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导演，你神经病啊

　　文/ 淹然

　　◎注：一个被毙掉的笔试命题稿

　　铜锣湾霓虹璀璨，浩浩荡荡的古惑仔为这个沸腾的夜添柴加火，警察驾着大摩托杀到，警匪对峙眼看着一触即燃……此时，街面闪出一个文弱男子，成功拆弹解围。没有临检，没有拘捕，什么都没发生。

　　这个男人是36岁的香港导演，刘伟强。你大概猜到了，警察是真警察，古惑仔却是高仿的。

　　导演对路边的记者抱怨：「我们拍两三分钟就结束啊，跟着就散开，就没事了……」

　　这已经不是〈古惑仔〉剧组第一次惊动警察了。「有次拍小春、伊健他们，谁知道就有警察冲出来想开枪」，导演好像怪委屈的，「闹市区拍戏要批准，每次都很难批，我们就直接拍咯！」

　　曾几何时，香港好似一个巨大的摄影棚，每天都有好戏看，再精明的路人也难辨虚实。就像刘伟强这样率众直接在铜锣湾当街开战，有人赶忙报警，有人惊吓过度。

　　这是香港电影的过火年代，也是一帮癫狂导演的无所不用其极，为了镜头带感，为了极限真实，他们游走于法律的边缘，异化为监视器背后的冷血动物。

　　斯斯文文的王家卫，也不是安分的男孩。

　　没有拍摄证，又不要棚拍的假货，整部〈重庆森林〉都是潜入重庆大厦偷拍完成的。一开始是保安拿棍子追着摄影杜可风打，后来就变成跟保安对打。

　　©重庆森林

　　萧若元看到这里笑了，老子「玩」起来更野。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这位「丽的电视」的黄金写手，凭借〈大地恩情〉〈天蚕变〉，干翻了电视界的日不落帝国——TVB。同时，他也是影视界带头和警方对干的重要骨干。

　　〈大丈夫〉（1977）第一话，演员驾着货车直冲旺角警署，然后，踩刹车，一头栽向方向盘，扮死尸，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看来是有备而来。旺角阿sir懵了，搞不清这帮人是否手握许可。结果，萧若元一伙在警署前足足折腾了半个钟头。

　　「其实这是不会被批准拍摄的」，萧若元说话坦荡，「但我们专做的就是这些事。」——什么事？「无法无天的事」！

　　〈十大奇案〉（1975）里有一集〈雾夜飞尸〉，更离谱。

　　火车高速而来，割破寂静暗夜。突然，偷偷备好的十盏太阳灯齐刷刷开启，紧接着，一具人形尸体抛进轨道，吓得火车司机猛刹车，险些出轨。

　　这回没得商量，萧若元一班人「全被拉上差馆」，但他还是带着职人的骄傲说，「当年我们出入差馆都不知多少次，真的神经病，但香港人电影电视的成就，全部就是这样博回来。」

　　学坏三天，学好三年。有大佬打样，一代代香港导演向着这条「拍摄不讲武德」的不归路，一去不返。

　　黄志强拍〈O记重案实录〉（1994），拉着大队人马当街火并，路人惊慌失神，导演要的就是这种原生态的应激反应。

　　©高度戒备

　　林岭东拍〈高度戒备〉（1997），里面有劫囚车救人一幕，所有镜头都是在闹市里偷录的，「因为向香港政府申请的话，根本没法拿到批准。整个拍摄过程，我自己感觉就像劫匪一样，要策划怎样打劫似的，怎样劫囚车。」

　　尔冬升拍〈我是路人甲〉（2015），其中有段群演因为压力大而忘词儿的戏，因为想要最自然的流露，导演故意给了一串难记的台词。对方果然演砸，眼见尔冬升黑脸喊cut，演员连头都不好意思抬，默默掉泪，殊不知这些统统都被录在了摄影机里。

　　不过，这些大哥再夯也比不过另一位响当当的人头马，麦当雄。

　　说回〈大丈夫〉和〈十大奇案〉，彼时和萧若元一起在场的，正是身为监制、导演的麦当雄。这个疯子导演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牢牢占据着「HK恐怖影视制作人」宇宙的大法师地位。他后来拉着萧若元缔造出枭雄片经典〈跛豪〉，而黄志强当年还参演了麦、萧监制的〈省港旗兵2〉，这位仁兄也被公认为麦氏风格的继承者。

　　麦当雄的硬派写实风格，自成一家：手持摄影，非职业演员，挑衅秩序，充斥暴力……拍了那么多枭雄盗匪，他自己也是匪气十足，堪称片场的流氓皇帝。

　　要说当街枪战实拍，他比黄志强早十年，〈省港旗兵〉（1984）里就干过，哪管市民会不会吓出神经病。

　　©黑金

　　每日客流量超十万，台湾鼎鼎有名的士林夜市，麦当雄为了拍〈黑金〉，一声喝令，就让这个名胜异变为杀人舞台！

　　七台摄影机窝藏于立柱、摊档、木桶各处，八百个临时演员混入夜市，其他所有游客和摊贩都在不知情的状况下入镜。就算有熟脸刘德华和梁家辉混迹人群，但谁还在乎呢，画面里只留下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路人脸孔。

　　连麦当雄都感叹这是场「硬仗」，「这么大的场面是很容易失控的，不知道对方会怎么样，他们不停在开枪打斗放火，一定要这么多人，没那么多人就拍不出这样的效果，达不到这样的震撼力，所以这场戏是最难拍的。」

　　比偷拍更不人道的是什么，是把拍戏本身变成了一部限制级Cult片，攸关性命，有违人伦。

　　一级「罪犯」麦当雄再次登场，仍是〈省港旗兵〉。凭借这部述说广州匪帮在香港劫杀的动作片，麦当雄擒获此生唯一一座最佳导演奖杯（金马奖），但也差点烧死扮演香港黑帮老大的演员沈威。

　　这场戏是，沈威被塞进浇满汽油的轿车，麦当雄突然叫人点火——而这个完全是剧本里没有的设计！这场戏拍完，按萧若元的说法，沈威当即「追斩」麦当雄。不过，也因为沈威那种惊恐的垂死挣扎状，完全是真实的表露，不是演出来的，为他换来金像奖最佳男配冠冕一顶。

　　白鸽，教堂，风衣，别以为吴宇森只醉心于大男孩的臆想浪漫，他也爱玩真的，搞偷袭。

　　©辣手神探

　　〈辣手神探〉（1992），吴宇森远赴好莱坞前在香港拍的最后一部电影，光枪弹火药就花掉了一百万港币。为了爆炸戏够劲，导演布排了远超安全阈值的炸药当量，最终在制片人张家振的劝说下，才减掉了四分之三。

　　但，导演还没「作」完。有一场戏，周润发抱着小孩从火海里逃出生天。第一遍结束，吴宇森觉得爆炸太过滞后，周润发都跑出镜头了才火光四起，又假又不紧张。第二遍的时候，吴宇森拿过爆破师手里的引爆器，默默提前启动，周润发身后突然燃炸，本能地死命往前跑，枪都扔掉了——这一刻，才是真正的演技「炸裂」啊。

　　如果说麦当雄、吴宇森是疯子，那么，牟敦芾就是「禽兽」。

　　人送「禽兽导演」名号的他，拍摄〈打蛇〉（1980）时，拉来一批真正的人蛇出演，将现实里偷渡者历经的地狱式折磨统统重现了一遍，全裸，凌虐，强暴……直刺镜头。

　　八年后，噩梦再现大师将目光瞄准日军臭名昭著的人体试验，拍出了香港实行分级制后的首部三级片〈黑太阳731〉。

　　这回牟敦芾不但在哈尔滨实景拍摄，为了残杀场面的逼真，连尸体也要真的。

　　为此，副导演陈洪海和长春白求恩医科大学完成了一笔秘密交易。许多年后，他还能回想起200多平米的医院大池子里漂浮着数百具尸体的场景，连头发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两层口罩都挡不住福尔马林的刺鼻。

　　最终，陈洪海用三千元购进十二具尸体，拍完后原样归还，医院以两千回收，一来一去，剧组等于只花了一千租赁费。

　　不过这还不能满足牟敦芾的「胃口」，他嫌十二具太少，很快策划了活人和死人共冶一炉的戏码。那就是从武警部队借调士兵假扮尸体，真假混搭，战士们的心理阴影面积可想而知。

　　更惊悚的在后面。为了鼠群咬猫的骇人实验场景，牟敦芾发动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捕鼠运动，当地师生和农民受鼓动捉鼠，十多天就回收了上万只。

　　这时候，尚未出镜的鼠群，开始自相残害，一天就死掉数百只，传说拍摄用的猫最终也遭工作人员宰杀，片场堪比坟场。为了拍出老鼠咬猫的画面，要靠放电刺激老鼠，营造两者激烈缠斗的假象。另外，猫尸上还抹着染红的蜂蜜，弑猫的凶手其实不过是为葡萄糖所吸引。

　　如今视频网站遍布各类活体猎奇向内容，比如「一只蜈蚣对战一百只小强，结局如何」「剪掉蟑螂的头，会发生什么」……这些UP主大概都要拜牟敦芾为祖师爷。而对牟敦芾来说，残忍的并非自己，而是日本侵略者，他说，「如果日本人一天没有道歉，就把他们的恶行继续拍下去。」

　　最后说说盘点「不人道」香港导演专题里，出镜率最高的一位，曾志伟。

　　1990年他导演了〈安乐战场〉，说的是香港游客在菲律宾遭挟持的故事。最常见的误传是，曾志伟为求逼真，在一场强暴戏里性侵了女演员。这个绝对是无稽之谈，如果你看过电影，就知道该段落和女演员对戏的，压根不是曾志伟。

　　©安乐战场

　　至于这场戏是否存在导演的野蛮剥削，目前唯一的信源也只有来自曾志伟的单方面说辞。按他的说法，全片两段强暴戏，第一段拍完后效果不错，于是第二段只想以「衣服妥当被人拉出去，衣衫褴褛拖回来」两个镜头交代，点到为止。但这遭到了女演员的反对，她不想失去电影里唯一的主戏，主动游说导演保留该段落。

　　「终于，我们想到尽量假戏真做，以保证拍出真实的画面，我也向女演员担保我将底片最保密的冲好，然后和她一起看，看后如果觉得过火便将整条片烧毁。女演员考虑了几天后答应了。」

　　拍摄当天，一改常规强暴戏的设计——事先把衣服剪烂再缝好，唯一的保护措施只有乳贴。曾志伟给现场的摄影师的交代是，「你想看什么，就拿这摄影机拍什么」，给女演员的嘱咐是，「先掌掴菲律宾演员一巴掌，再踢他下体，引他发火才更容易入戏」。离场前，曾志伟对女演员最后叮咛：有事就大叫救命。

　　但开机没多久，曾志伟就听到女演员呼叫，问题是他只当她太入戏并没理睬，「直至听到有人说死啦志伟，甚至骂起粗口来，我才醒觉是出了事。跑进去发现对此事毫不知情的女美术指导比我先来一步，她抱着哭得凄厉的女演员，直骂我不是人。」

　　曾志伟对记者说，那些大尺度画面统统被剪掉了。而另一边，影片公映两年后，这位女演员淡出娱乐圈，彻底消失于公众视野。

　　时间紧，任务重……曾经是香港电影的常态。当年要拍〈整蛊专家〉，制片人只给了王晶十个字，「周星驰，刘德华，整蛊专家」。事情就这样完成了，王晶边拍边写，五周后杀青，最终位列年度票房第五。

　　这种急就章的生存智慧，粤语里有个词儿叫「执生」（随机应变）。那个香港电影的黄金年代，个个大导都是「执生」的大师。没有拍摄证，要拍！有可能坐牢，也要拍！一切就是为了极致、好看，也是为了自保——你拍不了？换人！

　　王晶说，灵光一现的剧本，极致的表演，合适的市场，那就是香港电影的最佳状态。无法无天的另一面，也是生猛活泼。作家阿城说，香港就是清朝，「可以设计自己的生活方式，有随四时运行帝力与我何有哉的民气」——这段话用来说那些癫狂导演的存在同样合适。

　　我们要旗帜鲜明地反对片场剥削，我们也要狠狠怀念发疯发癫的香港电影。在这里，拍电影很伟大，曾经的东方好莱坞光芒万丈。在这里，拍电影也很普通，就是一个行当，影帝刘青云也可以叫做普通市民刘先生，警察撞见明星张家辉「打劫」银行，也果断拿枪指头。

　　疫情阴霾下，香港最新规定，2人以上聚集外景拍摄，必须申请不反对通知书。没有封路的街面再有枪火四起，绝对没可能是拍电影了。大部分人唱的也不再是「今日我与你又试肩并肩」，而是「知己一声拜拜远去这都市」……

　　-FIN-

　　©豆瓣：淹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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