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平民夫妇的墓葬中，为何出现大幅精美的西王母宴乐图？

两千多年前的某个夏日，功成名就、痴迷于修道炼丹的汉武帝迎来了一位天界使者。使者告诉他，七月七日，他所崇拜的神将降临人间。武帝不敢轻视，赶忙命人将承华殿做了一番打扫和布置。

七月七日正午，武帝来到承华殿，看到外貌奇异的青鸟从西方飞来。在东方朔的建议下，他燃起香炉，放下帷帐，静静等待。傍晚时分，天空无云，蓦地电闪雷鸣，天空亮得发紫。不一会儿，一套紫色车辇在玉女的伴随下驶入承华殿，散发着不属于人间的尊贵气息。武帝以前所未有的谦卑姿态迎接车内的来客，向她请教长生不死的秘诀。这位来客，便是曾经将长生药赠予后裔的远古上神——西王母。

图 1 敦煌石窟中的西王母

汉武帝为何崇拜西王母？西王母又如何成为象征着长生不老的女神呢？

最早关于西王母的记载出现在战国年代成书的《山海经》。不过那时，西王母和著名的刑天一样，是半人半兽的怪物。由于年代久远，关于西王母最初的图像并不可考，只有描述性的文字记载西王母的相貌：“豹尾，虎齿，善啸，蓬发戴胜（玉制发饰）”。不过一些流传至今的明清《山海经》古本依然为我们展现了古人对于西王母的想象。

图 2 清代《山海经》中的西王母

这种想象持续到战国时期，西王母的形象才发生真正的改变。究其原因可以归结为西王母形象与战国时期宗教环境良好的融合。由于从石器时代便出现在人类社会中的玉石崇拜，西王母佩戴玉胜的形象为其增添了祥瑞色彩。相比于春秋和秦，战国时期的社会动乱可以说远超平均水平。正是社会的不安增强了民间对于神仙等超自然力量的崇拜和传播。而带有祥瑞气息的西王母便被选为广泛崇拜的偶像，渐渐被视为富贵平安和长生不老的象征。也可以说，西王母形象的转变反映了战国时期社会生活的变迁。那之后，西王母被道教吸纳，成为道教神话体系中极为重要的神明，她的传说也越来越多，被人们口耳相传，直到今天。

距离汉武帝会见西王母已经过去了两千多年。

2004年春，陕西郝滩的一处工地，铲车开挖地面，为高速公路服务区的建筑打地基。施工进行了一段时间，被挖出的土堆成一座小山。又一铲土被堆了上去，随着渣土掉落的还有几块破碎的陶片。

闻讯而来的考古队从服务区周围发掘了20座东汉时期的墓葬。发掘结果不太理想，经过不知几波盗墓贼的辛勤探索之后，墓室中的随葬品所剩无几，只剩些不值钱的陶器。幸运的是，尽管器物丢失大半，一座装潢精美的壁画墓依然刷新了考古人的认知。

侍死如侍生一向是中国古代丧葬文化的精髓。

大如秦始皇陵，不但放入始皇生前衣食起居所需的一切，一支俑人组成的军队也随着始皇去往死后的世界，让他依然有大军拥护，掌握至高的权力。

小如前文所述，那是一座东汉时期平民夫妇的墓葬，从墓道到放有棺椁的主室都画上了二人平凡而和美的生活。不论放牧还是狩猎，庭院劳作还是车马出行都包含其中，主室顶上还画着星宿，象征天空。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把西壁占去大半的西王母宴乐图。

作为长生不老与财富的象征，这位女神在墓葬中的出现是可想而知的。

图 3 陕西定边郝滩汉墓中的西王母宴乐

在填满墓室和墓道的壁画中，大部分描述的都是墓主人真实的生活内容，西壁的宴乐图作为唯一一个超现实题材，以魔幻的风格展现了墓主人和工匠对于天界神灵的想象。经过尘土和空气的侵蚀，尽管画面变得斑驳，原本精细的笔触也不甚清晰，但这些都不妨碍当下的人欣赏这幅充满巧思的作品。

画面最左端呈现的便是汉武帝崇敬无比的西王母，以及两位陪护西王母的仙女。西王母穿着端庄华丽，头戴玉胜，双手置于身前。不同于常见的莲花，西王母的宝座是某种状如蘑菇的植物，很可能是灵芝。伴于西王母右侧（即画面中西王母左侧）的灵芝上站着一位身披蓝羽仙人，另一边的灵芝则托着两只动物，一条九尾狐，一只蟾蜍。西王母宝座的左侧（即画面中右侧）除了灵芝，还有另一位乘着祥云的仙人，向西王母呈上手中的美酒。

图 4 宴乐图左侧上方

托举着西王母和仙人仙兽的灵芝并非凭空出现，而是从画面下方像石笋一样的地方生长出来。结合西王母的传说可知，画面下方五朵颜色各异的石笋其实象征着西王母的领地：昆仑山。

图 5 宴乐图左侧

宴会的主人是西王母，前来拜谒的自然也不是凡人。画面右侧可以分两个部分来看。从上方可以看出，拜谒的行列打头的是一辆云舟，舟头舟尾都摆脱了材质的限制，延伸出飘逸流畅的曲线，形制奇异，好像一座飞艇腾空而起。云舟挂着一块标记着“太一坐”的红帷。在道教中，太一被用来指代万物之源，也就是所谓的道；同时，太一也是太一（太乙）真人的名号。不过乘坐着云舟的四位仙人无一是真正的太乙真人。在道教中，“道”虽然存在，可是无形，因此，这幅壁画的绘制者大概是本着道教的信仰来创作，没有给太一真身，只是让它化身一块红色帷幔，证明自己的存在。这样一来，云舟既凸显了其乘客身份不凡，又反映了西王母极高的地位。

图 6 宴乐图右侧上方

紧随云舟的是一辆没有车轮的车，由云制成。两位仙人驾驶一条一人高的比目鱼乘车前进。这条比目鱼的出现无疑使画面变得更加魔幻。不过，比目鱼并非宴乐图中唯一的仙兽，仙人们下方才是仙兽各显其能、大放异彩的地方。

图 7 宴乐图右侧下方

盘踞在画面中心偏左的白龙支撑起了舞乐的灵魂。这条白龙肢体矫健，神态舒展，正与身边欢快的蟾蜍共同起舞，表演给西王母看，成为整幅画面中活力的中心。

从活力的中心辐散出两组乐队成员。其一是位于白龙下方的编钟编磬。编磬部分受损严重，已经难以看出原本的形态，不过编钟得到了完好地保存。假如仔细看，便能发现编钟下是只有些褪色的猿猴，正窜来窜去敲击着编钟，配合白龙与蟾蜍的舞蹈。

其二是位于白龙右上方的管弦乐乐队。为首的是一头白象，以优雅的身姿盘跪于地，演奏膝上的带弦琴。白象身后则是三只头上生角，身型似豹的仙兽，分别吹奏着箫、笛子和排箫。

看过壁画，不妨想象一下墓主人的生活。

你是一个东汉时期出生的普通人，家里不算富裕但也能满足温饱。弱冠之年，父母从毕生积蓄中拿出大半给你结婚用。妻子是个和你一样的普通人，家境一般，平民一个。你和妻子都是老实人，置办田地生几个孩子，和你们的父辈一样过着男耕女织的生活，虽然收成不算很好，但吃一些卖一些也够用。

图 8 表现劳动人民的东汉画像砖

随着外面的仗越打越多，国家收的税也越来越重，你和妻子不得不用睡眠换取额外的收入，可依然入不敷出。孩子一点点长大，你和妻子只好吃得少一点，把饭匀给孩子，毕竟他们长不好身体以后就不好干农活。地主不知为什么却越来越阔，前些日子收了隔壁老王的大片田地，只给了一点点钱，老王一夜憔悴了不少。你害怕有朝一日自家的耕地也会被兼并，晚上焦虑得难以入睡。妻子不好说什么，只是织更多的布，手上茧子长了一层又一层。你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就这样熬到孩子长大成家，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和你们一样拼命劳动才能保住性命，不至于饿死。你和妻子年老力衰，不过不用拉扯孩子，感到一阵轻松。由于长期的过度劳累，你和妻子没享几天清福就先后撒手人寰。

孩子们觉得父母走的安详，没什么遗憾。可惜自己手里没有大钱给父母修座庄严豪华的墓，只能建一座一个墓室的小墓，埋葬父母。修墓时，孩子们请了个画匠，请他装点你们的墓室，画上安宁富足的生活，以及能使人长生不老的神仙，希望你们的魂魄可以在壁画中的世界里得到永远的幸福，享受在世时没能拥有的富足。

你和妻子辛劳一生，终于得以长眠。等你从往生中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既不用像生前一样把时间和精力花费在赖以为生的农活上，也不需要为了自己的温饱发愁。

眼前是一派祥和欢乐，盛大的宴会正开得火热。那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龙竟然正温驯地与蟾蜍跳舞取悦他们最崇敬的西王母，而憨态可掬的白象则像人一样坐了起来，还能用象足拨弄琴弦，演奏仙乐。

你惊呆了，眼前的一切令你瞠目结舌。看惯了农田的你从未想象过冲天的高山，对于你来说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昆仑山巍峨地耸立眼前。向上仰视，那山上竟然长出和大树等高的灵芝，灵芝之上，那位端庄的女神正笑意盈盈地接受供奉与崇拜，用自己的神力许诺这宴会上的生灵以永生。

对于平凡而渺小的你来说，往生世界的极乐难道有比这番景象更好的吗？在这里，除了不灭的幸福和没有尽头的时间，你还奢求什么呢？

图 9 西王母现身图

对于西王母宴乐图这样一个蕴含着大量信息的文物而言，想要完全解读它的含义或是分析它出现在墓葬中的原因，都缺乏足够的证据。任何一种猜想在这种情况下都无法通过实证立足。或许日后更多考古发现可以解开这幅壁画蕴含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