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宗是中国化的佛教。佛教自东汉时代传入中国后,受到儒道思想的影响,三者交流碰撞最后融成一炉,产生了最具创新性和离经叛道精神的教派,这就是禅宗。
与那些具有深奥的教义和严格的清规戒律的教派不同,禅宗从一开始就有简单便捷、直截了当的特点,这从禅宗初祖摩诃迦叶就开始了。
佛祖释迦牟尼说法,拈起一朵金婆罗花,意态安详,却一句话也不说。大家都不明白,唯有摩诃迦叶破颜一笑。佛祖说,“我有普照宇宙、包含万有的精深佛法,熄灭生死、超脱轮回的奥妙心法,能够摆脱一切虚假表相修成正果,其中妙处难以言说。我以观察智,以心传心,于教外别传一宗,现在传给摩诃迦叶。”这就是禅宗“拈花一笑”的典故。
故事体现了禅宗的最重要的特点,就是不立文字以心传心。这也说明了禅宗与其他佛教教派的不同之处,这是一个具有开创性的佛教学派。
禅宗的发展从来就是与众不同。它不需要人们抛家弃子当和尚,在家修行就可以成佛;不需要清汤寡水吃素可以大鱼大肉,所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不需要压制欲望,可以出入灯红酒绿的风月场所,所谓“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只要心中有佛就可以立地成佛。甚至连最坏的人都可以成佛,所谓“一阐提可以成佛”。
在禅宗看来,能否成佛完全取决于内心,只要明心见性就可以顿悟成佛。所以在禅宗看来,宗教仪式、崇拜佛祖、菩萨的行为,那些清规戒律,完全没有必要,只要放下执着的妄念就可以成佛。所以喝酒吃肉不要紧,赌博嫖娼不要紧,佛经不重要,佛像不重要,佛祖似乎也无所谓。
禅宗发展到六祖慧能之后,出现了一批赫赫有名的高僧大德,争先恐后在公开场合痛骂佛祖的现象,号称是“遇佛杀佛,遇鬼杀鬼”,也出现了一批酒肉财色俱全的花和尚,他们狂嫖滥赌酒肉无度,社会竟然也是拥护者有之,艳羡者有之,俨然成为一种潮流。你要是不痛骂佛祖几句,就显得修为不高,不是成功的高僧大德。在痛骂佛祖菩萨等佛教诸神的高僧中,宣鉴法师和义玄法师是其中的佼佼者,其骂佛呵祖的行为也是惊出天际。
有一天,一个小和尚问宣鉴法师什么是佛,宣鉴法师说,“我这里佛也无,法也无,达摩是个老骚胡;十地菩萨是个担粪汉;等妙二觉是破戒凡夫;菩提涅槃是系驴橛;十二分教是点鬼簿拭疮纸;佛是老胡屎橛。”
他又说,“仁者莫求佛,佛是大杀人贼,赚多少人入淫坑,文殊菩萨是田库奴。”
在宣鉴法师眼里,那些原本佛界的领导,个个都很不堪,达摩无非是个浑身异味的湖人,十地菩萨其实就是臭气熏天挑粪的汉子,那些菩萨是拴驴的橛子,至于佛祖嘛,就是臭屎棍子,把一众菩萨佛祖骂了个底朝天。
宣鉴法师还算客气,义玄法师甚至想动手砍人!不!他想砍佛!义玄法师说,“欲得如法见解,但莫受人惑,向里向外逢着便杀,逢佛杀佛,逢罗汉杀罗汉,逢父母杀父母,逢亲眷杀亲眷,使得解脱,不于物役,透脱自在。”这显然不是修行深厚的高僧了,这不就是杀人狂魔吗?连自己的父母亲戚也要砍死!
还有更厉害的,要把佛祖一棒打死喂狗,比如唐代云门文偃禅师说,“若见释迦牟尼诞生,将一棒子打死,鱼狗吃掉,以图天下太平”。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禅宗出现这些惊世骇俗的骂佛的行为呢?
其实,高僧大德们并非对佛大不敬,他们骂的是我们的执着心。因为在禅宗看来,有了崇拜就有了执着心,有了执着心,就不能四大皆空放下一切,就不能顿悟成佛了。
宗教总有一个神供人们顶礼膜拜,人们在对神的膜拜中获得灵魂的安稳与快乐。但禅宗从一开始就是反对偶像崇拜的,因为你一旦有偶像崇拜,你的心就不空了,就有了执着,而执着就会为物所役。在禅宗看来,执着于有形或无形的东西,都是通向成佛之路的绊脚石。
禅宗初祖达摩来到中国的时候,与梁武帝有一番对话,体现出禅宗从来是不搞偶像崇拜的。梁武帝想做圣贤大德,他扶持佛教自认为功德无量,但达摩说“廓然浩荡,本无圣贤”,一下子就把梁武帝想搞偶像崇拜的念头给打了回去。
佛教是讲虚空的,其实在本质上也是反对偶像崇拜的。《金刚经》上说“凡有所相皆属虚妄”,世俗世界当中的一切现象,“如梦如幻如泡影,如露如电”,不仅如此,人们思维言语所表达的东西也是虚妄的。所以你所敬拜的佛祖菩萨;那些清规戒律与纷繁复杂的仪式,在禅宗看来一切都毫无意义。既然佛祖达摩菩萨均属虚妄,所以痛骂一下也是无关痛痒。
在禅宗的修行方式中,修心是第一位的,也是明心见性顿悟成佛的唯一途径。禅宗认为人心是自我本质,人生的苦乐得失、真妄迷悟都在于自心;人生的幸福与否、解脱与否也都在自心,自心就是佛心。也就是说要修佛就要修心,不需要到外面去求了,只要到自己的内心去寻找佛性就好了。
所以,你去念经拜佛,去求佛祖度你,这就是傻,这就是骑驴找驴找错了方向。真正度你的人,还是你自己,而不是佛祖。所以高僧们把佛说成是驴橛子、搅屎棍这些无意义污秽的东西,意在警醒我们,不要去外面求佛,真正的佛心就是内心,真正能度你的人就是你自己,其他一切都没有意义。
禅宗六祖慧能说,“我心自有佛,自佛是真佛,自若无佛心,向何处求佛”,也就是说只要认识到自我,回归到本性就能成佛。所以那些佛像佛经,那些以前树立在人们心中的佛界诸神都在可以抛弃之列,既然如此,烧佛经烧佛像、骂佛的现象,就是非常自然的事情了。
佛教教人解脱教人转世,其实是用彼岸世界的幸福麻醉当下的生活。但禅宗却完全不一样,禅宗倡导将彼岸世界的幸福拉回到此岸世界,认为现实生活就是修佛的最佳所在,你当下的所思所想、所见所悟就是佛境,所以禅宗提出了“即心是佛”“即境是佛”的理论,求佛不需要跋山涉水;不需要隐居江湖山林。行走坐卧、担水砍柴都可以修心修佛。
禅宗告诉人们,“饥则吃饭,困则打眠,寒则向火,热则乘凉”,这就是自然自在禅的生活。禅宗还说,“青青翠竹,郁郁黄花”中都有禅意。所以说,心中有佛、佛在心中;佛是生活佛是当下;活好每一天,把握好每一个即将飞快逝去的当下,这就是佛的生活。既然那些佛祖菩萨距离我们很远,甚至虚无缥缈,当然可以在痛骂之列。
成佛意味着人可以摆脱一切有形无形的束缚,实现庄子所说的“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逍遥,也就是庄子所说的“物物而不物于物”的境界。
在禅宗看来,成佛只有修心一途,一切留意于外在的形式,一切偶像崇拜的心理都属于执着,而执着就是被限制,就是没有心灵的自由。因此,禅宗认为求佛必须放下一切妄念,放下一切执着,甚至连每天想着成为佛的念头也不允许有,因为那就是执着,只要执着就无法做到心无挂碍,一切执着之心都是虚妄之心,都是在坚决摒弃之列。
所以禅宗中大骂佛祖大骂菩萨,要人们“逢佛杀佛,逢父母杀父母”,其实杀并非是夺人性命的暴力行为,杀就是断绝抛弃执着妄心,让心不受一切情绪的、理性的约束,让人真正沉入内心,明心见性顿悟成佛。
这就是禅宗中骂佛的原因,高僧大德们用这种极端的方法告诉我们,真正的佛心就是我心,我就是自己的佛,要想成佛,先要成就美好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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