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美团点了次外卖，结果欠了一笔债

文 | 朱秋雨

编辑 | 张宝珠

最近很多网友都在抱怨一件事，他们在美团上点外卖，或者扫了个美团标志的共享单车，却莫名其妙地开通了贷款。

率先爆料者愤怒发帖，他在不知情下在该平台开通了贷款，欠了100多元后，一个月后利息翻倍。

重点是：背上贷款前，美团没有给他们事先提醒。开通“美团月付”时，没有相关用户协议弹出，告知他们这是一个贷款项目。

美团对此不予置评。

身边好友自查了一圈，发现不少人中招。他们最大的抱怨是，以“月付”的名字出现，按下键时谁会将其与贷款联系在一起呢？

没有一个贷字，这或许是互联网公司金融业务接下来几年取名的潮流。先用上钱再说，有了这些互联网公司随时渗透培养的习惯，人们早就将还钱抛之脑后。

于是，点外卖贷款，出门打车贷款，刷微博抖音也去贷款，哪怕去买菜也要贷款。全民享受当下，超前消费成为时尚。

生长在当代互联网下的人们，没欠点钱，人生都不完整了。

出现在美团APP上时，美团月付只是一个付款选项。用户点单时，除了能用银行卡付款，还多了一个选择--“美团月付”。

一旦不小心开通这个贷款项目后，每月的外卖付款都会自动以此结账。按照平台规定，每月8号为还款日，倘若逾期，将收取年化率为18.25%的利息。与之相对的是，银行主要推出的消费贷款，2020年的平均年化率在5%到6%左右。

美团月付只是一个缩影。有媒体统计，中国的主流互联网平台几乎都推出了贷款业务。大到今日头条、滴滴出行，小到芒果TV，美颜相机，都在反复告诉你，想贷款，来找我。

知名咨询机构的金融板块负责人罗晓峰曾统计过，排名前100的流量巨头APP中，70%都开始了金融变现。

数据整理来源：公众号爱范儿

“饿了吗”在其中最夸张。不仅代理了八份贷款，还要将借钱的触角伸向为他卖命的骑手。

比如，因送外卖途中猝死却只获得2000块赔偿的饿了吗骑手韩伟，让人们对逃避了所有责任的“蜂鸟众包”的外包机制深恶痛绝。

而我们这时才发现，蜂鸟众包APP首页给骑手推荐的工具中，金融服务包括网商银行和万达普惠贷款，年利率最高分别为21.6%、36%。

而我国规定高利贷率的高压线，恰恰在36%。

“蜂鸟众包”APP首页推荐贷款

换句话说，在互联网大平台贷款，并不是笔划算的买卖，一不小心还会摊上高利贷。如同两个月前，中国银保监会消费者权益保护局局长郭武平在蚂蚁暂停上市当天发布文章说：“在收费方面，金融科技公司缺乏统一标准，一般高于持牌金融机构。”

文章里批评了花呗等平台，与其普惠金融理念不符，实际上是“普而不惠”。

“普尔不惠”的互联网公司想要拉拢所有人身陷其中，也管不上你是否还得上钱。仔细观察一下这些大厂们的宣传手段，就能看出里面的狼心。

上个月，京东金融凭借一系列Low到底线的广告，成功冲上热搜。

在飞机上，一位农民工的母亲因想呕吐吵着开窗，引发旁人的唾弃。仪表堂堂的空姐随后给出了解决办法—加钱升舱。

但农民工没能拿出足够的钱，坐在他后排的老板一把拿过手机，帮他申请了15万元的京东金条。

2020年12月京东金融的广告，后因内容争议公开道歉

类似的片段还有很多。比如，一位家境差的农民爱上了一名空姐，却被对方嫌弃家徒四壁。在她的劝说下，该农民开通了360借条，最后凭借15万元的额度，成功抱得美人归。

一样的套路如今像病毒营销一样出现在各大短视频内，逻辑混乱，角度新奇。360借条甚至为此注册了一个抖音账号，专门利用算法给有兴趣的人推送。

支付宝广告：“用花呗打车倍儿有面儿”

这些广告表达的核心很简单，在互联网借钱方便快捷，还能赚得面子。通过借贷消费，就能过上所有你得不到的生活。所以，越没钱的人，就越要借钱。

瞄准的用户群体也很明确，贫困，又想获得社会地位，甚至是干着辛苦活的打工人。

被四处都在放贷的互联网平台包围，网友提出疑问：“我去美团点个外卖，他们让我贷款。我去滴滴打个车，我去携程买个票，他们让我贷款。我在他们的大数据里，就这么缺钱吗？”

只要有流量的平台，都想搞贷款业务，这又是为什么？

有利可图一定是商人逻辑的首位。看看蚂蚁集团2020年的招股书，小额贷款的收入占比为39%，超过支付业务，成为第一大收入来源。与信贷相关的净利润是102亿元，占蚂蚁集团总利润的47.8%，接近半壁江山。

在金钱的羁绊下，借贷能让你成为该平台最忠实的用户。苏宁金融研究院高级研究员黄大智表示，赚钱之外，更关键的是，金融对增强用户粘性和提升活跃度有奇效。

黄大智曾形容，金融是大厂生态里可以高效增值和转化的业务，支付、借贷和理财，其实是用户全生命周期管理的一系列动作。

在这样低成本高回报、还具备长尾效应的业务中，谁会不想分一杯羹。更何况，这是一本万利的操作，在很多经济学家眼里，是解决最后一公里的金融创新。

网络借钱如何实现创新？这里的关键就在于互联网掌握了大数据，也顺便以此评估了你的信用。这还有个专有名词，叫个人征信。当个人征信与借钱的最高额度挂钩，互联网平台在控制风险上也有了底气。

京东白条董事长许凌曾经举了一个例子，一个用户若是在购物记录中显示频繁更换收货地址，可能就表示此人的生活状态不稳定。因此，个人借款额度也不会高。

京东白条2017年广告《忍不了》

在许凌这样的精准推算下，上线一年后，京东金融公布数据显示，京东白条交易额同比增长600%，白条用户同比增加700%，月均订单提升52%，月均消费金额增长97%。

由巨头们的数据就能看出来，发贷确实能对拉动消费起到奇效。

于是，不想错过任何流量增长的互联网公司们，开始挤破头地加入借贷赛道。有条件的与银行合作，自己出小头，银行出大头资金，搞个联合贷款，分成赚钱。没条件的单纯提供技术服务，做个广告商，给贷款平台展示位。

财新曾援引权威人士提供的数据指出，目前国内联合贷款市场规模约2万亿，涉及数百家金融机构。但这部分业务头部效应明显，蚂蚁金服、微众银行、平安普惠三家便占到了近90%的市场份额。

哪怕是仅剩10%市场份额，后入场的互联网平台也想争夺最后的流量池。于是，他们各出奇招，不择手段地了解并创造用户借贷的场景。这恰恰成了2020年5月成立的“美团月付”吃相难看的背后逻辑。

这里面，最狠的还是深谙饭圈女孩套路的微博。2019年底，“微博借钱”曾经推出借钱越多的人，点赞数翻倍的功能。外界指出，这是微博给粉丝们上了一课，要想追星，要身体力行地学会借钱。

互联网金融不是原罪。从经济的角度而言,它们给了一无所有的普通人维持生计的机会，还不用像银行一样需要资产证明用以背书。这样的交换关系，它们也美其名为普惠金融。

经济学家陈志武在接受许知远采访时说道，“金融是让我们每一个人提前安排好未来可以想到的各种不同的风险，保持你个人的自由，同时最大化维护你自己的尊严，不至于低三下四求助于别人。”

《十三邀》片段

金融有利于提高效率，这没错。但是，当所有出现在手机面前的平台都在引导你，借钱能实现美好生活愿景时，人类过去一直以来全力实现降低生活风险的努力，就功亏一篑了。

从专业的角度而言，这里面还是杠杆的问题。全民借贷，消费数据虽然好看了，杠杆率也同步高企，这是美国历次经济危机时的教训。

更直接一点，掀起借贷狂欢的背后，总有人会还不上钱。还不上钱的人一多，社会就会出系统性问题。

如同去年11月2日，银保监会发文点名“花呗”时说的：金融科技公司更多依据借款人的消费和还款意愿，缺乏对还款能力的有效评估，往往形成过度授信，与场景诱导共同刺激超前消费。

“这使得一些低收入人群和年轻人深陷债务陷阱，甚至给家庭和社会带来危害。”

从总量上，负债真的达到累累的人比率不算高。但他们能做出很多令人意外的事情，这是里面最大的风险。近几年，因为借网贷负债心生抑郁、举家破产，选择自杀、弑父母的人，逐年增长，恰恰说明这样的问题。

豆瓣平台有个成员达到10万的负债者联盟小组，正是其中的代表。据网易数读统计，里面成员多为工作后的90后，且借贷途径多通过网络。

从发帖标题显示的金额来看，组员平均的欠款金额达到了惊人的 36.7 万元。

有媒体统计，在绝大多数人发帖的负债者中，欠下贷款往往是出于满足基本需求，提高生活品质开始的。积少成多，缺东墙补西墙，再加上网贷平台相互间的征信不互通，借贷的雪球就越滚越大。

年轻人借贷的原因整理（图片来源：网易数读）

还债的过程也有着共通点，走投无路是这群人共通的心理状态。为了还债，当试药员，捐卵，捐肾的经历不在少数。而以各类方法逃避催债员的催促，学会和平台协商拖延还钱，则成为负债者们最基本的素养。

回想下过去，这些身陷囹圄的人常被家庭唾弃，众人指责。人性的贪念让他们自毁前程，人们总觉得是人性的错，而非工具。

来源：豆瓣负债者联盟小组

但到了现在，面对这类群体，我们常多了几分同情。这是因为每个人都在感同身受。在借贷广告包围的时代，在一念之间甚至不知不觉中，人们就会成为负债者。

最后回到美团本身。被迫开通美团月付的人们将事情曝光后，得到了客服看似人性的回复：月付最高额度300元，逾期还款不会影响到个人征信。

但上述回复刚好回避了问题的关键。强制贷款，是其中无论如何也无法回避的问题。

美团App 们先不经过同意为用户开通贷款，再等着将来多数人习惯了超前消费后，悄悄提高还贷利率，来个大数据杀熟。

从根本来说，他们在强制穷人，在用尽自己的最后一分钱后，还要改变消费水平和底线。

照 这个趋势下去，不负债的人将成为社会的稀缺品。

以后，网上冲浪不仅考验着人的财力，还要求人们随时吊起防备心，睁亮眼睛与贷款周旋。

甚至，要想不负债，你要做好丢掉手机的准备。

To define is to limi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