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死亡。——阿尔贝·加缪
一直以来，人们都对以下社会现象感到奇怪：为什么少有自杀的白痴，却总有自杀的天才？
严格说，这不是一个社会问题，而是一个哲学命题。
历史上，自杀的天才不少。比如15岁考上大学，25岁卧轨自杀的诗人，海子；比如生前寂寂无名，死后蜚声全球的荷兰画家，梵高；比如英国科学家、数学家、逻辑学家和译码者，现代计算机之父，世界上第一台电脑的发明者，同性恋者，图灵。
比如写下“凌晨四点醒来，发现海棠花未眠”清丽句子的日本作家，川端康成；比如创立伊斯曼柯达公司，发明了世界上第一卷胶卷的乔治·伊曼斯。
比如55岁从斯坦福大学楼顶纵身一跃，自杀身亡的物理科学家张首晟；比如文革中因不堪家庭受迫害，深感个体人格与尊严受到侮辱的天才少女，顾圣婴。
如果这些天才们，是因才华而敏锐感触到了生命的痛苦，才选择自杀的话，那么，是否可以说，愈是有智慧的生命，就愈会感到痛苦？
因为：「一切超越平凡度量的智慧增长，都会把人置于疯狂的非常态中。」
想要了解一个人的生与死，必然需要去回顾和观察，那些自杀天才们所处的社会年代。毕竟，作为社会性动物的人来说，他所在的社会年代，是塑造他/她的，不可替代的背景。
与母亲、弟弟相约死亡的顾圣婴
当留过学，学习钢琴声乐的顾圣婴，在文革中被粗暴的人性和运动所包围，脱离了优雅、娴静、尊重人性的社会贵族生活氛围环境后，她的内心与精神状况是崩溃的。
作为世家大族的后代，顾圣婴从小就被身为高级知识分子的父母，养在颇为高雅、恬淡的社会阶层内。
不仅甚少见识底层生活和底层人士的作风，更少有对人性的认识和了解。
可以说，在这一类人的精神认知层面上，是这样看待世界和他人的：无论任何人，何种职业，何种教育文化水平，都拥有自己独特的尊严与人格，并且尊严与人格不可被污蔑和践踏。在此基础上，才是世俗男女的社会角色和地位上的区分。
但是，这只是顾圣婴一厢情愿的理解。
文革开始后，顾的父亲被抓、顾家中被满门抄查、自己被无故囚禁，母亲弟弟也受尽折辱，一切关于人的折射与羞辱，让顾圣婴感受到了其他社会人的歹毒与险恶，龌龊与卑劣。她深感痛苦：这是我所认识的国家吗？这是我所理解的社会吗？这是我一直以来都深为信任的家园与同胞吗？何以人们突然之间就变得如此狂暴、凶狠、粗俗？不惜一切去摧毁任何看起来美而有序的事物？仿佛只有让这个世界变得乌烟瘴气，才是这一群人想要的样子。因为忍受不了社会环境的巨变，以及周遭人性恶浪的汹涌与翻滚。
母子三人，相约在家中自杀。一代音乐才女香消玉殒于乱世红尘之中。而她，仅仅是文革中受迫害而死（自杀、他杀）的其中一个。
与她一样不堪忍受精神和人格折辱，而选择自杀以保清白的，还有小说家老舍、译者傅雷夫妇……
文化革命十年，驱逐的是诸多领域内，优秀人才的精神尊严与人格；取而代之的，是泼天而来的丑陋践踏、疯狂促狭的私人报复、人与人之间毫无道德底线的相互揭发与勾心斗角。
在政治经济集体陷入瘫痪与混乱的十年中，许多人以死明志，以捍卫自己的人格与尊严；也有人虽蒙冤入狱，忍辱负重地活下来，也只不是以更为坚强的方式，捍卫和证明自己的清白与内心。
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里，在特殊而诡异的时代，当一群人毫无底线的，对另一群人疯狂施暴之后，许多清醒者为了维系自己的人生态度和个体尊严，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为什么，在某些人看来，个体人格与尊严不容受辱？
时代与精神，一些天才的执拗
在天才看来，人是一种有生存底线和原则的高级动物。当底线和原则被突破，生的意义就不复存在。当有人为捍卫底线与原则而偷生，则生命更显华贵与厚重。
有人说，生命不单是痛苦的，还是分程度的。普通人品尝不到的苦，天才们却敏感异常，如芒刺在背。在哲学家叔本华看来，生命本身的苦，与人的智慧敏锐程度息息相关。
他说，愈是有智慧的人，就越容易感受到生命中的痛苦。而当人们尝试减轻生命中的痛苦时，他们唯一能做到的，只有把痛苦从一个层面，转移到另一个层面。
所以，对于遭遇文革浩劫的顾圣婴来说，如果单单是活着，就已经对人格和尊严造成了辱没，那么唯有死亡，才可以保自我——尤其是在未来渺茫的前提下。
对于在精神和人格上敏感的艺术家们来说，即使生错了时代，也恰逢动乱，一个人也是可以近乎执拗的，以死亡来赢得自我保全的。但天才们的决绝与孤傲，恰恰是时代的悲剧，民族精神的衰亡。
这种孤傲，图灵有过，梵高彰显过；这种精神上的衰亡，王国维品尝过，傅雷夫妇也绝望过；天才少女顾圣婴的求死之路，亦因此并不孤单。
如前所述，悲观主义哲学家叔本华，曾这样描述过：人类，是一步一步迈向死亡的存在物。
这句看似正确的废话，描述的，不是人会死去的事实，而是彰显了一种哲学意味：肉身的存在，是一种物质存在；肉身故去之后的精神影响与发散，才是人这个物种存在过的意义所在。
今天，人们为文革中天才少女顾圣婴的自杀而深感惋惜，却在精神意识上，为她以及为捍卫自己人格、尊严、价值观而故去的人，永久加冕。
生而为人以及生命旅程中，理当有所敬畏，有所追寻、尊敬。肉身沉重，应脱则脱。精神有价值，理当守护。
如果，二者无法绝对并存，必须舍其一，则，诸多因时因事而自杀的天才，已亮出了他们的宣言。
- The End -作者 | 汤靡达编辑 | 一粒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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