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晚餐

国庆节前，九月三十日。

友人邀我去苏州光福冲山岛吃湖鲜，据说从十月一日起太湖将迎来长达十年的禁捕期，友人笑称今晚吃的将是最后的湖鲜晚餐！再吃要待十年后了！

从无锡至苏州光福镇一个多小时，很方便。苏州的小镇名字都好听:如藏书、木渎、金庭……春天来看梅花的地方叫香雪海！读这些地名，让人想起宋人的小令，婉约美好。

想起我住的地方也有历史人文底蕴，然而这里的住宅大多以集贸开头，分别叫作集贸一村二村三村四村五村……在淘宝买东西，客服说:对不起，我们的货物暂时不能发至村里……

我只能解释:我不在村里，只是住在一个叫村里的地方，其实我们这里交通方便……一位朋友给我寄东西，地址发过去，她笑道:梅子，你是不是住在菜市场里？我长叹一声:想当初，曾给多少新建小区起过诗情画意的名儿，然而自己却住在一个叫集贸的几村几村。后来，我在院子里的墙上挂了一块雕花板，上书“梅苑”两字，安慰自己其实我住在梅花盛开的地方。

哈哈，扯远了。

秋风里一阵一阵沁人心脾的桂花香飘进车内，光福镇到了。桂花是苏州的市花，苏州人也称之为木樨花。吴中光福一带，是苏州桂花最集中的村落。光福窑上村太湖岸边有座桂花山，山上有老桂两千亩，十万余株，至今仍有800年的老桂树。光福镇上几乎家家户户有桂花树，沿途更是看到大片大片的桂花林，正是收桂花的季节，地上铺了红白格的塑料纸，落了厚厚的一层金灿灿的桂花。

有农人将新鲜桂花装箱，马路上汽车装着一箱箱的桂花往厂里去，友人说光福人先要用梅子酱腌桂花，然后再用盐或糖，这样更好吃。

谈笑间冲山岛到了。

暮色里湖光山色美。

吃的最高境界是环境，一样的食物在不同的环境里会体味到不一样的滋味。在湖畔，几斤黄酒，一桌湖鲜，面对碧水波光，三五知己随意聊天，“秋水共长天一色，落霞与孤鹜齐飞。”，低吟浅酌，可以足足吃上两个钟头。

落座，先吃了一道开胃菜，乃是鸡头米炒鲜菱，鸡头米糯笃笃鲜菱脆生生的，淋了一层桂花酱，都是秋天的味道。

端上来的菜肴多为清蒸或白灼，以保留食材的原味；而且这些食材的新鲜度尤为重要，因其出水即易死亡，故而最适合在水边或船上烹制。

梅鲚鱼、昂公鱼、花白鲢、河鳗......太湖的鱼肉质肥嫩鲜美，营养丰富，宜用本真的烹调手法。我最爱这家的醉虾，清爽鲜洁，虾在盘中跳，酒香浓郁。

太湖三白当然要吃的，三白即白鱼、银鱼和白虾，因三者外表皆为晶莹剔透的白色，而味道又是皆为“淡中之味”，因此得名。

在这里吃饭，最主要的是吃鱼，席间少见肉食。鱼有无数种吃法，有个成语叫“脍炙人口”，脍和炙，最初就是古人吃鱼的两种烹饪方法。

太湖一带，地理条件优越，集湖、江、海的优势于一处，每年九月太湖开捕，便是吃湖鲜的黄金季节。

有民谣为证:正月塘鲤鱼，肉头细，糟熘塘片是名肴；二月鳜鱼肥，可清蒸、制汤，松鼠鳜鱼最为著名；三月甲鱼，可以补身体，以干蒸最佳；四月鲥鱼，可清蒸，加葱须；五月白鱼，可配虾子清蒸、红烧；六月鳊鱼，鲜如鸡，最宜干烧；七月鳗鱼，酱油焖，有名的是黄焖河鳗；八月鲃鱼，要吃肺，鲃肺汤是名菜；九月鲫鱼，要塞肉，用葱烤；十月草鱼，可以做成爆鱼；十一月鲢鱼，适合做鱼头汤；十二月鲭鱼，要吃尾，糟鲭鱼烧、汆均佳，透味熏鱼最有名。

自然的美意，生活的深情，岁月的滋味，都让太湖畔的人们烹进了那一条又一条的鱼中。

友人是光福土著，他负责点菜，除了店家已准备好的菜外，又亲自去挑了一条大花鲢，一鱼二吃，鱼肉作鱼排，鱼头鱼骨熬了一锅浓白的汤。又挑了一条野生的大桂鱼，烧好后挟了桂鱼的花肚给我，说这是桂鱼身上最好的东西，一定奉给贵客，言辞凿凿令人感动。

来这里吃过几次，与店家也熟悉了。老板娘三十开外，是一位俏丽能干的苏州小娘子。她们一家是光福本地人，以做湖鲜为生。说到太湖禁捕，小娘子眉目间掠过一丝愁云，但转瞬即逝:日脚总归要过的！再想想别的办法么！

这话实在，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日脚总是要过的！

希望十年后太湖又开捕，小娘子俏丽依旧，我们还来你家吃湖鲜啊！

这是一条红烧大桂鱼的鱼肚，同桌的朋友一定要挟给我吃，说桂鱼的花肚最珍贵。

醉虾，我的最爱。

白鱼

刀鱼

昂公鱼

白虾白鱼炒雪菜

冲山岛风光

【作者简介】

太湖梅子，无锡人。

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著有《人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