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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热血照进每个英雄梦
这是一个最接近剑道的男人的故事……
柒
阎默原想将此事对辛绯一瞒到底,但决斗事大,且依傅阴所言,此次应是他艺成以来最凶险的一战。恰逢这日黄昏,辛绯亲身来到茅庐为他送食,四目交投,他看着她满脸的细密汗珠,还有三五道泥污,应是走山路时不慎沾到的。他忍不了,更舍不得,便把事情一五一十对她讲明了。
这是两人复合之后,阎默所面对的第一战,他本以为辛绯是要反对的,哪知她只是一边为他推盆置盏,一边静静地听着,连嘴角那一丝温柔的微笑都不曾褪去。阎默心中微感一丝不安,但还是继续说下去:“对于此战,我须得全神应对,但就是毫无取胜的把握,只能交予天公作决了。如今我心中最放不下的除了你,还有我俩还未出生的孩儿……
辛绯深深看了他一眼,为他斟满一盏清茶,幽幽叹了口气。
阎默心神一颤,伸手将辛绯手中的茶壶接了过来,把她双手捧在掌心细细抚摸,柔声问道:“如何?你不同意我出战吗?抑或是怕我会落败?”
辛绯摇摇头,笑容中多了一重感慨神色,说道:“你是我的夫君,你想要做的事情,我岂能反对?只是这许多年了,我俩好不容易重归于好,好不容易过了一段和乐安宁的日子,好不容易……有了你的骨血,这一切对我而言,足矣。如今你决战在即,却还是把我放在心上,我……我只是觉得上天待我实在太好了。”
阎默松了口气,把她拉到身前,轻声说道:“过去是我错了。我心里其实一直有你,与你分开这些年,我经历了共计五百二十七场比武,战胜了四百六十八名剑客。每一次取胜,每一次落败甚至濒临死亡,我都会想到你,都会设想若有你在身旁,会是何等情景。”
辛绯脸上微微有些发热,问道:“那,你有想到过何种情景?”
阎默嘻嘻一笑,将辛绯一把拥入怀中,说道:“取胜了自不消说,若是落败了,或是特别潦倒困窘之际,我就怕会突然遇到你。”
“为何?若是有我在,便能照顾你,安慰你啊!”
“我是怕你看到我那般模样,会心痛,会哭。”阎默的手指在辛绯脸颊上一下一下地搔拂,辛绯舒服得闭上双眼,全身靠在他胸前,“自我懂事以来,说不上有什么害怕的,却最怕看到你的眼泪。当日我两次不辞而别,我以为那是因为你逼我太甚,后来才醒悟,我其实是怕见了你落泪,会心软。“
“呵呵,那我的眼泪岂不正是你剑术的克星?”
“那是自然。在这世上,我不惧任何对手,就怕你因我落泪。”
“好啊,日后孩儿降生,我不管别事,就只教会他哭,瞧你这‘荆楚第一剑士’怎么应对!”
“哈哈……”阎默爽然大笑,手掌在辛绯肚腹上摩挲,“你亦然,这孩儿亦然,你们的眼泪只对我有效,换了旁人就不大灵光了。况且这孩子若是一味地只懂得哭鼻子,别的什么都不会做,那可大不妥当。”
辛绯掩嘴笑了一阵,又问道:“默,你说是生个儿子好呢还是女儿好?”
“要我说啊,一男一女最好。日后我教儿子习剑,将一身剑艺尽数传他,培养他成为天下知名的剑客,你则教会女儿持家之道,让她成为与你一般的贤妻良母。”
“我偏不!你的剑艺也得传给咱女儿,谁说女子不可习武?”辛绯顽皮地一吐舌头。
阎默稍一愣,思索片刻后说道:“此话原也有理。男子可学,为何女子不能学?日后无论生男生女,我都会尽心传他剑术,绝不偏私。”
辛绯原只是随口耍笑,却不料阎默真的答应了,不禁喜上眉梢,伸手攀下阎默的头颈,在他脸颊上印了一吻。两人含笑相拥,似乎心中的美妙景象在眼前都已成了现实。
“默,此战你必须取胜。”辛绯在阎默耳边轻声说道,“日后,你还要教我俩的子女练剑,我盼望他们的父亲是一个无人能及的无敌剑客。”
“好,我答应你。”
与絜鉤教约定的决斗,是在七日之后。依照惯例,决斗的时辰与场地都须由应战者自选,挑战者无权决定,絜鉤教却不顾熊宗、蜀门剑会两派的抗议,擅自作决,连公证人的选定都径自包办了,顿使两派陷入无能伸张的被动境地。唯独使他们未致陷于崩溃的一丝底气,只有始终安闲自若的阎默。
决战之日既届,清晨,阎默武服皮弁,“示默”在背,才打开庐门,就见门外站了好些人。其中有他熟悉的傅阴、昝风,也有他从未见过的几个衣着古怪之人,清一色以黑巾蒙面,面巾上绣着一只拖着鼠尾的怪鸟,腰间暗藏利器,底下赤着一双脚板,趾甲尖利犹如鸟爪。他们围在傅、昝二人身后,阻断了两人逃跑的路线,其中一人朝阎默上下打量了一番,说道:
“本教尊者有旨,命吾等护送几位先生前往武场,请阎先生先行出示押物,以便查验。”
名为“护送”,实则押送,“押物”自然指的是《青囊经》。 阎默不动声色,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在众人面前展开。 可见羊皮上满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并有数十幅图画穿插其中,卷首书有一行稍大的隶字曰:
“青囊卷一诚德篇一”。
后面第一行书曰:
“夫医工大业,承神圣之仁德,理万物之性化,顺阴阳,知寒暑,判正邪,断祸福。天地无不有寿,吉凶矣;生灵无不有命,修短矣。然则吉凶之辨,修短之别,宁不互置邪?窃以为……”
那人正欲细看,阎默却双手一拢,将羊皮卷起收入怀中。“哦?就只有这一卷吗?”那人皱眉问道,颇有意犹未尽之色。
阎默冷冷一笑,说道:“待胜负分晓,若某败北,自然将全篇拱手奉上,绝无欺诳,何须急于一时?”
傅阴、昝风满脸矜持,心中却无不窃笑,暗赞阎默行事谨慎。那人迟疑片刻,才侧身一让,说道:“如此,先生请吧。”
阎默昂然步出。一行人下了山,远远望见官道边上停着一辆两匹马拉的大车,车厢宽敞,四壁却黑沉沉的连一扇窗户都没有。马车两旁又有几名絜鉤教徒正在等候,各人走近、上车之际,阎默瞥见他们的目光须臾不离他的双肩、手腕、腰胯,严密提防着他暴然发难。三人坐在黑洞洞的车厢内,各自沉思,相对无言。马车行进得极是平稳,似乎一直没有离开过大路。不知走了多久,各人身体不自觉地往后倾,像是在爬上一个极陡的斜坡,不多时到了顶端,马车又突然像从高处滑落,无端生出一股下坠感使他们心中惴惴。尔后又是爬升,又是下滑,不时左右转向,路程越走越远。
阎默眉头越皱越紧,心中一阵担忧。刚开始的那一段路,他凭记忆还能感觉到是去往哪个方向,谁知左几拐右几拐之后,道路却渐渐陌生了。尤其是上下坡的路段,他自问对家乡的周边环境还算稔熟,却从不记得有过如此的去处。随着马车渐行渐远,他已经无法认得住路了,身边的傅阴与昝风正一脸阴云、僵然不动地坐着,只怕还不如他呢!
马车驰了半天,车厢内不见日光,只是感觉愈发温暖,当是到了晌午时分。车外的嘚嘚马蹄声突然变慢了,还隐隐带着回音,似是在虚空中稍稍晕开了似的。稍后,马蹄声止,他们感觉车停了下来。
“诸位先生,请在此下车吧。”车门被打开,外面黑漆漆一片,一个声音如无中生有般响起。
阎默忽感到两只手掌分别被傅阴和昝风极快地握住捏了一下,旋即松开。他定一定神,摸索着跳下马车,傅、昝二人紧随其后。脚步声在耳边回荡良久,他们似乎身处一个极大的密闭空间之中,阴森森的极是安静,丝毫微响都被回声放大得清晰可闻。“拂”的一声,他们身前不远处出现一团昏黄的光芒,那是某人手中的灯笼。灯光无法照出周遭的景物,却已使三人安心了少许。灯笼往上升了一些,划了个简单而古怪的轨迹,忽听“咔嘞嘞嘞……”一阵闷响,一段笔直的甬道从黑暗中浮现在众人眼前,自脚下延伸出去的道路、两侧的墙壁全是光秃秃的没有一点尘埃,只有突兀而冰冷的石头纹理。溯其光源,可见两壁上离地两三丈高处排列着一个个碗口大的透光洞口,每个相隔数丈,沿着甬道伸延而去。
原先“护送”他们三人的十多名絜鉤教徒如今只剩下一名手持灯笼者,往甬道尽头一指,说道:“三位,请!”
此时已无暇惊疑,三人不约而同深吸一口气,举步而行。甬道颇长,虽是密封,却没有予人气闷感受,那壁上的小洞看来不但可用作采光,还有换气之效。走了一段,眼前出现了一道铁栅门,近前一看,锈迹斑斑。带路人右手往腰间一摸,掌中已多了一柄短小的利器,形状怪异似鸟喙,锋刃处寒光闪闪。他把利器抵在铁栅门上“锵锵锵”刮了三下,铁门发出一阵尖锐难听之极的金铁摩擦声,开始缓缓上升。三人不禁互望一眼,同一股不安涌上各自心头。絜鉤教先前的作为已颇为蛮横无耻,这时更显得分外诡异,阎默心中一闪念,只觉此战非胜不可,先不说熊宗与剑会两派的人质须得保全,仅是一部《青囊经》,其中承载着华佗多年悬壶术艺的精髓,就断不能落在这些人手上!
铁门升到尽头,带路那人说道:“此门仅决斗者可入,观战者请随我来。”
傅阴与昝风面面相觑,正要出言质询,阎默回头与两人一对视,点了点头。两人会意,只好对阎默施了一礼,退到了带路者身后。
穿过铁栅门,阎默拐了个弯,眼前倏地豁然开朗。一堵将近五丈高的围墙圈出了极大的一片空地,墙体全是巨石砌就,石块间严丝密缝,别说缺口,连找一道凹痕也难,当真是猿猴难攀。从空地往上仰望,头顶是一张盖子般的穹顶,正中央却是一个大缺口。午后的艳阳金光万丈,从缺口处洒下,晃得他眼花缭乱,只能勉强看见墙头上影影绰绰站了许多人,却无法一一瞧个真切。
阎默一言不发,左右打量了一圈,一颗心沉了下去。 作为决斗武场,此地极之不祥。 一片全无特征、平坦的开阔地,意味着他与对手 须 得完全凭实力与耐力决胜负,没得半点取巧; 此地又只有一个出入口,一旦封闭,整个武场就变成了困兽的牢笼,场外若有甚变故,他根本束手无策; 更甚者,此处是敌人所选,焉知当中有无陷阱? 若真的有,那他便更是防不胜防了。
铁栅门刺耳的声音又再响起,阎默精神一振,回头看去。从拐角处缓缓走出一个人,一身玄色武服,黑巾蒙头,只露出一双眼睛,巾上并没有絜鉤的图纹;腰间悬一柄长剑,剑柄长得异常,几乎占了全剑的三分之一;底下并未赤脚。那人垂着头,默默走到阎默身旁站定,始终没对他看上一眼。两人距离也就数尺之遥,阎默能从他身上感受到沉静、感受到专注、甚至感受到使人心寒的冷酷,却就是没有丝毫的杀气与压迫感,仿佛这只是一座栩栩如生的石像,而根本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剑客。
“决斗者二人,就位!”
墙头上传来一个尖亢的声音。阎默眯着眼一看,才算是看清了场外的情境。墙头上分东、西、北三边各有一拨人。其中东边一拨人数最少,只有两人,从服饰上辨别当是傅阴、昝风。他们与阎默在甬道里分别还不太久,竟已登上了墙头,必定是循甬道中的秘密岔道而去的。阎默如是想着,自然而然就往他们那一边走去。距离渐近,看得越清,果然是他们两人,只是如今他们都面带焦虑,正紧盯着遥遥相对的西边一拨人。
蒙面人站到了西边围墙之下,身后墙头上倒有几十人,但全都是有气无力地瘫坐在地,不消说就是熊宗与蜀门剑会两派的人质了,七八名絜鉤教徒在他们四周戒备,人数虽少,但要想把人质尽数杀死,却只在须臾之间。
北边墙头正对着武场入口,依惯例当是决斗公证人与主持者的所在,却只有几名教徒,簇拥着当中一个戴着鸟头面具、身披一袭葛色麻布斗篷的人,像是拱卫着一尊图腾。那人稍一抬手,其中一名教徒即扬声说道:“决斗者二人,示明正身!东首灰衣者何人?”说着朝阎默一指。
“江夏邾县人,阎子静!”一身灰色武服的阎默朗声应道。
“西首玄衣者何人?”
那蒙面人默然片刻,才一字一句地应道:“越人,无相。”
阎默心中一沉。此人蒙住面目,岂能恰好名叫“无相”?这多半是捏造的假名;他又自称“越人”,难道所指的是春秋时的越国?据说当时的越国不但出名剑,其国风也是尚武爱剑,号称“国中童叟皆佩剑”,所流传的剑术水平远高于中原列国。时至今日,“越剑魁”的印象依然深植国人心中。但他到底是真正的越人后裔,抑或只是借此标榜自己的剑术高明?不得而知。此人实在太阴沉太神秘了,阎默看不透。
“斗决以剑,贵乎公正!决斗者须以磊落为本,礼义为纲,各凭勇力争胜,秉良知行事,但有不端行径者,当作败论!决斗者二人,可有异议?”
“并无异议!”阎默与蒙面人齐声答道。
“成败不仁,生死无尤!决斗者若非生死已分,则胜负谁属,一律听由公证人裁决,余者毋得多言!决斗者二人,可有异议?”
“且慢!”
傅阴突然放声喝断,吸引了全场人的目光,“公证人何在?依制,公证人须由与决斗双方均无利害关联的人担任,人数至少为三,且彼此间不可有亲属、同门、债务从属关系。尔等同为一教之徒,又与决斗者之一有所牵连,不得出任公证人!”说着,傅阴握拳切齿,怒目以对,逼出了几分凛然之威。
那教徒不置可否,只回头看那鸟头面具人的反应。只听那狰狞丑陋的面具底下发出一阵低沉嘶哑的冷笑声,一个声音响起:“发言者是傅仲南先生吧?阁下未免太急。此等规矩,本尊岂有不知?”
“然则,有劳尊者请公证人现身,否则决斗难以为继!”傅阴听他自称“本尊”,知道是统领“絜鉤”一教的尊者,语气当即软化了些许。
“嘻嘻,理所当然!”尊者一扬斗篷,人已闪到一边。只见他身后有三幅坐席,分别坐着三个未满周岁的婴孩!三婴皆身穿光鲜锦衣,颈中挂着各种金饰,外披缎袄,小脸红扑扑的,看着在场众人,居然不哭不闹,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动。
“这……这……”傅阴顿时语塞。
“这三位都是本地富绅的嫡长子,生平颇得爱戴,将来还要继承本家产业呢!他们彼此间既非亲属,又非同门、债主,与今日的决斗者更无半点瓜葛,自然是此战公证人的不二之选。傅先生,你说是不是啊?”
明知这是强词夺理,却因自己言语失当而无法反驳,傅阴气得满脸通红,浑身发抖。昝风冷冷说道:“哼!几个乳臭小儿,懂得作什么公证人?最后还不是由你们说了算!”
“呵呵,昝先生未免言之过早了。年少岂无英才?咱们走着瞧便是。”尊者言笑晏晏,却分外教人战栗。
昝风闷哼一声,扭头不语。
“既然各无异议,决斗即可开始!”尊者不失时机地朗声说道。
待 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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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情回顾:
【当年侠道】中篇:青囊记(一)
【当年侠道】中篇:青囊记(二)上
【当年侠道】中篇:青囊记(二)下
【当年侠道】中篇:青囊记(三)
【当年侠道】中篇:青囊记(四)
【当年侠道】中篇:青囊记(五)
【当年侠道】中篇:青囊记(六)上
【当年侠道】中篇:青囊记(六)下
庞礡
八零后余孽,珠三角人士。从高中时开始角逐区、市、省写作奖项,从不出三甲。弱冠之年开写武侠,主攻中长篇,短篇微篇作辅,从小圈子交流到省市正规赛,不无斩获。武幻探花、睦邻周冠、论剑称雄,侠吧评审,俱往矣。今好以电影语法写小说,自诩探路者,要为武侠辟新路,善哉。
一生江湖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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