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先生
本文原创
“乔憨子”是何人?
他首先肯定不是大富大贵之人,不然也就不会被人扣上“乔憨子”这样一个不堪的绰号了。
“乔憨子”的名号曾经响彻周围几个村子,不是因为他曾经有过什么了不得的壮举,只是因为十里八村只有他这么一个憨蠢的汉子。
正是因为这份“独一无二”,乡邻们一提起“憨子”,也就在心里达成了一个默契的共识——就是我们村的光棍汉老乔啊!
01
乔憨子有没有结过婚,村里很少有人知道确凿的底细,因为乔憨子年轻时就一直在外地流浪,经常十年八载的不回家。
每次乔憨子回来的时候,都是孑然一身,直到除夕夜去世的那天,身边都没有一儿半女的守在身边,所以大伙儿就敲定他一直都是打着光棍的。
乔憨子的原名叫什么,早先年他活着的时候还有一些人知道。可一旦他入了土,村子里越来越少有人知道他的大名了。
即使是作为他的邻居,我现在只依稀记得他的名字里好像带有一个“礼”字,至于中间的那个字是什么,大概只有他的妹妹知道了。
其实,乔憨子在世上的亲人不只有一个嫁到十里地外的妹妹,他在村子里还有本家。
据乔憨子自己讲,村子里的另一户乔家与他祖上有着血缘关系,推来算去,好像两人是同一个老爷爷(即曾祖父)。
但是,那户人家嫌弃乔憨子落魄,也不愿攀这门亲戚,反而是乔憨子喜欢拿着空碗去人家门前晃悠。
父亲曾经接济过好几次乔憨子,有次甚至还把爷爷留下来的那件抗寒的军大衣赠给了他。那件军大衣是爷爷退伍后镇上的一位老领导奖赏的,也是爷爷留在世上的为数不多的物件儿。
可父亲给出那件军大衣时,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嘴上嘟囔着:“没出五服的亲戚不管,咱作为老邻居不能不管。”
02
可能正是这件军大衣的缘故,一向不喜欢孩子的乔憨子竟然特别待见我,这不免让我有些受宠若惊。
当村子里其他的小伙伴依旧跟着大人们称呼乔憨子为“憨子”时,我已经改口为“乔爷爷”了。
在异地漂泊多年的乔爷爷回到村里时,他的宅基地早就被大队里收回了,原先属于他的耕地也早已经易主。
说实话,这也不能全怪村领导。试想,一个人好多年都杳无音信,多半是葬身他乡了。但田地不能荒着,宅基地不能任由杂树乱生,在几个村干部的合计下,乔爷爷的那点儿“不动产”就彻底从他的名下消失了。
去大队部里闹了好几次后,乔爷爷分到了豆腐块大的土地,并且由村里出资给他建造了一间两米见方的红砖小屋,这就是乔爷爷晚年的安身立命之所了。
也正是因为那间红砖小屋,我们家和乔爷爷成为了相距不足百米的邻居。
其实,乔爷爷的那间没有院墙的房子,原先本是村里闲置的打谷场,属于公家的地暂时借给他住,村里人谁都没有太大的意见。
可慢慢地,周围的几个邻居都颇有微词了。因为乔爷爷经常会将各地捡拾的垃圾带回家,并且长年累月地积攒起来,这就难免会产生一些让人不舒服的味道。
再加上乔爷爷这人喜欢喝烈酒,醉酒后的他一点儿都不安分,不是打鸡骂狗,就是指桑骂槐,搅得周围几户人家睡觉都不安生。
可大家都不太敢招惹他,毕竟他的辈分在那摆着呢,大家能做的,无非就是私下里抱怨几句或者恶毒地腹诽几句。
03
可这都丝毫不影响我对于乔爷爷的敬仰之情。
当然,对于乔爷爷那脏兮兮的外衣和乌糟糟的头发我是看不惯的,但我对于他肚子里的故事却是无比的着迷。
乔爷爷二十岁不到就出去闯了,据他讲,那年他一个人偷偷地爬上了开往徐州的火车,混在人群里坐了一夜才到达终点。
他做过餐厅跑堂,也蹬过三轮车,当然也在异乡的大城市里沿街乞讨过。他的足迹一路向南,还曾经在大都市上海混过两年,也算是见过大场面了。
“外面的世界很大,小啊,你要出去看看啊!”
这是乔爷爷每次回忆往事时经常会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既是为了给之前的故事画上一个句号,也是为接下来的故事留一个喘息的时刻。
讲真的,幼年的我之所以能够沉下心去读书,不是因为老师的那句“少壮不努力”,也不是因为父母的那句“咱家就指望你了”,反而是乔爷爷那句“外面的世界很大”。
当然,乔爷爷除了会讲一些他在异乡的所见所闻,也会扯一些离奇古怪的故事,比如鬼狐仙怪,比如奇门遁甲,比如善恶有报等等。
我记得很清楚,有一次他曾经神秘兮兮地塞给我一本《奇门遁甲》的书,并且一再压低声音告诫我:“学透这本书,你就能上天入地,长生不死。”
我也曾经满怀热情地仔细翻阅过那本书,可里面奇奇怪怪的图案着实令我头晕,看着看着也就索然无味了。
后来,直到我在电影《功夫》中看到一位衣衫褴褛的乞丐送给小男孩一本武功秘籍时,我才恍然发现自己当年也可能是错过了一场奇遇!
04
再后来,我便开始了在城镇里读书的求学生涯,回家的日子渐渐少了,再也没有了和乔爷爷坐在一起聊天的机会。
据母亲讲,我不在家的时候,乔爷爷经常会路过我家的门口,有时还会走进来询问父亲我何时回来。
父亲总是那句话:“孩儿的学业紧,俺也不知道。”
听完这句话,乔爷爷便会识趣地走开了,半是落寞半是欣慰。
08年的腊月,鲁西南的冬天出奇得冷,好几年都没有见过冰溜子的我,在那一年见到了超乎寻常的冰溜子和鹅毛大雪。
临到除夕夜,西边的院落里传来了一阵哭声。母亲急忙放下夹煤球的铁钳子,“估摸着是老乔走了。”
发现乔爷爷尸体的是他的一位本家侄子,除夕傍晚,当他拎着两提蜜三刀走进红砖小屋时才发现,乔爷爷的尸体已经干硬了,直挺挺地躺在没了炭火的炉子旁。
因为雪大,因为恰逢新年,因为没有子女,一张破席子就埋葬了他。
至于他的坟地在何处,村里很少有人知道;即使有人知道,也没有人会给他上坟,村民口中的“断了香火”指的就是乔爷爷这类人。
前两年,在村北的马路旁我无意间看到一座孤坟,上面爬满了杂草,如果不经意看还以为是一座不起眼的土堆。
我问父亲,这是谁的坟冢。父亲依旧是淡淡的语气:“乔憨子的。”
我一时无话,只是觉得天地间充满了悲凉。在寂寥的大地上,能够记得乔爷爷的,除了他那个已经垂垂老矣的妹妹,恐怕只有我和父亲了吧。
可如今我和父亲连他的名字都快忘记了。
百年之后,“乔憨子”这个名号也将成为一个被遗忘的符号,就如田间那个日渐低矮的坟冢,终将会湮灭于茫茫的大地之中。
——END——
(图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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