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宫与江右商帮

凌 翼

作者凌翼，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江西省作协常务理事，九江市作协副主席。在《人民文学》《中国作家》《钟山》《人民日报》等发表作品。出版《新长征 再出发》《井冈山的答卷》《大湖纹理》《赣鄱书》等报告文学、诗歌散文和中短篇及长篇小说等20余部。曾获第七届全国煤矿文学乌金奖、第八届全国冰心散文奖、首届方志敏文学奖、江西省“五个一工程”优秀作品等荣誉。

在华夏大地上，江右商帮是名声显赫的一支商业劲旅，是古代与晋商、徽商比肩而立的超强商帮。江右商帮，发轫于唐代，发展于两宋，兴盛于明、清两代。其超强规模和实力，可以从全国各地至今仍然有迹可循的万寿宫或江西会馆探知一二。

在明清之际，有这样一种现象，只要有江西人聚居的地方，就有万寿宫。江西境内，只要是一片热闹的墟镇，必定有一座万寿宫。即便今天，我们仍然可以在江西的一些城乡，见到万寿宫的样貌，如宁都小布镇，就有一座始建于清嘉庆十八年（1813年）的万寿宫。这座万寿宫由小布、黄陂、大沽、洛口、钓峰、永丰县上溪等8乡村民捐资兴建，占地面积约4000平方米，内有三官堂、谌母殿、土地祠、白马庙、戏台、钟鼓楼等建筑。诸如此类，万寿宫曾星罗棋布地扎根在广大乡村，成为人们集会的重要场所。

有人对宜春地区万寿宫做了调研，通过查阅大量的资料，计算出万寿宫在宜春地区有迹可循的就有：万载县31座，宜丰县17座，丰城市15座，袁州区14座，铜鼓县10座，高安县6座，樟树市5座。万寿宫一般占据繁华的城镇商业中心而存在，高安、樟树的商业规模大于万载、宜丰、铜鼓，因此万寿宫的数量肯定多于偏僻县。至今，宜春还有袁州区竹亭万寿宫、丰城市剑邑万寿宫、樟树市临江和红楼万寿宫、万载县潭埠万寿宫、铜鼓县排埠万寿宫、宜丰县潭山万寿宫、上高县锦江万寿宫等古建筑存在，这些穿越时空的建筑为研究万寿宫文化现象提供了活化石。再看湖南、湖北、贵州、四川、云南诸省，仍有巍峨的万寿宫存在，它们无疑已列入各级文物保护的范畴了，这是研究江右商帮在这些省份经营风生水起的重要实证。

江右商帮的兴盛，与大家耳熟能详的“江西填湖广，湖广填四川”有密切关系。明朝初年，由于战乱，湖广等地区人口凋敝，朱元璋实行人口迁移制度，而江西人口在那时占全国人口约五分之一。从人口多的地方向人口少的地方迁徙，民间称为“填”，这就是“江西填湖广”。江西商帮将自己成熟的商业模式复制到人口填充的地方，由此，江右商帮兴盛成为必然。

商业的流布，与人口和交通密切相关。江右商帮借助鄱阳湖发达的水系和人口迁徙的大网，将商业推送到湖南、湖北、安徽、江苏、河南等地，继而渗透至西南的云贵川等地。

江右商帮亦耕亦商。他们既可放下箩担耕田，也可丢下锄头经商。如此，为江右商帮借势渗透到外地创造了更大生存空间。出外经商，一旦失败，他们还能拿起锄头种地。他们的成功又传帮带，带动一大批人在外地谋求发展。

“江右”是江西的代称。由于鄱阳湖水系交通四通八达，通江达海，江西人自古就有向外寻求发展的传统，他们从肩挑箩担出门，走南闯北，最后开创出了一个商业帝国——江右商帮。

江右商帮既有坐地开店的批发零售商，也有长途贩运，异地互市的流动商。坐地开店的江右商帮往往占据着城镇最繁华的地盘，如街巷的十字口中心区域；长途贩运的流动商人也往往是熟知各地行情，将江西本土的商品运至销售地，又从销售地购买江西紧缺的货物运回本土赚取差价。

清初掀起“湖广填四川”的人口迁徙运动，其中有大量祖籍江西的湖广人移入四川。江西商人又跟随移民潮，重新回到这块土地。有趣的是，这些遍布大半个中国的江右商人，肩上不仅背着钱袋，还四处建设万寿宫。江右商人每到一地，具备了一定财力后，首要事务便是召集全体商人开会筹金，建造万寿宫。

万寿宫与江西会馆，是一体两面。万寿宫是江西会馆存在的外在形式，因此万寿宫又称江西会馆。万寿宫在全国城乡星罗棋布，数以千计。说到会馆，民国时期，北京共有会馆402所，其中江西会馆就有65所，为各省之首。江右商人占据大城市的中心做买卖，天津、上海、武汉、杭州、重庆、西安、成都的万寿宫规模宏大，可见江右商帮在这些中心城市的雄厚实力。江右商帮的身影不仅活跃在中原、江浙闽越、湖广和西南范围，足迹还远至极边之地，如辽东、甘肃、新疆、西藏乃至境外异域，江右商人也不辞辛劳，携货往返。江右商帮不仅在国内风生水起，甚至漂洋过海，将江右品牌打入国际市场。

万寿宫不仅主要城市有，在县、乡镇也均有布局，殊为壮观。王士性著述的《广志峄》记载：视云南全省，抚人居什之五六，初犹以为商贩，止城市也。茶马古道烙印着江右商帮开拓者的足迹，许多江右商人长年累月在异地经商，娶妻生子。这些江右商人有的一开始就是挑着一担毛笔，来到云南做买卖，后来便开始走马帮，运送茶叶、盐巴等物品到缅甸、尼泊尔等地，踏上了茶马古道。

近年来，各地开挖地基，不断发现“江西万寿宫”“万寿宫”等字样铭文砖，这足以说明万寿宫的分布之广和持久生命力。

江右商帮天性中葆有的优秀文化基因，在万寿宫文化中得到极度发挥。万寿宫是一座集会馆、娱乐于一体的综合性场所。在万寿宫的宽阔场地前，设置有戏台，江右商人每年都要请众多戏班登台轮番演出，长达月余，这是江右商人的一种商业文化气场，促使商业保持旺盛生命力。

江右商帮能够在中国鼎盛时期的唐、宋时代就阔步天下，成为中国历史上十大商帮之一，万寿宫立下了不世之功。万寿宫就像一张金名片，将江右商帮推送至大庭广众面前，成为中华工商业沿袭900余年的一道奇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