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老年女性性暴力题材电影的缺失，《老妇人》这部影片引发的思考有着特殊的社会意义。作为中国首映，《老妇人》在第四届山一国际女性电影展的展映收获了众多影迷的关注和目光。这部电影的出现，串联起现实中大众对于老年女性遭受性暴力的冷漠与无视。希望这部影片哪怕不能够直接提供答案， 也可以引发同等重要的思考，如同3号厅检票员工在结尾写道：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写在前面
——3号厅检票员工
标题这句话，来自一部关于老年人性侵题材电影的结尾，是一段女主角的自述。 这部电影我们本来是不可能看到的，它来自韩国，从题材到尺度，甚至单纯的国别，都决定了它不可能在我们这里上映。 但幸运的是，第四届山一国际女性电影展把它带到了我们这片土地上，做了两场放映。 我在现场看完了，很喜欢。
虽然大家都还看不到，但是我还是想很郑重地和大家聊聊这部片，因为我们想谈谈这个议题真的很久了。
《老妇人》
《老妇人》海报
我特别喜欢《老妇人》讲故事的方式。
电影本身是一个非常苦大仇深的社会议题——
一个去医院做康复护理的69岁老年女性，被29岁的男护工性侵，想要举报，却四处碰壁，警察和周围的人都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事，污蔑“孝贞”是老年痴呆患者，法院也以年龄的悬殊为根据，事件的偶然性不足为由驳回了拘捕令。
但是，这些东西被编剧处理的非常简洁，形成了一个非常清晰的故事脉络。 她从一开始受害后的挣扎——挣扎后勇敢站出来报警——报警后被质疑、被污蔑、无法立案被迫放弃——又再一次站起来反抗——又一次失败之后，在结局选择法治之外的方式求助。
当然，这种简洁不是去弱化事件的悲苦，而是更精准地将镜头聚焦，聚焦特殊人群受害之后要面临的二次伤害。
这种二次伤害，就是事发后把老妇人推着走的那种社会压力。
《老妇人》剧照
编剧就是要让观众去想，是什么逼她放弃，又是什么让她必须站起来？所以前半部分编剧都非常克制，在事件最具有情绪爆发性的几个节点，都反向“藏着”讲故事。
不表现老妇人在性侵发生时的无力，在事件爆发时戛然而止，只是用语言去表现老妇人在事发前的害怕。
也不表现她在性侵发生后的歇斯底里，只是特写一个输液瓶和老人扒在天台上的手（暗示她想自杀）。
转而把更多的篇幅留给了她报警前努力让自己显得“不痛苦”的日常，和报警后，与各种社会人员的接触。
并最终由此带出了，那个像是一把刀一样扎在老妇人身上的“质问”——为什么有人会去性侵一个69岁的老人？
《老妇人》剧照
为什么有人会去性侵一个老妇人？
这句提问，是电影最核心的一个矛盾冲突。
因为当老妇人报警之后，这个案件在观众和警方面前呈现出了一个罗生门的样态—— 老妇人报警是那个29岁的年轻人性侵了她，而那个年轻人却说，她是自愿的，而警方选择相信了那个29岁的强奸犯。
原因也直接写在了逮捕令驳回说明上——
一个29岁的五官端正的年轻人，没有任何动机和理由，会去选择69岁的老妇人作为性侵对象。所以裁定了老妇人是自愿的。
《老妇人》剧照
言下之意就是，“即使他想强奸，也一定会选择一个年轻漂亮的，因为被抓了面临的刑罚是一样的，没必要找一个年老色衰的老人”。
这句话乍一听，是不是好像还挺难反驳的？
但其实它在本质上，都只是站在男性视角的一种语言暴力，也是对性暴力源头矛盾的一种转嫁，去扭曲成一种被性侵的“标准”。
类似的，还有电影里男警官对着老妇人说，你的打扮入时，去问老人的私生活，路人对老妇人说，你的身材真好。
这些都是在潜移默化地将老妇人被性侵，归结于老人自身表现的太不像一个老人，才会让年轻男性产生性冲动。
导演当然是清楚这些的，也愤怒于这些，所以她将整部电影，都拍成了对这些话的反驳。
电影里那个老妇人的所有遭遇，就是我们标题这个问题的答案本身。
《老妇人》剧照
首先，是老年女性的弱势地位。
老年人，女性，残疾人，这三者在社会里都处于被迫的弱势地位。 当这三种身份重叠在一个人身上的时候，便意味着一个上了年纪，腿脚不便，机能衰退的女性残疾老人会形成一个极端弱势的状态。
这时候，如果独居或身边没有其他人进行保护的情况下，要想对一个69岁的老年妇女进行性侵害，实在是一件太过容易的事情。
对于性侵施暴者来说，选择老年人几乎不会出现未遂的情况。
因为她们大多数情况下无力自卫，更无力反抗。
所以电影将案发地设置在骨科康复医院，交代老人本身的腿脚疾病，就是为了提醒大家这种本身的弱势地位不应该在老年人性侵案件的裁量中被忽视。
《老妇人》剧照
其次，还有社会对于老年人的传统桎梏。
社会赋予了老年人更紧，更严苛的道德标准，还有涉及性之后的羞耻感。 所以相对于年轻女性在遭遇性侵害后的沉默，大多数老年妇女遭遇性侵之后的沉默表现得更为严重，几乎是处于一个“失语”的状态。
被性侵后不敢说，这是老年女性面对性侵后的第一大困境。
《老妇人》剧照
为了表现这种不敢说，导演将老人被性侵时的状态，和被性侵后的状态，故意处理得非常具有割裂感——
她表现的非常不像是一个刚刚被性侵过的人，可以依旧和自己的伴侣有说有笑，可以继续做家务料理家常，把一切都表现的像是无事发生。
是她坚强吗？
当然不是，她和任何一个被性侵的女性一样痛苦，但是她顾忌于自己表现出来这些痛苦后，所要付出的巨大代价。
所以，就连她进到警察局报警了，也还是选择在填表的时候先支开自己的伴侣，才敢在报案类别里写下“性侵”这两个字。
《老妇人》剧照
那么老妇人到底在怕什么呢？
她怕质疑，怕无人相信。
电影里老妇人报警后，受理的警官在听到双方的年龄的之后，第一反应是憋笑。 然后去逼迫老妇人回忆从她为什么去这家护理机构，到案发经过，再到她怎么认识的对方。
一旦有任何回忆出现问题的地方，便怀疑其老年痴呆，要求其去做测谎和痴呆测试，由此质疑性侵的真实性。
这种质疑的背后成因是由很多角度一同构成的：
首先是年龄方面，当今社会往往将老年群体归类为无性生物，认为老年人是没有性欲望和性能力的，甚至觉得她们与“性”这个字毫无关联。
所以，在他们看来，老年人并不属于性侵害的潜在受害者。
《老妇人》剧照
与此同时，人们在面对“性侵”二字时还存在一种普遍的误解——
认为施害一方的犯罪动机是由受害者在穿衣打扮或言行举止上的充满性吸引力，勾起了施害者的性欲望，这才导致了性侵害的发生。
这样的误解，也让导致很多人在潜意识里认为性侵受害者的形象应该是性感的、年轻漂亮的，不可能是老年妇女这种满脸皱纹的。
再加上老年人所处的那个年代所受到的文化规训使得她们之中的大多数对于“性”的态度是极其保守，羞于提及的。 这种维权处境的孤立无援与被巨大的羞辱感所裹挟的心理创伤，导致在遭遇性侵害之后不愿透露自己的痛苦经历。
以至于除了她的伴侣之外，没有人相信她。
即使有保存了带有对方精液的内衣裤，但也只被警方采纳为他们发生了关系的证据。
《老妇人》剧照
当那个年轻人说出对方是自愿的时候，所有办案人员都以所谓的“常识”选择了相信年轻人。
但你们所产生的这些不信任，这些质疑，不正是那个施暴者选择老年女性的最大原因吗？
是你们对老年女性的质疑，让他的违法成本一降再降。
他也很清楚，自己要强奸老年妇女的坐牢概率相对强奸年轻女性来说是微乎其微的。
老年人遭遇性侵是偶然事件吗？
再聊回到现实吧。
现在这部片在豆瓣的评分是8.3，但是这部片最初在韩国上映的时候，评分还不到3分。
谁干的呢？
大家自己看吧——
一部分男性有组织地打一星，一度将评分刷低至2分。
即使后来评分回升到了9.18分，依旧还有相当一部分人对打高分的短评进行反对。
他们打低分的理由是——
“这是现实中不可能发生的事”、“这是一部为贬低男性而拍摄的电影”。
人们对于这部电影的态度，使得电影之外的现实环境中关于“老年妇女遭遇性侵且被忽视”这一问题本身的严重性更加凸显。
既然有人对于现实生活是否会发生这样事情提出了质疑，那我们就通过数据和新闻来看一看老年人遭遇性侵到底是不是偶然事件？
根据韩国检察官办公室的数据统计，针对60岁以上妇女遭遇性暴力的受害者人数从2014年的442人增加到2018年的728人，增长率约为65％。
《老妇人》剧照
2017年，美国北卡罗来纳州的一个名叫韦恩斯维尔的小镇里一位在养老中心负责老人生活起居的58岁男护工遭到受害者的指控。
受害者称，从2011年开始，这位男护工曾经在工作期间性侵多名老年妇女，受害者至少8人，其中年龄最大的将近90岁。 我国在老年人遭遇性侵这方面没有具体的数据调查统计，但2014年河南商丘夏邑县也发生过一起极其恶劣的性侵老年妇女案件。
一位49岁的男子曾在2011～2014年期间先后40多次闯入独居的老年妇女家中对其实施性侵，受害老人多达10余名，其中年龄最大的95岁，最小的也有73岁。
显然，电影中的故事并非极端个例，老年妇女遭遇性侵的现象在世界各国都是普遍存在的。
况且我们前面也提到了，大部分老年人在遭遇性侵后是失语状态，因此，这些数据和案例还远远不足以反映现实情况的恶劣。
至于这部电影是否在贬低男性，我们从电影中的施害者这一角色身上就能找到答案。
电影中，之所以将针对老年妇女进行性侵害的施暴者设定为一个29岁、没有任何特殊性癖好、与受害者之间不存在任何权力关系的普通男性，其实也是想借此告诉观众：
性侵是一种暴力犯罪。
任何人都有可能成为性侵害的施暴者，任何人也都有可能成为性侵犯的目标。
在性侵害面前，只有施害者和受害者，无关年龄、性别、长相以及所处的社会阶层。
《老妇人》剧照
写在最后
电影的最后，老妇人再次寻求法律受挫之后，手写了一封自己的自白书。
她将这份自白书打印了几百份，然后来到施暴者工作的医院天台，也就是一开始受侵害后她试图寻死的那个天台。
任由这些自白书被风吹满天空。
《老妇人》剧照
它们也许会被人看到，会形成舆论，也许会扭转结果，也许依旧无济于事。 但是这种行为本身就成了一个带有讽刺意味的符号。
就像是我们整天在微博上看到的那些求助无路的性暴力受害者，而那个天台，就是网络。
电影结尾，当老妇人从性侵案处理中心出来的时候，与此同时，有一个未成年女孩低着头走了进去。
这个细节，其实就是导演在试图将这种符号覆盖到所有的年龄层面。为什么我们的求助者都只能选择站上那个天台，“扒光”自己，去寻求公义？
哪里出了问题？
审稿 doraemengm | 撰文 3号厅检票员工 | 排版 媛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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