,到了晚上也很困,有时候睡着了,不能去门口迎他。这时,他要么怪我没去门口迎他,要么嫌家里太乱没有收拾好,总之就是找好多理由,叮叮咣咣——”
“干什么?”
“把饭桌上的饭菜全都拿到厨房,一盘接一盘稀里哗啦地全部倒掉……”
■把压力发泄到妻子身上
“我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就忽然把餐桌上我做的饭菜全都拿到厨房,一盘接一盘稀里哗啦地全部倒掉。一盘都不剩。他的脸上像是戴了面具一样,毫无表情,一言不发……”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夜色中的高档住宅区,看起来本应充满幸福的濑山家里却发生着让人费解的一幕。
这幅光景,只是想象一下就会让人无言以对。夏子继续向我控诉着丈夫的所作所为。
丈夫刚刚倒掉自己好不容易做出来的饭菜,却又因为桌上没有自己爱吃的东西而大发雷霆。
他也不用饭勺,直接用饭碗从电饭锅里挖出一碗米饭,浇上开水或者酱油大口大口地吞了起来。
“白天做了这么多事情,到了晚上我也很累。只要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躺下了,他就会故意把我叫起来,坐在床边吃起开水泡饭来,还跟我说:‘你看看你,就给我吃这个’……”
有一次,他还故意把夏子买来的白衬衫撕得粉碎,扔进垃圾桶,并把她的衣柜用油性笔涂得漆黑。
“前几天他在外面喝醉了,回家之后不小心碰倒了花瓶。也不知道花瓶里的花怎么惹到他了,他把花扯得稀烂,然后哗啦哗啦地把花瓶里的水全部泼在了地毯上。我根本管不了他,只好任他在那胡作非为。接着他竟然从自己的衣柜里拿出出门用的西装,用西装擦地。真是精神错乱……”
1985年的日本街头的夜里,醉酒后的男人。在日本加班情况普遍,同事之间经常下班后买醉以减轻精神压力。
夏子说着,神情中充满了失落。
丈夫在外面积攒了满腹压力,将它们全部带回家发泄在妻子身上。那么,夏子究竟是怎样看待自己的丈夫的呢?
“他从来没正眼看过我。一般人结婚之前,不是都要去约会吗?大概也就是去喝个咖啡,在一起聊聊天,彼此眉来眼去什么的。但他却从来不这样……”
两个人见面之后,他总是一言不发地走起来。夏子只好跟着他走。他并没有什么目的地,只是自顾自地走着。
“只要一出去约会,他就走个不停。我们走到哪都是并排,从来没有面对面相处过。那段时间,真是被他拉着走了好多路……”
夏子微微笑了。她回忆起以前和丈夫的经历后对我说,他是一个从不关心自己妻子内心世界的人。
“他是个特别自顾自的人。我们同房的时候也是……前一阵,我才刚看过关注两性问题的心理咨询师……”
夏子主动提起了他们夫妻关系中最敏感的部分,继续向我讲道。
“我经常听其他计算机工程师的妻子说,已经好几年都没有和丈夫有过性生活。我们家不是这样,我们家那口子恨不得每天晚上都要亲热。但是,和他亲热根本不是‘两个人’‘一起’,他总是只顾自己满足,完全不顾我的感受。无论我怎么跟他提意见都不管用,他还是只管自己。最近我已经懒得跟他说这些了,就权当我帮他解决生理需要吧……”
■内心的呐喊
濑山夏子向我揭开了夫妻性生活外蒙着的面纱,展示出赤裸裸的真相。
“上次,我还特意找了一些成人电影来给他看……虽然身为一个女人去做这种事情,说出来怕是要惹人笑话,但最后还是徒劳。他完全没有任何改变,还是只顾自己。说到底,对于他来说,我不过就是一个发泄欲望的工具而已……”
她的话语中全无悲伤,仿佛已经看透了一切。但这样反而更加让我感受到了她的绝望和无奈。
和她的对话,让我忽然想起了另一位下定决心离婚的女性。
她的丈夫A先生简直像极了夏子的丈夫。每天半夜回到家之后,只要有一点看着不顺眼的地方,就举起高尔夫球杆,将桌上的饭菜连盘带碗砸个稀烂。
据负责调解离婚问题的咨询师说,男方父母只有他一个男孩,他从小到大都在三个姐姐和母亲的溺爱下长大。
他要求妻子时时刻刻都要无微不至地照顾好自己,同时将家里收拾得温馨干净,要百分之百的温柔,包容自己的一切。一旦有任何自己看不顺眼的地方,他的怒火就会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
我把A先生的例子讲给了夏子听。
“据咨询师说,在他们的夫妻关系里,妻子的存在本身就是稳定丈夫心理状态的工具、物品,在性生活方面也只是‘工具’而已……”
夏子听了之后说:
“跟我们家真的很像。我丈夫也是有姐姐有妹妹人家的儿子,而且他老家那边男尊女卑的习俗特别严重,他从小到大,在家中的地位都和周围的女性完全不同。他经常责怪我一点女人样都没有,说女人只要说‘是’就行了。其实,他想要的只是一个像他妈妈一样宠他的人吧。但是我不愿意这样。我不想那么‘无私’,把自己变成一个只为了他存在的人。是啊……对他来说,我只是一个‘东西’而已……”
她的语气不像是在讲给我听,而更像是在对自己说一样。
但是,让我们仔细思考一下,被当成工具对待的,难道真的只有她们吗?
计算机软件行业从业者每天都在和计算机独处,工作强度很高,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听说在这样的公司里,经常能够听到有人发出野兽一般的吼叫。
也许就在他们每天压抑着人类的感情波动、一心只求自己的思维能够和计算机同步的同时,心中也会存留着重做人类的欲望。
夏子的丈夫修一,每天都要长时间、高强度地和计算机打交道。
或许在如此生活的往复循环中,他在无意识中也在为自己人性的消失而焦躁不安,并将情绪向最容易屈服的妻子爆发,以此来发泄。
他半夜离奇的感情爆发和对妻子近乎强奸一样的性行为,或许都是他内心悲痛的呐喊使然。
社会的计算机化会给人类带来怎样的变化呢?
在对这一问题的不断深入采访中我发现,透过一张张看似幸福、从容的面容,却可以窥见暗示人类自身变异的世相变迁。
这些现象为什么会发生,我们从中又可以发现怎样的前兆呢?
■短短三秒都等不及
“我们人类究竟在通过计算机追求什么呢?归根结底,还是‘缩短时间’这一永无止境的任务。我们的工作就是使用各种技术,不断寻找缩短处理问题的时间的方法。
所以,就连我们自身也变得急躁了起来,就连一秒、两秒的时间都无比在意……有时候就连计算机显示屏反应的时间都等不及,有人不耐烦地用手指敲打桌面,还有些人甚至使劲拍打终端机,嘴里小声咒骂着:‘这个废物,怎么这么慢’……”
河原千绘是公司里屈指可数的资深工程师。她回忆起多年的从业经历,向我描绘了以上这样一幅栩栩如生的软件工程师们的日常生活图景。
计算机像是神经末梢一样,已经彻底延伸到了社会的各个层面。
如今的社会已经越来越离不开计算机,否则很多领域都将陷入瘫痪。计算机已经如此密切地融入了人类的生活之中,那人类又受到了哪些影响呢?
她在业界工作多年,对于这个和自己密切相关的问题有一套独到的思考和见解。
“‘再快点!再快点!’对于时间,虽然我们内心经常感到焦躁,实际上在现实中相差的不过是短短三秒。但是,因为我们的时间概念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所以无论对机器还是对人,追求速度是永无止境的。如果对方不马上回答,或者思考问题的时间长了,心中都会觉得这人是个废物,是个人渣,对他嗤之以鼻。”
河原说,如果几天都没有坐在终端机前,心中就会感到空虚、坐立难安。
前文中提到过,软件工程师们在与世隔绝的、像隔离病房一样的世界里,沉醉于和计算机打交道的过程中,为了编写出完美无瑕的程序费尽心血,程序完成后则会沉浸在喜悦之中。
不光曾在本书中登场的工程师们这样说过,就连河原也急不可待地对我重复类似的话。
“虽然我们天天跟机器拼命,最终都是我们让机器按照我们的意思工作,但不知为什么,我们会觉得这是我们和机器通力协作而产生的成果。我们会觉得计算机真是惹人怜爱——既不会说人的坏话,也不会两面三刀,比人类好处多了。所以,我们坐在终端机前面的时候都会感觉浑身轻松。特别是人际关系处得不顺的时候,甚至会觉得计算机的世界简直是完美。”
这样一来,人际关系逐渐荒废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甚至有很多女性系统工程师不仅不结婚,就连同居都觉得麻烦。虽然河原已经结婚,但也能非常明显地感受到,系统工程师们和异性间的性关系正变得越来越淡漠。
不仅如此,和计算机相关的工作要求人们时刻保持绝对正确。因为计算机哪怕只是搞错了英文字母O和数字0,或是搞错了逗号和句点都会出现问题。
“这种所谓的完美主义,在人和人交往的过程中也会表露出来。很多人都无法容忍别人的缺点和错误,缺少体谅和容忍,变得跟机器一样。”
在采访中我们所见到的人心的变化,究竟是仅发生在软件技术人员身上的特殊问题,还是一个具有普遍性的问题呢?
【本文节选自《饱食穷民》,斋藤茂男,浙江人民出版社,有删减,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