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下的雪还没有化,路上、房顶上都裹着一层银霜。不远处的德蚨家园沐浴在冬日阳光中,就像蒙了一层圣光,一黑一白的两只猫咪从圣光的方向跃起,踏着雪慢慢走到屋顶的边缘,想跳但又有些犹豫。
彼时,我在西山路1、2号楼外,与住户们看楼体上随时会脱落的石块。据说这栋楼墙体脱落已经不止一次了,之前有一次差点砸伤了一位老太,因此还惊动了居委会出面安抚调解。
楼的西侧有几排平房,是当年烟台钢厂的幼儿园,后来钢厂倒闭,幼儿园也关门了,便将平房分给了厂子里的职工。在我们交谈时,一个佝偻的老大爷从平房里推门出来,吃力的把一堆东西捆在自行车上。
一切景象都平静而普通,但掩不住的衰败已经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平房、老楼与德蚨家园
来历
起因是收到了网友的私信,希望能够关注一下西山路1号楼,才有了这次的探访。
这是一栋建于1972年的四层小高楼,有两个单元,共有56户。原先是烟台钢厂的家属楼,96年住房改革后才被房管局“不情不愿”地管理了起来。
至于为什么“不情不愿”,常年住在这里的李迎德将原由告诉了我。
“这房子是工人自建的,而且没有地基。整体是按照农村的盖房逻辑盖起来,不是现在楼房的那种框架结构,更要命的是这底下是空的。”李迎德每每谈起这事就有些担忧,“这下面是防空洞,震一下就塌了。”
李迎德是西山路1号里的老住户,不少人都尊称一声老大哥,他头发花白但脚步稳健,讲起话来目的精准,说起往事来也是条理清晰。或许走的路多了就像读了万卷书,人在步履与知识的填充下就会变得宽和豁达,在这一路的攀谈中,李迎德还与我讲了许多西山住宅片区的往事。
李迎德在开防空洞的门
1972年,通伸山上的西炮台还没有被辟为公园,山脚下的通伸湖畔还只是烟台果品站的仓库,西炮台东路还有一段叫西山路。
在这一片质朴的湖光山色中,几十个烟台钢厂的工人怀着满腔柔情造起了这栋家属楼,这也成为了西山路住宅片区的第一栋小高楼。西山路1号从此刻在了西炮台社区的人居史上,风风光光地撑起了56户人家的柴米油盐酱醋茶。
此后的岁月里,渔业厂、冷冻机、钢管厂等家属楼在西山路上陆续登场,山上山下的住宅都开始扩张。冬去春来,斗转星移,楼越盖越高,技术越来越先进,在数十载的迎来送往后,西山路1号最终难逃被岁月风化的命运,渐渐佝偻,失去了勃勃生机。
左为西山路1、2号,右为德蚨家园
记忆
防护墙上的标语
从南大街出发,踏上西炮台东路,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万科翡翠公园。2016年2月,万科以5.465亿元摘下冰轮地块,溢价率56%,轰动一时。这块地从土地拍卖到后续的项目销售都称得上是风光无限,地段价值不言而喻。
在营销中心的对面,是一排铁板防护墙,墙上刻着“时代在变化,城市也在跟随不断去旧更新”、“保留不可替代的时代记忆”等字样。
谈到保留记忆,48岁的石芳有些不屑地道:“保留记忆先要保障权益吧,我们住在这里连最基本的生活水平都无法保障,还谈什么记忆。”
1996年,石芳全家搬到了这个和她同岁的1号楼里,那年刚好撞上房改,石芳就花了2万多将这个房间买了下来。一家四口挤在四楼只有30平的房间里,也算度过了一段温馨的生活。
狭小的房间分为卧室、客厅、厨房三个区域,虽然石芳一家已经搬出去住了,但房间依旧很整洁,除了因为漏水而脱落的墙皮。
石芳房屋内实拍
在这里,水,就是引发矛盾最大的幕后黑手。
与其他老旧筒子楼一样,这里没有暖气与燃气,无法洗澡,厕所也都安在楼道。但与其他社区不同的是,这里经常会为水而苦恼。
起先的矛盾是因为谁家用水多谁家用水少而引发的,当初盖楼时,自来水管道只有一条,所有人用水都要去公共的打水处。水不仅用来洗衣做饭,还得拿去冲厕所。水表每走一格,就意味着从兜里多掏一点钱,哪怕你都没怎么用。
生活中的琐碎总是磨人的,可以将一条管道磨成千万条。于是1号楼有一个独特的面貌,那就是楼体外缠满了白色的自来水管道,在褐色的石块对比下,显得分外易折。
楼体外的水管与电线
自来水的问题解决了,但老天爷下雨却是无法分流的。
石芳住的四楼有一个天井,一到下雨家里就是一片狼藉。回想起过去的日子,她自嘲地说道:“屋外下大雨,楼里下小雨,上厕所还得撑伞,你说搞笑不搞笑。”
石芳受够了这样“搞笑”的日子,带着全家在外面重新租了房子。她打算将这个屋子租出去,补贴一下家用,但房租即使降到400元/月,也无人问津。
漏水的楼道
1、2号楼的户主年轻的50多,大的有80多了,有能耐的就出去买房住,次一点的就带着全家出去租房,剩下的守在这里打理着家里,尽量在屋内保持舒适。有一些年纪大的老人偶尔外出一下,大冬天穿着薄薄的棉衣,遇上人乐呵呵的笑着,你和她交流,她会指指自己的耳朵,然后继续对着你笑。
守在这里的住户中,单春枝情况比较特别。她是一个单亲妈妈,带着自己的女儿住在三楼。她们的房间只有20多平,生活用品堆了一地,整整齐齐但依旧很拥挤。
墙上糊着白色的墙纸,但在被渗水的墙溻湿过几次后,便恹恹地耷拉着。冰箱上的百合花点缀着逼仄的空间,在昏暗的角落里默默绽放着,为单春枝坎坷的生活加了一丝丝甜。
单春枝房间实拍
谈起这里的日子,单春枝也有些苦恼。因为她的房间上面就是四楼的厕所,一但厕所堵了,家里墙壁不仅会渗水,还伴随着难闻的气味。
因为渗水,四楼的住户都已经搬离了,偶有几家运气好,寻到了租客,可显然愿意住在这里的并不会热爱生活,渗水也好,堵了也罢,楼上的租客并不会多管,最后遭殃的就是单春枝一家。
“有一次三楼厕所也堵了,都漫到了楼道里,最后我们是趟着石头下楼的。”单春枝苦涩地笑了笑。
厕所里坏掉的灯
规则
“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不停的打市长热线,再去找居委会谈,就想把这事解决了。”
之前1、2号楼的住户就不停地上报,邀请有关部门的工作人员上门,但一直没有得到准确信息,到底是拆还是不拆。
“我当年也是钢厂的,为了给儿子腾婚房住在了这里,当初我办证的时候那工作人员还和我说买这儿买对了,结果6、7年了还没动静!早知道就不买了。”一位大爷看我们人多,过来凑了凑热闹,但因为天太冷了,呆了一会儿就上楼了。
其实像西山路1、2号这样老旧的住宅楼,在芝罘区并不少见,小黄山、文化宫西街、上夼等区域均有这种过时的筒子楼,这些老楼除了给生活带来不便,更使得资产难以变现。
置换是城市人买房的一套基本逻辑,但像西山路1、2号楼这样的住宅既难租,又难卖,对于正值儿女成家年纪的住户来说,就是一场灾难。
新旧楼房面貌对比
当年白石村拆迁时有多少人翘首企盼,现在的老旧社区要改造就有多难。
拆迁不仅需要住户配合,老城区的高地价与住户躲迁费也是一笔巨大的开销,后续的招商引资更是不能松懈,尤其是像西炮台社区这里,处于知名景点西炮台山公园脚下,一但后续推进不顺,会对城市造成极大的恶劣影响。
目前,关于西炮台社区的拆迁计划一直没有文件,西山路1、2号居民只能联合起来继续上报。因为其他住宅楼晚于1、2号楼,在设施上都有所改进,生活没有这般难以忍受,所以这栋楼在片区内只能按照特殊情况处理。
而1、2号楼如果想要特殊对待,就必须拿到危房鉴定,但显然这栋楼在外观上并没有明显的裂纹和倾斜。
它就像石芳家里的那个门锁,看似尽职尽责,实则早已生锈,哪怕是与它相处了24年的石芳,想要开门邀请我进去坐坐,都得一边尴尬地陪笑,一边费尽全力地去开锁。
看不见的裂纹附着在日子上,伴着岁月不断疯长,最后彻底瓦解掉由体面筑起的高墙,只剩下歇斯底里的模样。
破旧的铁门
之前在知乎上看到一个问题——“为什么同样生活无法自理,人们更愿意照顾小孩而不愿意照顾老人?”。
一个回答是这么说的:“因为所得到的情感回馈是不同的,同样是自己的亲人,照顾小孩需要两三年,在此期间他会学习,会长大,你会对他抱有无数的幻想;可老人不同,无论你付出多少,他都会一步步走向灭亡,最终徒留无力与悲凉。”
城,人聚而生;城事,就是人事。
老城就像老人,区域面貌、道路交通、消费能力等都在慢慢衰退,而重新塑造它的难度不会比再造一座新城轻松。
今年烟台全力推进九大片区建设,芝罘区这个老城区就包揽了三项,从中也能看出烟台对于芝罘区的发展方向。老城想要焕发生机,就要依靠文化与历史去发展旅游,再将人口、经济向新城搬迁,最后彻底将重心转移,方可再次重启。
毕竟,城市建设自有轨迹,生活疾苦亦有缘由。
(本文中的李迎德、石芳、单春枝皆为化名)
西山路1、2号住户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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