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法西斯
黎荔
记得1993 年,顾城在激流岛杀妻自杀,震惊世人。妻子谢烨的离去让顾城彻底崩溃,因为他们十年恩爱,几乎是一种双生共体的关系。最后的命运落幕,他举起了斧头,杀人自戕,血腥悲惨。而在之前很多年,顾城曾写过一首这样的诗,从中似乎可读到他的爱情观:
回光还亮着
照着彩色的万物
散落在草间的断翅
还想轻轻飞舞
这螳螂的爱情
将永远从一而终
不像我们人间
总有许多变故
——《螳螂的婚事》1983 年
当雌性的大螳螂在荒草间威武地漫步,不小心遇见了她可怜的丈夫,他们相爱了,在一个深秋的下午,草木窸窸窣窣,太阳在走向深谷。可螳螂的爱情,是婚事丧事一起办,顾城刻画了这样一个惊悚的情节:雌螳螂“咬下了丈夫的头颅”。众所周知,顾城是《昆虫记》的热心读者。法布尔在该书中介绍螳螂时写道:“……事实上,螳螂甚至还具有食用它丈夫的习性。这可真让人吃惊!在吃它的丈夫的时候,雌性的螳螂会咬住它丈夫的头颈,然后一口一口地吃下去。最后,剩余下来的只是它丈夫的两片薄薄的翅膀而已。这真令人难以置信。”《螳螂的婚事》,是顾城婚后三个月写的寓言故事诗。1979 年7 月,顾城认识谢烨,并于1983 年8 月8 日结婚,从此开始了他的婚恋生活。因此,显然不应将这首诗仅视为对生物学事实的简单叙述,这也是正处在新婚燕尔之际的顾城对于婚恋的理解。螳螂的爱情,是为爱奋不顾身,是你从此永远住在我的身体里,一种无法离开、不可背叛的绝对共生关系。
一个人,只有在还非常年轻的时候,才会认为爱情是一种绝对的存在状态。当我们成熟之后,就会知道,爱情既不是一种优美状态,也非虚幻的天堂,更没有什么永恒不变,爱情是一种一个瞬间接一个瞬间,一天接一天,被意志、才智和心灵发现、修改的状态。其实,爱情有时候只是一朵随遇而安的花,开一开,就要谢下来,与花的身体本性,并无异样,当然如果注重浇灌护理的话,也有可能,明天之后的漫长岁月,还有一朵接一朵的连绵花开。新婚三个月就写螳螂之爱的顾城,就像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用舒婷的话说“是一个不肯长大的孩子”,他只相信自己编织的童话,永远从一而终的“螳螂的爱情”。他要将某种精神的乌托邦直接还原为现实。孩童的意识里自我的世界与现实的世界是同一个空间,顾城任性地认为,世界应当如他所想象的那般单纯美丽,或者说,我就是整个世界。
穿透人类心灵的帷幕,可以发现,世界上很多人都在以极为特殊的、个别的方式生活着。这种特殊的、个别的生活在他人眼里也许毫无道理,但在自己却理所当然,不置一丝怀疑。像所有的乌托邦理想主义者一样,顾城对现代化的大都市充满了厌恶之情,认定一切按部就班的城市缺乏生命的活力,他相信“在我的诗中,城市将消失,最后出现的是一片牧场”。最后顾城果然远离城市,远离人群,在偏僻的小岛上开垦自己的伊甸园,伴着晨露,伴着鸟语,也伴着乌托邦的幻想。在那个避世封闭的世界里,诗人是全能的主宰,他就是造物主,他就是法律,他就是道德;或者说,诗人已经超越了人类社会现有的法则,他不再受世俗的种种道德的和律令的束缚。在顾城的理念中,他已经等同于整个世界,他的意志具有绝对的意义,世界的一切必须为他而存在,为他所创造、所追求的理想而存在。
想起梁文道曾在一次凤凰卫视《开卷八分钟》栏目中,在谈教育成长小说代表作《少年维特之烦恼》、《麦田守望者》时,说过一种“少年法西斯”心态。什么是“少年法西斯”?梁文道认为,就是“年轻人总会在某一个时刻,忽然觉得这个世界除了自己之外,一切都值得怀疑,他不怀疑自己,但是他会怀疑世界,怀疑其他人,他相信自己的纯正,他看不起别人的虚伪,然后就把一种道德理想树立的非常非常的高,非常非常的严酷,用这个标准去要求所有的人”。觉得顾城就是典型的“少年法西斯”心态,看世界上的其他人都不顺眼,脑袋里面所装的只有自我迷恋的形而上世界。因长期不被世人理解,而表现出一种突围搏杀般的极端自负。在他的内心深处,始终有一种凌驾于万物之上的骄傲。1993 年的激流岛上,面对爱的崩盘,死亡成了顾城这个家庭的竭力维系者,对不可解决的问题的极端解决方式,而墓地不过就是一张供他休息的床。“我知道永逝降临,并不悲伤”(《墓床》1988 ),这是顾城发自内心的独语。当爱情的火焰煺却之后,爱的极致是死——他与世界之间的紧张关系为什么非要用死作为出口?
我们每个人都曾泅渡青春危险的激流,跌跌撞撞地摸着石头过河。而有些固执的少年却陷入洪流,被席卷而去,永远成为了青春河中的少年。少年常常轻言生死,青春期的诸多冲动中似乎总含有自杀冲动,一旦过了青春期,对生的热爱就占了上风,年纪越大的人反而越恐惧死亡。为什么在青春期更容易走向对生命的质疑?因为,青春期是一个不稳定的状态,有时荷尔蒙一触即发,有时瞬间心如死灰。少年并没有一个健壮的、稳固的灵魂。因为年少,他们对世界的感知那么纯粹。因为年少,他们相信世界非黑即白,非此即彼,活着或者死去,没有中间地带。少年的心性,清坚决绝,自尊脆弱而又怯懦无助,随便抓住哪一根稻草都当是救命的灵药,然而一旦钻了牛角尖,又绝望到要拒绝全世界,斩钉截铁,毫无回旋余地。
螳螂的爱情,对于谢烨来说何等残忍。令人悲哀的是,身在其中的少年看不到这种残酷。当顾城决意要带着谢烨去往世界另一端的时候,他认为这是“永远从一而终”,这个“少年法西斯”并没有给谢烨任何选择的机会。人失控的部分,往往是暴露本质的时候。顾城企图以诗意的世界去整合世俗的世界,为了捍卫理想的纯洁性和坚定性,哪怕牺牲他人、牺牲自己也在所不惜。可诗意与残忍,仅仅只有一步之遥。回光还亮着,照着彩色的万物,可婚礼的螳螂,只剩余轻轻颤栗的断翅,散落在窸窣草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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