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雕英雄传》：时隔二十年，再读李萍临死前“那番话”，大悲痛

　　文|公子逸

　　注|原著书评，与电视剧有出入

　　我家有老人参加过战役。

　　我小时候曾经问过他这样的问题：“你打仗的时候，怕死吗？”

　　他说：“谁不怕死啊，可到了那时候，你的战友一个个倒下，国家也这样了，你就突然不怕了，只剩下了仇恨，多杀一个也是赚了。”

　　我写包惜弱，有人说，她嫁给完颜洪烈太正常了，完颜洪烈如此多金帅气。有人说，她最喜欢的就是完颜洪烈，十八年如一日，多么的痴情。

　　也有人说，包惜弱一个小家碧玉，不懂家国大义，不分是非对错，太正常了。

　　不是的。

　　当时金人残害大宋百姓，几乎每一个有血性的大宋百姓都知道金兵是坏人的。宋人的不忘靖康之耻，跟我们现在的不忘南京大屠杀是一样的道理。

　　如果南京大屠杀还在继续，有人要灭你家国，杀你同胞，你会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当真是，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吗？

　　弱女子怎么了，女人不知亡国之恨，不懂是非对错，就对了吗？

　　遥想梁红玉，遥想秋瑾，何等的巾帼女英雄。

　　我为什么这么想要写武侠，因为我真的想让女人们知道：女人不该仅仅沉浸于男女之情，为了那么点家庭琐事，整天郁郁。我们该疏阔点，磊落点，我们心中亦有家国，亦有事业，亦有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

　　大字不识的李萍。

　　李萍远没有包惜弱有文化。

　　包惜弱的父亲是一个落第的书生，而李萍就是普普通通的乡下女子。可即使这样的乡下女子，都是知道靖康之耻，亡国之恨的。

　　她的丈夫是梁山好汉的后代，她的丈夫提起金人就咬牙切齿，她的同胞大宋百姓备受金人的压迫。这是一个乡下的无知女人也能深刻感知的。

　　因为深刻感知，她始终对儿子郭靖言传身教地说着金人对家国的破坏，对百姓的欺压。就如同我们现在南京大屠杀那天要鸣笛一样，勿忘国耻。

　　所以当蒙古成为大宋的仇敌的时候，当成吉思汗命令郭靖攻打临安的时候，李萍没有跟包惜弱一样采取什么权宜之计，更没有如同包惜弱一样，让郭靖认贼做岳父。

　　她跟郭靖说了这样的一番话：

二十年前，我在临安府牛家村，身上有了你这孩子。一天大雪，丘处机道长与你爹结识，赠了两把匕首，一把给你爹，一把给你杨叔父。

杨家那孩子认贼做父，落得个身败名裂，那也不用多说了。只可惜你杨叔父一世豪杰，身后子孙却玷污了他的英明。

想当年，我忍辱蒙垢，在北国苦寒之地把你养大，所为何来？难道为得是要养大一个卖国奸贼，好叫你父在黄泉之下痛心疾首么？

人生百年，转眼即过，生死又有什么大不了？只要一生行事无愧于心，也就不枉了在这人世走一遭。若是别人负了我们，也不必念他过恶。你记住我的话吧。

　　郭靖，为什么叫郭靖；杨康为什么叫杨康。

　　即使李萍再大字不识，但是她也知道，自己的儿子为什么叫郭靖。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丘处机道长给她的孩子起名叫郭靖，就是因为当时国破山河，丘处机希望忠良之后，能勿忘国耻。

　　包惜弱也知道“康”这个字的由来的。

　　只是包惜弱选择了视而不见，而李萍却选择了永远记住。她临死之前重申了郭靖这个“靖”字的由来，让郭靖记住自己是大宋人，让郭靖永远不要忘记国家的耻辱。

　　如果蒙古要攻打临安，残害临安的百姓，那么郭靖绝不能认贼做岳父，杀戮自己的同胞百姓。

　　她真心爱自己的丈夫，与丈夫情义相通。

　　一个女人真心爱自己的丈夫，会不知道丈夫想的是什么吗？

　　李萍这个乡下的女子没有那么多的侠骨柔情，但是，她却深爱着自己的丈夫，因为深爱，于是，她对自己的丈夫知之深甚。

　　她知道自己的丈夫最在乎的是什么？

　　她的丈夫希望他们的儿子，哪怕不成为什么英雄，但绝不能成为残害自己同胞的卖国奸贼。

　　不管是杨家还是郭家，都不是无名之辈。他们的先祖都曾是国家忠良。

　　几代人的名声，哪怕是丘处机遇到了杨铁心和郭啸天，都要对他们多几分敬意。这赫赫声名，是几代人的鲜血和白骨积累而成，杨家的孩子，已经认贼作父，落了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李萍是一个女人，她何尝不怕死，她是个母亲，她何尝不想让自己的孩子荣华富贵地活着。

　　包惜弱的心慈，她有；包惜弱爱孩子的心，她也有。但是，她对丈夫的深情和了解，包惜弱并没有。

　　李萍知道，她的丈夫绝不愿意让他的儿子成为卖国的奸贼，毁了先人的遗志，也坠了祖宗的忠名。

　　她既知丈夫的心意，宁死不愿丈夫在九泉之下痛心疾首。

　　我们读金庸，尤其是读《射雕英雄传》和《神雕侠侣》，若无家国大义，而只讲儿女情长，那么这两本书的真意，便白费了。

　　人活一世，要无愧于心。

　　《陋室铭》中有言：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可为什么这世间总有那么多白丁，让我们佩服不已呢？

　　就如同郭靖的母亲李萍，大字不识一个的乡下女人，却每次读来，都会让人心生敬仰，觉得有母如此，乃是郭靖的大幸。甚至于我们会觉得，郭靖能如此忠良，很大的原因，都是有一个李萍这样的母亲。

　　为什么呢？

　　因为李萍这一生无愧于心。

　　她虽然是个乡下女子，遭逢大难，却异常坚韧地活了下来。她生下了郭靖，寒苦之中，却从未忘记丈夫的遗志，从未放松对儿子的教导。

　　她是个好妻子，更是个好母亲。

　　小时候的郭靖会说：

妈妈说的，应该招待客人，不可要客人东西。

　　郭靖小小年纪就不慕金银，重信守诺，实在是李萍教的好。

　　她更是一个最好的她自己。

　　李萍，称得上女中豪杰的。尽管她不会武功，尽管她不通文墨，可是，面对家国大义，丈夫遗志，她做到了无愧于自己的内心。

　　她给郭靖做了最好的榜样，于是郭靖才能真正的成为大侠，为国为民的大侠。

　　而金庸老先生写《射雕英雄传》和《神雕侠侣》这两部作品中的侠字，也无非是这八个字：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这世间的三种“情”。

　　国。

　　《射雕英雄传》的开篇是一个说书人，讲了一段《叶三姐节烈传》。叶三姐全家被金兵所杀，而她自己不肯屈就金人，也引颈自杀。

　　这个说书人在这最后说了这样的一段话：

那金兵占了我大宋天下，杀人放火，奸淫掳掠，无恶不作。

好似那叶三姐一家的惨祸，江北之地，实是成千上万，便如家常便饭一般。诸君住在江南，当真是在天堂里，怕只怕金兵何日到来。

　　李萍是临安人，她是没有真切地经历过靖康之耻的。可是，为什么她会那样清晰地记着“靖康之耻”呢？

　　因为北方人的靖康之耻，也会是南方人的靖康之耻。金兵怎样对待北方百姓，就会如何对待南方百姓。

　　靖康之耻，是所有大宋人的靖康之耻。

　　只要是大宋人，都不该忘记靖康之耻。而但凡是中国人，都不该忘记南京大屠杀之惨状。

　　国之亡，不该是一部分人的悲伤，该是所有国人的悲伤。

　　家。

　　郭靖的父亲郭啸天，是梁山好汉赛仁贵郭盛郭头领的后人。

　　李萍是郭啸天的妻子，自然是知道丈夫的家学渊源。

　　而杨康作为杨家的孩子，作为忠良之后，认贼做父，反过来要灭了大宋的江山。

想杨康的先祖杨再兴凭一杆铁枪，率领三百宋兵在小商桥大战金兵四万，奋力杀死敌兵二千余名，刺杀万户长撒八孛堇、千户长、百户长一百余人，其时金兵箭来如雨，他身上每中一支敌箭，随手折断箭杆再战，最后马陷泥中，这才力战殉国。

　　我为什么那么不喜欢包惜弱，实在是哪怕她忘记了靖康之耻，她至少该知道杨康是杨铁心的孩子，是杨家的后代。杨家先祖力战金人而死，她的丈夫恨透了金人，杨家和金人有着国仇家恨，而她却能完全忘记这些，让杨康成为完颜洪烈的孩子。

　　更残酷的一个现实是，她是打定了主意等到杨康十八岁之后，要把这件事告诉杨康的。

　　一个是生身之父，一个是养育了自己十八年的亲人，她可曾想过杨康该如何抉择。

　　再看郭靖的母亲李萍，她虽然带着郭靖在蒙古生存，但是始终告诉郭靖，他是大宋人，他的父亲是谁，他的仇人是谁。当成吉思汗要郭靖攻打大宋的时候，李萍首先想到了靖康之耻，之后想到了自己的丈夫郭啸天。

　　郭家的先祖是忠义之辈，自己的丈夫也是铁铮铮的汉子，她绝不能让儿子成为第二个杨康。

　　个人。

　　抛却了家国大义，仅仅是做人，人立于世，也该无愧于心。

　　包惜弱哪怕没有家国大义，忘记了丈夫和杨家的先祖，那么仅凭个人而言，她的丈夫刚死，她马上嫁给他丈夫最恨的人，就真的对吗？

　　哪怕这个人对她再好，哪怕这个人再帅气多金，哪怕这个人再十八年如一日，可是她的丈夫也曾经对她关怀备至，她的丈夫刚死，她就嫁人，就真的内心无愧吗？

　　再看李萍，在她危难之际，是蒙古人救了她。他们母子在蒙古的这些年，也多亏了成吉思汗的照料。可如果让她念着这点恩情，就忘记国仇家恨，就忘记丈夫的遗志，让自己的孩子去攻打大宋，让大宋的百姓流连失所，那么她会觉得内心有愧。

　　包惜弱因为内心有愧，一心二用了十八年。

　　而李萍宁愿死，哪怕自己的儿子也死了，也不愿自己和儿子是包惜弱这样的人。

　　生死有什么大不了，生而为人，立于天地，不求闻达于诸侯，但求无愧于内心。

　　若是到了国家危难之际，但愿女子人人如李萍，而非人人如包惜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