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埋尸案”中的众生相

chuzhaoxin 褚朝新说事

震惊国人的“操场埋尸案”，再次引起社会的关注。这一次，受害人是湖南的原处级官员龙胜兰。

校长黄炳松

2001年，湖南省新晃县一中准备新建操场。新晃县下岗职工杜少平，是时任校长黄炳松的外甥。

在黄炳松的帮助下，杜少平采取不正当手段违规承建了该校操场土建工程，并聘请罗光忠等人管理。

在施工过程中，杜少平对代表校方监督工程质量和安全的邓世平产生不满，怀恨在心，于2003年1月22日伙同罗光忠将邓世平杀害，将尸体掩埋于新晃一中操场一土坑内。

邓世平

校长黄炳松当时的所作所为，曾感动了不少人：事情发生之后，黄炳松假装不知情，带领全校的师生各处去寻找，大家都十分感动地认为，黄校长真是一个好校长。

2019年夏天邓世平老师的遗骸被发现后，黄炳松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自己对这件事情并不知情，并强调自己是无辜的，希望媒体不要打扰他的生活。电话里，他还告诉记者，自己在买菜，没时间接受采访。

事实上根据官方通报，案发后黄炳松为掩盖外甥杜少平的杀人犯罪事实，多方请托、拉拢腐蚀相关公职人员，时任新晃县公安局党委副书记、政委杨军等人接受请托，干扰、误导、阻挠案件调查，导致该案长期未能侦破。

在邓世平家属不断申诉下，此案再次引起警方重视。2019年6月20日，警方在新晃一中的操场下挖出一具遗骸，经鉴定为“失踪”16年的邓世平。

操场埋尸案震惊全国。湖南省、怀化市、新晃县纪检监察机关会同检察机关、公安机关，深挖彻查新晃“操场埋尸案”背后的“保护伞”“关系网”，发现了19名失职渎职的公职人员。

黄炳松，时任新晃一中党总支书记、校长（已退休），在得知杜少平杀害邓世平并埋尸于操场后，伙同杨军等人帮助杜少平逃避法律追究，涉嫌徇私枉法罪（共犯）。

杨军，时任新晃县公安局党委副书记、政委，在得知杜少平杀害邓世平后，接受杜少平和黄炳松的钱物和请托，利用职务之便，干扰、误导、阻挠案件调查，帮助杜少平逃避法律追究，涉嫌徇私枉法罪。

杨荣安，时任新晃一中办公室主任，在邓世平被杀案发生后，出于个人私利，按照黄炳松的指使，帮助杜少平逃避法律追究，涉嫌徇私枉法罪（共犯）。

时任怀化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正科级侦查员、副主任法医邓水生（已退休），时任新晃县公安局党委委员、副局长刘洪波，时任新晃县公安局刑侦大队大队长曹日铨，时任新晃县公安局刑侦大队副大队长陈守钿，时任新晃县公安局刑侦大队民警陈领，在参与办理邓世平被杀案过程中，接受黄炳松的请吃或钱物，不依法履行职责，涉嫌渎职犯罪。

时任新晃县公安局党委书记、局长蒋爱国，时任怀化市公安局党委委员、副局长杨学文（已退休），在办理邓世平被杀案过程中，不依法履行职责，涉嫌渎职犯罪。

时任怀化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办案指导大队大队长徐勇，时任怀化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支队长黄均平，时任新晃县副县长龙胜兰，时任新晃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杨清林，时任新晃县委副书记张家茂，时任新晃县委书记王行水，时任怀化市人民检察院党组书记、检察长伍绍昆，时任怀化市公安局党委书记、局长汪华，时任湖南省民委党组成员、副主任田代武（曾任新晃县委书记）等9人，在办理邓世平被杀案中存在失职渎职或其他违纪违法问题，

2020年1月20日，遵照最高人民法院下达的执行死刑命令，湖南省怀化市中级人民法院对“操场埋尸案”故意杀人罪犯杜少平依法执行死刑，涉及到的保护伞、关系网也相继受到了党纪国法的制裁。

黄炳松，因徇私枉法罪被判处有期徒刑15年，上诉后被维持原判。

政委杨军

2003年1月22日，杜少平伙同他人将邓世平杀害，将尸体掩埋于新晃一中操场一土坑内。

当时已近年关，邓的家属四处寻人，甚至明确怀疑邓被害了。杜少平的家属也没闲着，黄炳松为掩盖外甥杀人的事，多方请托、拉拢腐蚀相关公职人员。

时任新晃县公安局党委副书记、政委杨军，是杜少平的同学，两人同年，都是1962年生人。黄炳松找到杨军后，托其出面帮助杜少平。

接受黄炳松请托的人，还有时任怀化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正科级侦查员、副主任法医邓水生，时任新晃县公安局党委委员、副局长刘洪波，时任新晃县公安局刑侦大队大队长曹日铨，时任新晃县公安局刑侦大队副大队长陈守钿，时任新晃县公安局刑侦大队民警陈领。

这些人，是黄炳松自己联系到的还是杨军介绍的，官方没有披露具体的细节。虽然县一中的校长在地方能量很大，但是否足够拉拢腐蚀如此多地方警队重要的警员存疑。所以，杨军存在帮助黄炳松请托这些警员的嫌疑。

新晃县城当时虽然有各种说法，甚至就有消息说邓世平已经被害，但在黄炳松、杨军等人的运作下，邓世平在当地成了“失踪人口”。官方是这么描述的：在杨军等人的干扰、误导、阻挠案件调查，导致该案长期未能侦破。

这件瞒天过海、杀人埋尸在学校操场下的恶性案件，就发生在2003年的新晃县。

2004年，时任新晃县公安局局长蒋爱国调任溆浦县公安局局长，杨军从新晃县公安局政委被调任新晃县公安局局长。

杨军的仕途，上半场一直很顺。

当警察之前，杨军在检察院工作。1992年，年仅30的他就已经担任新晃县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1995年，被提拔为正科级的副检察长。

1998年，杨军调入新晃县公安局任政委，1999年，杨军的职务虽然还是县公安局的政委，但被提拔为了副处级。这一年，杨军也只有37岁。

这个年纪的副处级干部，在县级官场非常年轻了。

杨军在新晃县公安局干了4年多的政委，2004年成为局长。2006年，杨军被调到芷江县公安局担任局长，后来还担任了芷江县副县长。

在芷江县公安局，杨军一干就是十年。2015年，当了10年芷江县公安局局长的杨军离开了芷江县公安局。

2015年6月15日下午，芷江县还专门召开了新老公安局长交接大会。

大会，定在芷江宾馆2栋3楼大会议室举行，参加交接大会的规格在颇高：时任怀化市副市长、市公安局党委书记、局长胡长春，时任芷江县委书记曾佑光、县长王海涛、怀化市市局党委副书记、常务副局长姚宇，市局党委委员、政治部主任蒋爱国，芷江县委常委、组织部部长张必忠，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刘拥军，市委组织部干部一科科长刘伟等当地官员，出席了交接大会。

参加交接大会上，杨军深情回顾了十年来在芷江公安局的工作经历，他表示，调任到市公安局工作后将继续关心芷江公安工作，并希望芷江公安局党委班子和全局民警要全力支持配合新任局长开展好各项工作。

时任芷江县委书记曾佑光也发了言，他在讲话中对杨军多年来对芷江公安工作所付出的辛勤劳动、作出的突出贡献表示衷心感谢。

芷江县政府官网披露的消息称，时任怀化市副市长、市公安局党委书记、局长胡长春胡长春充分肯定了杨军信念坚定，对党忠诚，多年来推进芷江公安工作能够坚持不懈，坚守岗位。

一个县级公安局的局长交接，如此高调、高规格地开大会，当地那么多重要的党政官员参加，可见杨军当时在当地官场的社会影响力非同一般。

这一年，杨军53岁。从此，他淡出了怀化警界，极少出现在官方的消息里，在怀化市公安局担任何种职务也不详。

当杨军再次出现在公众面前时，他被定性为杜少平涉恶犯罪团伙的“保护伞”、“关系网”。

2019年12月30日，靖州苗族侗族自治县人民法院一审以徇私枉法罪判处杨军有期徒刑十五年。上诉后，二审维持了原判。

法医邓水生

邓水生，1949年6月生，2019年重新进入公众视野的时候已经整整70岁了。

退休前，他曾任怀化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大概算是一个刑警。不过，刑警也分很多种，从公开的官方消息看，他应该是刑警队里的法医。

邓水生虽然毕业于湖南省黔阳卫校，但1972年就参警了，成为一名法医。

参警第六年，也就是1978年，他就被评湖南省先进科技工作者。1980年，年仅31岁的邓水生被公安部授予全国公安系统二级英雄模范。

当年，邓水生在湖南公安系统是个名警察，先后参加过“149列车火灾”、“生蜂蜜中毒”等当时的诸多重大疑难大案的法医检验鉴定，直接参与侦破上千宗特大恶性案件。

网上，查不到“149列车火灾”和“生蜜蜂中毒”的信息，估计发生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应该是当时比较重大的案子，不然邓水生不可能在31岁的时候被授予二级英模。

邓水生专业能力突出，不仅仅表现在业务实践上，还表现在理论研究创新上。他进行的“生蜂蜜中毒”研究和1980年参与的“窒息死亡牙齿出血”研究，获湖南省科技成果四等奖，先后在公安部、省专业刊物及第二届全国法医损伤学术研讨会上发表了6篇论文，还参与了《湖南省法医论文选》的编写。

他参警数十年，一直都在刑警队，历任怀化地区公安处法医、刑侦科副科长、技术室主任、怀化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副主任法医师，一级警督。

按年龄算，邓水生在2009年退休，时年60岁。

退休后，邓水生在当地公安系统仍一直享有较高的声誉。怀化市历任公安局长在重要的节假日看望老同志的名单里，基本都有邓水生。

2003年邓世平被埋尸新化一中操场时，邓水生的身份是怀化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正科级侦查员、副主任法医。

邓水生赶到案发现场时，现场已经被打扫了。尽管如此，邓水生还是提取到了血样，他说可以通过DNA鉴定确定血迹是否属于失踪的邓老师，但需要送去其他地方鉴定。邓水生在当地住了一晚，次日回了怀化。

黄炳松请邓水生和其它参与办案的警察们吃喝，有的还送了些财物，邓水生的鉴定结果就此没有了下文。

专业能力卓越超群的邓水生还对家属说：我搞了几十年，第一次碰到这样难破的案子，要说邓老师走了呢，又不见他打电话回来，要说他被害，我们又没看见他的尸体，说不定再过七、八年破获其他的案件时，会把这个案件带出来。”

邓世平的母亲，还是邓水生的老师。邓世平的亲属一致认为，邓水生在此案中尽力了，但是他遭受到了来自上方的压力，对邓水生一直感恩不已。

这一年，邓水生已经54岁，早就功成名就。

一个人若心术不正，专业能力越强对社会的危害越大。此案在当地成了人人尽知的事情，但在杨政委、邓法医等多名警察的干扰、误导和阻碍下，一直没有侦破，成为一个16年没破的悬案。

“邓水生同志自参加工作以来，热爱公安事业，刻苦钻研公安业务，严格执法，清正廉洁，先后多次被评为全区及本单位的先进工作者、优秀党员。”这是中国人事出版社当年出版的《中国公安功模荣誉档案》中对邓水生的评价。

2019年12月30日，邓水生因徇私枉法罪被判处有期徒刑14年。

纪委杨某辉

杜少平被执行了死刑，19名保护伞、关系网也相继受到了党纪国法的制裁，可故事并没有结束。

2020年9月15日，澎湃新闻报道，新晃县因“操场埋尸案”被处分的干部龙某在接受调查期间，负责办理该案的纪委监委工作人员杨某辉，多次盗用龙某银行卡和支付宝“花呗”内资金，盗刷银行信用卡并冒充她的身份在多个平台贷款，共计34.84万元，用于赌博和还款。

根据我在开头引用的官方公开通报，大家不难判断出龙某就是时任新晃县副县长龙胜兰。

龙的父亲告诉澎湃新闻，“操场埋尸案”被害人邓世平的遗骸被挖出后，龙胜兰因曾在新晃县任副县长并分管教育在2019年8月6日被采取留置措施接受调查，“当时她的手机、身份证和银行卡都被暂扣，交由纪委工作人员保管。”

负责保管的龙胜兰的上述物品的，是怀化市鹤城区纪律检查委员会、监察委员会工作人员杨某辉。

被留置160天后，已受处分的龙胜兰于2020年1月14日回家。湖南官方通报：时任新晃县副县长龙胜兰，在办理邓世平被杀案中存在失职渎职或其他违纪违法问题，分别受到开除党籍、党内严重警告、党内警告、政务撤职等党纪政务处分。

龙的父亲告诉澎湃新闻的记者说：女儿回到家后，她的孙子已在她留置期间出生，“她拿出手机想给孩子发个红包，却意外发现短信里有数十条还款提醒。”龙胜兰前往银行逐一查询发现，11万余元的存款也不翼而飞。

龙胜兰致电杨某辉，对方承认了盗用一事，经过一个多月的沟通后杨某辉坦言已无力还款，“那时她每个月都收到十多条还款信息，压力很大，无奈之下写了一封举报信。”

2020年7月6日，湖南怀化中方县法院作出一审判决，杨某辉利用职务便利，窃取怀化市监察委扣押和管理的财产共计34.8万元，截至案发时尚有13.1万元未退还给龙胜兰，以贪污罪判处杨某辉有期徒刑4年。

有三点让人难以接受杨某辉的行为：首先，操场埋尸案惊动了高层，案子万众瞩目，应该说是在聚光灯下，在这样的案子里下手弄钱，胆大包天；其次，2003年邓世平老师被害时龙胜兰是分管教育的副县长，2019年案发被留置的时候是湖南省文化馆党委书记、副馆长，应该是正处级官员，不是普通的老百姓，其即便被处分，寻求社会救济的路径也很多，向她下手需要胆量；最后，2012年开始的高压反腐至今已经7年多，基层纪委的杨某辉居然还如此无法无天，让人瞠目结舌。

这众生相，正是我们今日所处世界的某种折射，而我们，不能因此就后退，不能拱手把这世界让给这些泯灭了人性的东西。

2020年9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