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雪雁不肯借衣服给赵姨娘，黛玉的丫头为何这么势利？

　　雪雁是唯一一个黛玉从林家带来的丫头，也是唯一一个能代表林家的丫头。林如海让她陪着黛玉进贾府，应该对她还是有所倚重的。但是，因为贾母嫌她“一团孩气”，担心她照顾不好黛玉，于是让紫鹃取代了她的位置。

　　从此，雪雁就很少出现在读者面前，直到第五十七回，她又出现了，并且跟紫鹃说了一件她自认为好笑的事：

“姐姐你听笑话儿：我因等太太的工夫，和玉钏儿姐姐坐在下房里说话儿，谁知赵姨奶奶招手儿叫我。我只当有什么话说，原来她和太太告了假，出去给她兄弟伴宿坐夜，明儿送殡去，跟她的小丫头子小吉祥儿没衣裳，要借我的月白缎子袄儿。我想她们一般也有两件子的，往脏地方儿去，恐怕弄脏了，自己的舍不得穿，故此借别人的。借我的弄脏了也是小事，只是我想，她素日有些什么好处到咱们跟前！所以我说了：‘我的衣裳簪环，都是姑娘叫紫鹃姐姐收着呢。如今先得去告诉他，还得回姑娘呢。姑娘身上又病着，更费了大事，误了你老出门，不如再转借罢。’”

　　红楼无闲笔，很少出现的雪雁突然扯出这么一件事来，作者有什么用意呢？借衣服本是平常事，但从雪雁的描述来看，她的主观推断占主要成分。她不肯借衣服给赵姨娘，有两个原因，一是怕衣服被弄脏了，二是觉得赵姨娘平常没给过潇湘馆什么好处，主要原因是第二个。

　　这样看来，雪雁也是个自私之人，因为你没给过我好处，所以我也不给你方便。她还以此向紫鹃汇报，并巧妙地拿黛玉和紫鹃当借口回绝了赵姨娘。

　　按照红楼无闲笔的原则，这个细节非常值得深究，由此，我们能得出林家自私黛玉势利的结论。

　　赵姨娘向雪雁借衣服，真如雪雁所想是“恐怕弄脏了，自己的舍不得穿，故此借别人的”吗？

　　让我们转换视角，从赵姨娘的视角来看待这件事。

　　从雪雁的描述来看，赵姨娘向雪雁借衣服是一件偶发事件。雪雁是去王夫人处取人参的，“因等太太的工夫，和玉钏儿姐姐坐在下房里说话儿”，恰巧被赵姨娘看见了。

　　从后面雪雁对紫鹃说““这会子就去的，只怕此时已去了”可知，赵姨娘急着出门，并不是坐在那里等雪雁。

　　还有，赵姨娘指明要借的是一件“月白缎子袄儿”，说明她记得雪雁有这样一件衣服。

　　所以，赵姨娘只是准备出门之前恰好看到了雪雁，想到了雪雁有一件适合穿出门的“月白缎子袄儿”，于是临时起意想向雪雁借。

　　注意，这里特别写明是“月白缎子袄儿”，不但突出颜色，还突出质地，雪雁又如此爱惜舍不得，说明这不是一件普通的衣服，至少价格比较贵。

　　赵姨娘对这件衣服印象深刻，看到雪雁就能精准说出来，也说明这件衣服一点也不普通，并不是如雪雁所想的“她们一般也有两件子的”，否则，她何必跟从不打交道的雪雁开口，直接跟与贾环交好的彩云或彩霞开口不更好吗？

　　那么，赵姨娘为什么突然起意要跟雪雁借一件缎子衣服呢？而且，这件衣服是借给赵姨娘的丫头小吉祥儿穿。按照常理，应该小吉祥儿自己开口跟雪雁借，作为主子的赵姨娘只需要交代小吉祥儿该穿什么，哪用得着赵姨娘亲自开口？

　　原因只有一个，就是赵姨娘看到雪雁才临时起意，目的是希望小吉祥儿穿得体面点，给她长脸。

　　让我们回到袭人以准姨娘身份回娘家奔丧的情景，王熙凤亲自为她安排穿着，还派周瑞家的陪同，这得多大的面子？

　　袭人还只是宝玉的准姨娘，赵姨娘却是贾政的姨娘，还生下了一儿一女，相比之下，她觉得自己特别委屈：“这会子连袭人都不如了，我还有什么脸？”

　　是啊，赵姨娘也是要脸的人。

　　从赵姨娘揣度王熙凤“这一分家私要不教她搬送了娘家去，我就不是个人”来看，赵姨娘是个极顾娘家的人。作为家生子，娘家人都是贾府的奴仆，好不容易出了赵姨娘这么个替娘家长脸的人，哥哥出殡这么大的场面，她自然也想为娘家也为自己挣一回脸面。

　　正是出于这种心理，赵姨娘无意中看到雪雁，想起了雪雁那件“月白缎子袄儿”，如果能让自己的丫头穿着出现在娘家，多少也能给她长点脸吧？

　　这应该才是赵姨娘向雪雁借衣服的心理，而不是雪雁所想的“往脏地方儿去，恐怕弄脏了，自己的舍不得穿，故此借别人的”。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雪雁当然想象不出赵姨娘手头有多拮据，她的丫头更不如雪雁活得滋润。

　　赵姨娘的月钱和黛玉一样多，都是二两，但赵姨娘是当妈的人，虽说贾环另有月钱，但有个“活龙般的”宝玉放在眼前比较，当妈的也会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有点好东西吧？再加上赵姨娘有娘家要顾，她又没有额外的收入，她丫头的月钱还经常被王熙凤克扣，活得拮据才是她的日常。

　　反观黛玉就不一样了，除了二两月钱，贾母还经常给她送零花钱，而且黛玉平常所吃的补品都是额外配送的，不需要自己掏钱。

　　曹雪芹先生是个有着悲天悯人情怀的人，他把自己对底层人物的悲悯写进了红楼，在赵姨娘身上在着非常明显的体现。

　　这一个细节的描写，就是曹先生对赵姨娘的悲悯。赵姨娘的那些委屈，确实不是她作出来的，连一件在雪雁看来很平常的衣服，她都需要屈尊向雪雁开口借而且借不到，能不委屈吗？

　　但是，雪雁看不到这一层，她只会简单粗暴地给赵姨娘定性为“往脏地方儿去，恐怕弄脏了，自己的舍不得穿，故此借别人的”。

　　这就是以己度人，而且是从品行上以己度人。

　　见识短浅心胸狭窄的人最容易以己度人，因为看不到更高远的地方，因为自己就是这样的小心眼，所以认为别人也如此。

　　黛玉正是这样揣度宝钗“藏奸”的，只因她对宝玉志在必得，就以为宝钗也和她一样，把宝玉当成了唯一的婚姻对象。

　　这就是曹先生写这一细节的第一个目的：黛玉和雪雁都来自林家，都有着同样的以己度人之性。这就充分说明，林家是一个远远不如贾府的小门小户，深居林家的黛玉和雪雁主仆，见识短浅，不比贾府人员众多、交游广泛，这正是黛玉小性且多疑的原因之一。

　　雪雁拒绝赵姨娘的第二个原因是“她素日有些什么好处到咱们跟前”。你平时没给过我什么好处，我凭什么要把衣服借给你？

　　这种想法，是人际交往中的大忌，也是那些目光短浅、心胸狭窄之人的共性：我得先看到好处，我才肯付出。

　　这是一种不肯吃亏的心态。

　　那么问题来了，人际交往中，如果谁都不肯吃亏先付出，结果就是互不往来。

　　所以，通常愿意先付出的人，都是不怕吃亏的人，而不怕吃亏是因为自己富足，包括物质富足和精神富足。

　　物质上，因为我有，付出了没有回报也没关系，并不影响我的生活，所以我愿意付出。

　　精神上，因为我不觉得付出是吃亏，而且并不存回报之心，所以我愿意付出。我付出我快乐，你回不回报我都快乐，这就是一种精神上的富足，因为不需要通过别人来获取快乐。

　　这种富足的心态，雪雁没有，黛玉也没有。

　　雪雁拿这件事跟紫鹃说，是有邀功之心，而且她刻意强调第二个原因，“她素日有些什么好处到咱们跟前”，并把第一个原因里的“我不愿意”上升为了“我们不愿意”。

　　这里有个潜台词：紫鹃姐姐，我做得对吧？“她素日有些什么好处到咱们跟前”，所以我们也没必要借衣服给她。

　　雪雁为什么会有这种邀功心理？这是因为，她觉得她做了一件替自家姑娘出气的事：你素日不给我们好处，我也让你尝尝被拒绝的滋味。

　　但是，紫鹃毕竟是贾府长大的，她并认同雪雁的这种做法，所以以笑的方式教育了雪雁一番，并准备去做出补救：“你这个小东西倒也巧。你不借给她，你往我和姑娘身上推，叫人怨不着你。她这会子就去了，还是等明日一早才去？”

　　都说宝钗在滴翠亭甩锅给黛玉，怎么就没有人说雪雁甩锅给黛玉呢？还有比这更明显的甩锅吗？雪雁巧妙地抬出黛玉和紫鹃给自己当挡箭牌，让赵姨娘怨不着她。

　　雪雁能甩锅给黛玉，当然是因为知道黛玉好使，污点多了，也不怕多这一个，不然，赵姨娘怎么会吃这一套呢？自然是知道黛玉的品性正是如此，所以只好作罢。

　　这也证明了黛玉在贾府是个特权般的存在，拿她当挡箭牌最好使，连自己从林家带来的丫头都不遗余力地拿来用，反正不用白不用。

　　雪雁是林家的丫头，林家是四世列侯之后，林如海又是当朝探花、巡盐御史，培养出来的丫头怎么如此小气吝啬付出，一件衣服都舍不得借出？

　　原因很简单，黛玉本身也是吝啬付出的人，所以黛玉在情榜上的名号是“情情”，你先对我有情，我才会对你有情，不肯做先付出的人。什么时候见黛玉对别人主动示好过？王熙凤找她办点事，都是先送一盒茶叶。

　　这就是曹先生写这个细节的第二个目的：通过写雪雁吝啬付出，表现黛玉的吝啬付出。

　　虽然雪雁有黛玉这个挡箭牌，但她的身份不过是个丫头，而且不是贾府的丫头，赵姨娘再怎么不堪，她也是姨娘身份，而且是贾政的姨娘。按照长幼尊卑，赵姨娘向雪雁开口，雪雁怎么敢拒绝呢？

　　这也是这个细节里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长向幼借，尊向卑借，就好比贾母问黛玉借件东西，明知道黛玉有，而且正在闲置着，黛玉会拒绝吗？

　　雪雁不加思索地拒绝，而且拒绝得很彻底，不留一点余地：“我的衣裳簪环，都是姑娘叫紫鹃姐姐收着呢。如今先得去告诉他，还得回姑娘呢。姑娘身上又病着，更费了大事，误了你老出门，不如再转借罢。”

　　我们姑娘病着，你敢去烦她吗？

　　可以想象当时的赵姨娘有多憋屈，好不容易开趟口，还是屈尊向你一个小丫头开口，居然拿出这么大一个帽子来压着她。

　　是啊，丫的就是你，谁叫你是人人都不待见的赵姨娘呢？

　　结合雪雁向紫鹃邀功的心理，其势利之心极为明显：我压了你，你还不敢对我怎样。要知道，王熙凤克扣了赵姨娘丫头的月钱，赵姨娘都敢去跟王夫人抱怨呢。我拿我家姑娘压你，你有苦也只能咽下去。

　　直到宝钗不分高低贵贱地送了贾环一些土特产，赵姨娘才借机抒发了一下感慨：“那林丫头，他把我们娘儿们正眼也不瞧，那里还肯送我们东西？”还有一句话没说：想当初，跟她的丫头开口借件东西都不肯呢。

　　由此可知，并非赵姨娘针对黛玉，实在是黛玉主仆都是势利之人，对赵姨娘母子“正眼也不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