僾尼人和笋酱的故事丨寻访南糯山的水之源

去南糯山之前，我们先做了功课，通过查阅资料，了解到“南糯”一词的含义。南糯山绝大多数村寨都是哈尼族村寨，这些村寨多用傣语来命名。傣语中的“南”是水的意思，“糯”是“竹笋”的意思，合起来是“产美味笋酱的地方”，（《勐海县地名志》第143页。）

当地还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

笋酱的故事

很久以前，南糯山还没有名字，哈尼人在此居住，山上茶林山下竹，竹海连绵起伏。雨水下地，春笋破土，妇女们于竹林之间，挖笋制作菜肴，多余部分制成笋酱（一种竹笋腌制的咸菜，酸辣鲜美，较为下饭）。

一个冬季，召片领（傣语，意为“广大土地之主”，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云南省西双版纳地区的最高封建领主和统治者）率文武官员游历至此，金伞大帕雅（哈尼头人）杀猪宰牛相款待。席间，献上酸味笋酱一碗，召片领食之，胃口大开，令把笋酱作为贡品，进贡车里。从此后，傣族就把这山叫作“南糯山”，哈尼人也跟着就这么叫，就叫开了。南糯山在1953年西双版纳成立自治州以前，一直属于车里（现景洪）直接管辖，当地的茶和笋酱，皆为岁贡。

两个疑问

这个版本的故事流通性极广，网络上查阅的信息和目前找到的文献资料中，无一例外地都用“笋酱”来解释南糯山。但我心中却一直有两个疑问：

其一是笋酱这种食品味较酸，不一定让大多数人喜欢，用这样的寓意来命名南糯山，很难让人信服，此外云南很多地方都有带“糯”字的地名，比如勐海就有3个地方叫“曼糯”，临沧市的邦东乡，甚至还有一个村寨叫“南糯”，这些地方没有召片领的故事，哪来的“笋酱”呢？

其二是“糯”如果用笋酱来解释，那么“南”这个代表水的词，为何被直接忽略了呢？也许，南糯代表的还有其它鲜为人知的含义，南糯和水之间必然有某种联系。

南糯山美景

南糯山美景

带着这两个疑问，我们来到了格朗和（哈尼语，意为幸福吉祥之地），这里有个很美的坝子——黑龙潭，素有“美丽的天水”的美誉，是勐海无数条河流的源头。这里的青山、秀水、竹楼、清风、阳光，让人时时感受着怡然和宁静。

我们来到了南糯山，虽然不是第一次来，但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景不同。那些耸立的高山，澎湃的林涛，苍翠的竹海，峰涌的云层，汩汩的山泉，每一次去都让人心旷神怡，流连忘返，真是：

山中无处不美景，眼前秀色皆可餐。

信步流连成醉客，迷途忘返亦心甘。

还有那些迷人的哈尼调，热情的“阿哩”，美丽的“阿布”，还有香高味醇的古茶，最震撼的当然是那古老苍劲，阅尽八百余载，依然历久弥坚傲然挺立的茶树王了！

半坡老寨的800余年茶树王

另一个版本

不过，即便美景诱惑，茶香醉人，依然抑制不了我们破解心中疑问的冲动。带着这两个疑问，我们走遍南糯山的村村寨寨，寻访各寨的知情哈尼人，和勐海县的哈尼文化专家深度交流，“南糯山”的来由开始清晰起来。

西双版纳一带的哈尼族，称之为僾尼人，也有称为阿卡人，是哈尼族的一个支系。南糯山的哈尼族，当地习惯称之僾尼人。

多依寨的卓伍老师，是南糯山哈尼族传承学会理事会理事，曾任哈尼文化园的园长，是地道的僾尼人。据卓伍老师讲，他们家祖祖辈辈留传下来的说法，南糯，指的是“山泉水的源头”。这个说法我们都头一次听说，可以说是流通性较广的“笋酱”之外的另一个版本了！这个和水有关的解释似乎更加合乎逻辑，那为何一直没有流传呢？

生长竹笋的山寨

为了求证，接下来我们陆续采访了多位勐海的哈尼文化和傣文化的专家，得到解释最多的依然是“笋酱”的版本。

再后来我们又采访了云南省理论研究会会员，哈尼族研究委员会常委门图老师，它对南糯的解释是：“傣语意思是水、田，田坝；糯，笋子、竹笋，意为生长竹笋的山寨，也可以译成有着众多生长竹笋箐沟的地方。至于勐往曼糯，是傣语曼浓的变异，浓，即水塘，曼浓，即有水塘或水潭边的寨子。这是原义。曼糯是近年外来人炒作出来的，其实是曼浓。”

按门图老师的解释，水有了，竹笋也有了，似乎“笋酱”和“山泉水源头”两种版本之间有了联系，现在唯一的问题是，笋酱不等于竹笋。

让我们再回到笋酱的故事，如果把自己当成故事的主角傣族头人召片领，在尝到美味的笋酱时，会不会脱口而出：“好美味的竹笋！”吃的虽然是酱，说的却是笋，这是常有的事。再然后一看吃饭的这个寨子周边大片大片的竹林，寨旁恰好有一个水塘或一条溪流，这就是“生长竹笋的山寨”了，自然而然说到，以后这个寨子就叫“南糯”，这座山就叫“南糯山”吧。

虽然这是我们的一种推测，但“生长竹笋的山寨”这一解释很符合当地僾尼人、布朗族、拉祜族、傣族对地名的称谓，酸辣开胃的酸酱不一定人人喜欢，但脆嫩香甜的竹笋一定是世间美味。竹笋顾名思义，就是竹子的幼芽，是中国的传统佳肴，因口感爽脆、清香鲜甜而有“素中之鲜”的美称。自古以来备受人们喜爱，文人墨客对它赞叹不已，苏东坡称道：“无竹令人俗，无肉使人瘦。若要不俗也不瘦，餐餐笋煮肉”。

想想看，在青山如黛，清泉长流，翠竹挺立之地，在民风淳朴的僾尼古寨中享受美味竹笋的画面岂不是南糯山最美的呈现！

以上是我们对南糯山的“糯”的理解，但是“南”又如何解释呢？虽然前面所述“南”的傣义为“水”，但傣族头领在命名时为何不直接说“糯山”，而要加一个“南”字呢？这就不得不考证一下僾尼人的水文化了。

僾尼人的水文化

哈尼族是一个相信神灵，敬畏大自然的民族，在哈尼族的虚无世界里，认为“万物均有灵”，必须小心伺候，否则要遭难。南糯山的僾尼人，一草一木，一棵树、一抔土、一汪水，寨门、稻谷、茶叶，都是他们崇拜和信仰的对象。

水是农耕和立寨的先决条件，也是文化发展的源泉。哈尼族立寨的前提，一是水源好，二是阳光好，三是少疾病。在经过漫长的缺水之苦以后，懂得了森林与水的关系，通常哈尼族择寨址于向阳的半山和山凹之中，蓄养寨后山头的森林，约定俗成，不经批准，任何人不得任意砍伐，使青山常在，清泉长流。

南糯山僾尼人的先民来到南糯山，选择建立村寨是有一些前提条件的：必须选定“嘴玛”（Dzoeqma）（负责处理村寨事务的知识渊博、德高望重的领导人）；必须至少有三个家族参加；必须有“神泉水”(Aq pyuq miq yail laol hhaovq)；必须有坟山；必须有“然争都”（Raq Zai Du）；必须有“龙巴门”（Laol Kanq）；必须认定一棵“神树”；必须有“滇航”（Dai Hanq）；必须有“阿南读航”(Aq Nanq duq hanq)，必须选定打秋千场（Lavq Qeq Ma）。这是必要条件，缺一不可。

从选址的条件来看，必须是，水源条件好，有可以作为圣水的阿培明耶老八(Aq pyuq miq yail laol hhaovq），其次才看附近适合作公共坟墓的条件。可以看出，水源对僾尼人的重要性！南糯山任何一个有僾尼人住的村寨，至少都有一股山泉水。

据村支书勒阳介绍，南糯山的目前共有30个村寨，包括26个行政村，加上4个居民点，其中29个是僾尼寨子，小巴拉寨是南糯山唯一的拉祜族寨子。大约在公元十一世纪，南糯山僾尼人的先民从南傲河东南逐步地移居到南糯山开始建寨立足，至二十一世纪止，村寨搬迁的时间跨度达整整十个世纪。

南糯山29个僾尼村寨，都是从最早建立的寨子—姑娘寨搬迁出去，建了新寨然后继续搬迁而建的。村寨搬迁有两种情况，一是举寨全迁，二是部分分离迁移建寨。举寨全迁的原因主要是生产生活环境的变化，如水河寨、丫口老寨、丫口新寨、半坡新寨。部分分离迁移的原因则较复杂，主要有人口增长，村寨的自然环境已不能承载较大规模人口的需要。

半坡新寨、丫口老寨、丫口新寨最后一次搬迁的直接原因就是水源枯竭。半坡新寨的井水枯竭，到了连村民养的旱鸭子都饥渴而死。丫口新寨寨址在半山坡上，村民都用寨边的一口井水，后来，井水渐少，已满足不了日常需求，只好举寨搬迁至海拔相对较低的另一座平缓山坡上。丫口老寨于1992年再次搬迁，搬迁的根本原因是水源的问题。丫口新寨也于1993年再次搬迁，亦跟水源条件有关。

新寨建好后，必须按顺序举行一系列的祭祀活动，包括启用神泉水、寨门、神树、秋千架、“滇航”、“阿南读航”等。

水是生命的源泉，是安身立命之本，对于依山而居的僾尼人来说，水的重要性更是不言而喻，无论是先民定居建寨，还是村寨搬迁、建立新寨、祭祀活动，首要条件无一不是水！多依寨的卓伍哥说：“我从小在南糯山长大，在这里生活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有去过那里，有河有瀑布的地方我们都远远躲开。”有一次我们到南糯山去看拔玛河瀑布，卓伍哥再三提醒：“到了那里千万不要向水里丢石头，千万不要砍水边的树！”

南糯山的僾尼人，对水有一种近乎执着的依赖和天生的敬畏，他们把水当作神灵一般的看待。那一刻，我们理解了卓伍哥执着坚持的“山泉水的源头”这一说法，认同了僾尼人祖祖辈辈流传的这个用“神泉水”(Aq pyuq miq yail laol hhaovq）来对“南糯山”进行诠释的版本！

南糯山拔玛河瀑布

南糯山，既是“生长竹笋的山寨”，也是“山泉水的源头”。正是在长流不息的山泉的滋养与呵护下，才有了勤劳勇敢的僾尼人，才有了闻名天下的茶王，和绝世美味的竹笋。这正是：

茶中之王冠天下，素中之鲜美名扬。

鱼与熊掌何处有？只在南糯山泉旁。

未完待续

自古名茶出名山，名山岂能无名泉？要了解流经南糯山不同村寨的名泉溪流，读懂南糯山那些有故事的“山泉水的源头”，请看下篇《名山岂能无名泉丨寻访南糯山的水之源》

文：刀哥

图：王磊

参考资料：

1、《勐海县地名志》

2、加法《南糯山哈尼族村寨来历及坟山启用考察记》

3、曾维然《全球古茶第一村—南糯山》

资料提供：勐海今逸堂茶业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