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打假人”王海：直播带货打假，最终是要“拆穿人设”

作者/蓝莲花

临近年底，头部大主播不断暴雷。

先是辛巴销售假燕窝事件，彻底撕开了带货领域的遮羞布；此后，罗永浩又宣布，自己销售的“皮尔卡丹”品牌羊毛衫，部分送检后鉴定为非羊毛制品。

短短几天时间，舆论对直播带货的关注风向已经从主播高坑位费低产品销量转变为直播间的品牌打假。

而这个转变与一个人有关——王海。1995年，从一副索尼耳机的打假开始，到今天，王海已经坚持打假25年。

他自称，之所以关注直播带货领域的假品牌，是因为消费者投诉实在太多了，不得不关注。

王海将直播带货虚假手段归纳为，虚假宣传、虚假销售、虚假冲突，刷单、虚假福利五大套路。其中，虚假宣传是重灾区。

有业内人士评价，王海对直播带货领域的打架，有可能会成为这个领域的一个转折点。

除了辛巴、罗永浩这两位社会公众之外，整个直播带货领域都在王海的打假射程之内。“只不过，我们人手有限，只能先打头部主播。”

今天，剁椒娱投跟王海聊了聊，直播行业到底有哪些黑幕？

“我们要拆穿头部主播人设，而不简单拆穿假商品”

剁椒娱投：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盯上直播带货打假？

王海：从去年开始，去年我微博上说辛巴卖假货开始。

剁椒娱投：为什么会盯上辛巴？

王海：从常识判断，主播擅长的都是说唱和表演，而不应该是价值判断和风险控制。

所以，这里面就有大问题。术业有专攻，人的精力是有限的。网红带货从价值判断和风险控制来说，都是不专业的。不可能有一个网红的价值判断和风险控制，能够比沃尔玛和家乐福更强。我们从微商就开始观察。微商就是一个小规模的带货，亲戚朋友之间带货。

网红带货跟微商消费的东西是一样的，就是人与人之间的信任。骗钱是小事，破坏了社会上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才是更大的问题，带来很恶劣的社会后果。

根据消费者投诉比较多的问题，我们就开始关注辛巴。他卖马油肥皂，宾利月饼，去屑洗发水等，包括她老婆的微商骗局，我们也都在关注。

实际上套路都很简单，一个是刷单，二是虚假宣传，虚假宣传原料，虚假宣传功效，虚假宣传优惠，虚假宣传授权。比如，他宣传的马油肥皂，实际上里面是没有马油，宾利月饼是虚假授权。

还有刷单，包括花钱刷单和不花钱刷单。比如辛有志搞了一些3.99元包邮的商品，做粉丝福利。但是他直播承诺之后，两个月都不发货，实际上就是通过快手让消费者免费给他刷单。这属于虚假销售。还有虚假人气，直播间里面活跃的粉丝很多都是假的。

剁椒娱投：你如何鉴定这些粉丝是假的？

王海：这就属于行业内部爆料了。

剁椒娱投：还有那些虚假的套路？

王海：还有虚假冲突，比如辛有志会跟供应商有冲突，他说，1200万我出了，你一下子让我赔了1200万。他跟商家说，这单我贴钱卖。但这属于虚假的贴钱。他同时卖三个产品，A产品我赔2块，B产品赚3块，C产品赚5块。实际上也不存在贴钱。

剁椒娱投：他这叫剧本式直播。

王海：对，是剧本式直播，最后骗钱是真的。但他相比传统骗子相比是有进步的。因为他的欺骗性更加隐蔽，用户不满意就可以退货。这个政策，落实的比实体店还要好。因为实体商店产品不好，你就不买，走了，不会留下评价，但是直播不一样，不满意就会有差评。

所以，这种骗术让用户没有差评，还能卖假产品。

剁椒娱投：你目前还掌握哪些直播黑幕？

王海：这个不能披露，披露之后他们又要回应了。肯定有。

剁椒娱投：你们公司专业的打假公司流程是什么？

王海：我们要把证据做的扎扎实实的，不仅要揭露主播们卖的假商品，还要拆穿他们的人设。拆穿假商品太简单了。

剁椒娱投：你之前跟罗永浩有一些过节？我看2014年的时候就报过一些作假？

王海：没有过节啊，都挺好的。好多年前我就搞过他，后来他就改了。我们跟谁都没有私人恩怨，跟辛有志也没有恩怨。

剁椒娱投：为什么一定要拆穿人设呢？

王海：拆穿人设才能解决问题啊。他要改变，要改进。比如说，我是一个假报纸，做的东西都不专业。一曝光以后，我开始雇佣真的记者了，到处去请专家和律师把关了，假的伪装成正规了。

剁椒娱投：那你觉得罗永浩要设立一些什么流程或者部门怎么做才能不出假货？

王海：就按照他宣传的做就行啊，他宣传的不是挺好的么。有法务，有选品。问题是羊毛衫、漱口水、低价旅游团都证明现在他说一套做一套啊。

“辛巴卖的燕窝，最贵的是外包装容器1块6”

剁椒娱投：从去年开始研究微商，你有研究过抖音上的微商主播么？

王海：有啊。她的隐蔽性比较强，她主要通过微商渠道销售。

剁椒娱投：在辛巴这件事情上，你考察过多少产品才发现这个假商品？

王海：十几个吧，不到二十个，消费者投诉的，我知道的就十几个。

剁椒娱投：你揭露的第一个是马油香皂，里面没有马油。你怎么调查出来的？最终拿到的决定性证据是从哪里拿来的？

王海：首先这是常识性的东西，肥皂就是脂肪和碱产生的化学反应，变成了肥皂。所以，你是什么脂肪，都反应过了，就没有了。那你还宣传马油的功效，性质就变了。

你管

剁椒娱投：所以，你判断马油是假的，并没有经过一些化验，而是根据你个人的主观常识判断是么？

王海：不符合科学常识，而且我们也调查了厂家，我们广州有人，厂家就明白告诉我们，没有马油。

剁椒娱投：那为什么厂家明知道没有马油，而辛巴宣传是马油香皂的时候，他们没有出来阻止辛巴？

王海：厂家只是代工厂啊。我们现在不想针对厂家，厂家就是赚点辛苦费而已。就像燕窝糖水，厂家才拿了4块2，生产成本就两块多钱。燕窝和糖水加起来是一毛钱，碗是最贵的，是1块6，是铝做的易拉罐。

剁椒娱投：我看网上说，第一个爆出辛巴售假燕窝的人被网暴了，您有受到一些影响么？

王海：有啊，你看我微博下面，全是水军。

剁椒娱投：你去厂家调查的时候，厂家会配合你么？你相当于端了他们的饭碗啊，他们为什么愿意配合你？

王海：我们是暗中，卧底调查。我们扮成采购方。

剁椒娱投：你为什么会愿意做打假这种事情啊？不是会得罪很多人，风险很大么？

王海：为人民服务嘛，我是第一批道德楷模啊，后来道德楷模开始颁奖了，我们第一批道德楷模只是中宣部进行宣传，我是2012年的第一批“诚信模范人物”，你看当时的人民日报都能查到。

剁椒娱投：你会有一些为难的地方么？

王海：比如法院不支持我。比如我们揭露卖假酒的，但是法院说卖假酒的符合食品安全标准，比如假茅台。

剁椒娱投：这种情况下，你会怎么办？

王海：就会继续推进啊，因为中国是发展中国家，这种观念的转变需要一个过程，碰到地方保护，或者是愚蠢的法官，都在所难免。

“也在拼多多上打假，只是人手不够，只能先打头部”

剁椒娱投：直播这个行业里面，除了辛巴，罗永浩，在直播行业打假这条路上，有没有印象很深刻的事儿。

王海：没有。哦对，还有一个小骗子，他做短视频教育，但是达不到承诺的功效。

剁椒娱投：教育达不到功效，除了跟教的人有关，跟学的人有关系啊？

王海：没关系。我微博以前揭露过他，他被我们揭露的坐不住了，好像在微博不敢骗了。但我不用抖音，所以他就在抖音上骗。

剁椒娱投：为啥不用啊？抖音上也在直播卖货。

王海：我下了一个，但那东西太费时间了。

剁椒娱投：那你也没有快手的账号咯？

王海：快手注册了一个账号，我只关注了一个人，叫张玉凤。一个带货的女的。

剁椒娱投：你没给拼多多打假的么？

王海：打啊，拼多多我们也在打。

剁椒娱投：那么多主播，你打的过来么？

王海：打不过来啊，所以，不可能把所有主播都打了。

剁椒娱投：那你认为所有带货主播都存在虚假宣传是么？不仅仅是头部？

王海：对。但我们资源有限，只能先打头部了

剁椒娱投：你们现在有团队么？按照公司运作？

王海：我们属于律所。

剁椒娱投：那你团队里的人都是律师么？

王海：主要都是律师，领工资的有20多个人。

剁椒娱投：你们的营收从哪里来？

王海：我们收取代理费。比如，辛有志这个赔了6000万，如果消费者都是我们来代理投诉的话，那我们就可以分3000万。

剁椒娱投：那你们打的最大的案子就是辛巴这个吧。

王海：应该是吧，就是这个。

剁椒娱投：直播带货里还有什么其他黑幕么？

王海：有啊，有恶性刷单。我们内部人了解到，有演员直播带货，收了25万的坑位费，但是她一共就卖了1万块钱。因为其他的单都被恶意刷单都刷掉了。比如，你一共卖一万双鞋，有人把这1万双全都买下来了，那别人就买不到了，然后第二天那个买家再把货退回去。

还有商家和MCN公司互相欺骗。就是商家给MCN送样签合同，都是好货，但是直播当天发货的时候不发好货，发差的。然后卖完了，商家就跑路了。这是一家头部MCN真实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