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城市夜景为何普遍丑陋？

提到城市夜景，大家浮现在脑海的第一印象是怎样的？是星光点点、撒落满地，还是五彩缤纷、流彩夺目？首先我们来做一个简单的测试，对于如下两种城市夜景，你更喜欢哪一种？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国内的城市灯光开始走上了「彩色电视」之路，也就是在建筑的外立面使用大量的LED甚至覆盖整个建筑，一栋栋建筑在夜色降临之后就开始「各显神通」，整个城市就如同迪厅一般。据不完全考证，国内最早大面积使用外墙LED的城市是南昌，再后来延伸到杭州、深圳，直至吹遍大江南北，青岛、重庆、武汉、长沙等等主要城市都开始使用这种装饰方式。

LED在国内夜景十分常见

LED在国内夜景十分常见

如果让我对国内主要城市的夜景进行排名的话，我个人认为（纯属个人意见，不一定正确，也不一定合理）第一档是广州的天河CBD，建筑错落有致，对LED的使用比较克制，整体的协调感较强：

广州CBD

第二档是北京CBD和上海外滩，借助极具代表性和设计感的建筑以及适当的LED点缀，呈现出的视觉效果也相当出色：

上海外滩

第三档是南昌的夜景为代表，虽然使用了大量的LED灯光，但是因为整体有所规划，所以协调性还不错:

第四档以重庆江北区为代表的夜景（注意：不包括渝中区夜景，渝中区夜景在第三档偏上的位置），在使用大量LED灯光的同时每个建筑各自为政，最后呈现出来的视觉效果较差：

重庆江北区夜景

我认为当下国内很多城市的LED电视夜景都是比较丑陋的，当然肯定会有很多人并不认同这个结论，可能也有人会说「人民群众喜欢的你不喜欢，你算老几」。诚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审美偏好，任何人都不应该把自己的审美凌驾在其他人之上，但城市灯光装饰并不仅仅是一个审美问题，更是一个科学问题。为什么目前国内流行的这种LED装饰并不是最佳方案呢？我们细细说来。

一、光污染

我们可以先做一个小实验，打开你手机的手电筒，在白天你可以随意去直视这个手电筒，但在晚上关灯的房间直视三秒就足以留下视觉残影！为什么同样的亮度却会给人带来完全不同的感受？这是因为我们度量亮度有两个维度，一个是物理维度叫光亮度，它是一个绝对的数值，例如多少尼特；还有一个是视觉维度叫视亮度，它是一个相对的数值，取决于亮度对比、环境等多个因素。

手电在晚上非常明亮

很多人会存在一个认知误区：一个物体的光亮度越高，人看起来就会越亮，而夜晚LED灯光的光亮度相较于太阳光不值一提，太阳光都伤不了我，LED灯光还能损伤我眼睛？

这是完全错误的理解！LED灯光的物理亮度虽然低，但是它在黑夜中的视觉亮度是很高的。在这种物理亮度低但是亮度反差大的场景中，人眼的瞳孔会持续保持在收缩状态，而这容易导致肌肉疲劳，进而导致视觉疲劳甚至受损。

更重要的是，很多LED电视墙的内容还在不停变化，其亮度也会随之变化，瞳孔为了适应亮度变化就会持续性的进行收缩、放大，这更容易造成视觉疲劳。如果一种夜景都让人产生生理不适了，这种灯光设计很难说是优秀的设计。

二、生物影响

杭州西湖

城市里面不仅仅有人类居住，还有很多鸟类等小动物，长时间使用如此高强度的灯光极易对鸟类的生物钟造成影响甚至造成死亡。杭州曾经做景观亮化时把西湖整个宝石山都照亮，这造成树林里面的鸟类都飞走了，之后虫子大量繁殖，甚至像下雨一样往下掉，之后把灯光进行了改善，保留了「黑天空」区域才解决了这个问题。想象一下，你在白天的时候被太阳光照，在晚上睡觉的时候还有个人拿着手电筒对着你眼睛照，你能坚持多久呢？虫害和灯光两件看似毫无关联的事情，就是这么神奇的联系到了一起。

三、注意力剥夺

什么叫「注意力剥夺」？我以两张照片为例给大家解释一下。我们先看下面这张照片：

注意力剥夺

当我们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注意力很快就被最中心的建筑物吸引了，因为上面有很多高纯度、多色相的LED扥光，这会导致我们很难注意到画面的其他部分，如果我们尝试去阅读画面的其他部分（例如画面右侧的建筑），我们会感觉老有一团色彩蒙在眼前，这就是LED灯光对我们注意力的剥夺。反之，如果这张照片是这样：

画面相对均衡

这时候画面就不存在明显的注意力剥夺，你可以轻松的去观察画面中的每一个元素，不会有突兀的色彩对你的观察造成干扰，这让画面的细节和层次感变得更加丰富。

并且这里面还存在一个恶性循环的问题，如果所有的建筑都是同样「朴素」时，突然来了一个浓妆艳抹的「妖艳货」，大家的注意力都会被它吸引过去，也就留意不到其他建筑了。

人眼会被大桥的灯光吸引

这时候其他建筑物肯定就不服气了，凭什么只让大家看你？我也要打扮起来！于是每栋建筑物各显神通，你在看夜景的时候就像进了菜市场，耳边响起的都是「看这里看这里！这里便宜！」。对比一下这两种照明装饰方式，高下立判：

两种夜景对比

所以，LED灯光会剥夺观众的注意力，而这会削弱城市夜景的层次感和立体感，特别是未经规划的LED电视墙更容易产生杂乱无章的感觉。如果你想感受一下没有LED色彩的城市，你可以长按下方二维码，然后导入你们自己城市的夜景照片：

你就可以看到你们城市没有LED色彩时的样子，如下图所示：

使用前后对比

四、细节丢失

LED灯光导致细节丢失

LED灯光一般都是高纯度的灯光，这极易造成建筑物细节的损失，特别是一些历史建筑。因为很多历史建筑都具有丰富的镂空、倒角、纹理、雕刻等设计，但是被彩色LED一照，啥细节都看不到了。所以这其实涉及到另外一个问题，就是我们到底是把建筑作为主角，灯光是用来装饰建筑的；还是把灯光作为主角，建筑其实就是一个用来展示灯光的架子。那么正确的建筑照明应该是怎样的呢？比如下图故宫的照明方式就比较舒服：

故宫照明

这种照明方式的优点就是让大家把注意力集中到故宫而不是灯光，同时保留了建筑物丰富的细节，也没有使用LED对建筑物进行勾边等，所有的灯光都在地面，更容易控制灯光的强度，也便于维修。

五、运营维修成本

LED电视墙的运营维修成本是相对高昂的，这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外墙如此巨量的LED灯管使用寿命到期之后的更换成本是高昂的，二是替换LED灯管的人工成本是高昂的，前面我们提到故宫的地照式照明运营和维修都十分容易，而要替换摩天大楼的灯管难度可就大多了。

并且这里还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因为LED灯管之间的使用寿命是存在差异的，如果LED电视墙只有10%的灯管坏了，我们维不维修？如果维修的话，那是不是意味着下次10%的灯管坏了又要去维修一次？如果不维修，那整个LED电视上有10%的区域不显示了，从美观的角度来看是不是非常难看？就好像网上一个段子讲的，一个名叫「无限可能公司」的公司给自己公司做了一个LED招牌，结果之后坏了一个字，变成了「无可能公司」，你说这事儿闹得。

当然，我并不是说不能使用LED，其实美与丑与用不用LED没有直接关系，其核心在于如何去把控和组织这些元素，比如很多赛博朋克作品中就使用了大量的LED元素，但是我们并不会觉得丑或难看，反而觉得十分科幻和未来：

所以我并不是反对用LED装点夜景，更不是觉得只有「内透」才是城市夜景的唯一出路，只是认为城市夜景在规划的时候，是否能够更多的考虑到生理感受与视觉美学，LED电视在重大节日或者特殊场合作为渲染气氛的一种方式具有独到的优势，但在平常日子是否可以让城市「回归寂静」呢？或者克制的使用LED，让它为城市夜景锦上添花，而不是喧宾夺主。LED电视就像烟花，过年的时候没有烟花总觉得缺了些什么，但如果天天放烟花我想肯定会有人想要骂娘的。

聊了这么多，其实还是没有回答最开始的问题，为什么中国城市夜景普遍丑陋？我觉得主要原因有四个：

一是决策者或者大多数老百姓真心觉得LED电视就是好看，喜欢这种热闹的氛围，觉得这是经济繁荣的一种象征，并且在这样的城市里面生活也很有安全感。

二是决策者其实知道这个不好看，但是城市亮化工程一年花这么多钱，如果按照我们「回归寂静」的想法，最后的效果就是做了跟没有做一样，那肯定会有老百姓觉得这些钱被决策者中饱私囊了，那还是挂上这些花花绿绿的LED吧，这样大家一看就觉得这钱花得值！有效果！

三是有的城市也不知道这好不好看，也不在意这好不好看，只是其他城市特别是大城市、省会城市都这样做，那我们也得跟上！

四是有的城市把LED电视墙作为一种旅游资源并且还获得了不错的效果，因此就延续下来，其他城市看到这里面的甜头也就继续跟进了。

当然，我写这篇文章并不是要批判国内的城市夜景，我只是想要与大家探讨一下城市照明的原则与方向，也想借此了解大家对国内城市夜景的看法。你是否认同本文的观点？对于国内城市夜景你又有怎样的看法呢？欢迎留言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