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湖州｜处暑，小西街里放河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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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tting river lanterns in Xiaoxi Street

小西街里放河灯

文 湖州山海经 俞樾

　　老城旧梦刻多少姓名，我一笔一划全句写成了你。

　　在万千擦肩人里，蓦然相寻。

　　二十四节气的处暑到了，我们今天来画小西街、状元街一直到仪凤桥一带老底子的样子。因为往年处暑这个时候，在夏天夜晚，人们要放河灯，也叫荷灯，一直持续到中元节七月十五，表达对生者的祝福，也是对逝者的追思。由于湖州城中的水流从西门也就是清源门进入之后，都是相通的，所以荷灯可以随波逐流漂到各地，漂出城区。

　　你可以想象一下，那么多的荷灯从小西街的漕渎到衣裳街的馆驿河头，再到务前河头，一路由西向东最终从米行街通济桥下一带出老北门漂出湖州城。在夜色之下，一盏盏荷灯，从每一个湖州人的家门口一点点加入、汇聚，老湖州人的念力也点滴积累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全城百姓家家参与的大型集体祭祀活动，这其实是一种朴素的震撼力！中国人对家庭对祖先的浓情就在这一盏盏的荷灯里。

　　这种夜晚的湖州，夜色很黑，荷灯很亮，心中有火！所以在这样的夜晚，让我们梦回小西街！请横过来看下方大图。

　　先回到今天的主角小西街。小西街和状元街、牛棚头一直到衣裳街这一带自古很闹猛，其实都是因为有了这条市河，从西门-清源门进入，（老湖州人觉得“唯有源头活水来”的清源门是母亲河的根，其实湖州六个城门的水都是贯通循环的），市河每一段都有不同的名字，今天图中这一段（从西门到木桥永安桥再到仪凤桥这一段）叫做漕渎。一个漕字就代表了这里是漕运的航道，尤其是沟通湖州米行街和杭州湖墅的重要枢纽。

　　这里插一句，杭州的湖墅街道一带就是代表了“湖州市”，这里的市是米市、桑市、丝市等等，所以杭州拱墅区从湖州街到大关到卖鱼桥湖墅街道一带古时候居住的都是湖州商人，他们在湖杭运河的两端（湖州米行街、杭州拱宸桥）都买房置地。

　　另外，除了商人体系，还有一个重要的帮会体系---漕帮。漕帮在江南的总舵放在杭州拱宸桥一带，因为拱宸桥是京杭大运河的起点，而湖州舵就是在漕渎两岸，特别是南岸。漕帮有钱，所以小西街和状元街区的沿河浜岸做的很好也很早，在老湖州口中有专门的的名字---漕渎驳岸。

　　这里有一个关于漕渎的湖州老故事，说清末的时候每一次漕帮的船从清源门开走之后，漕渎中的鱼儿就会欢腾跃起，一时间传为坊间奇闻。原因其实很简单，漕帮在清末已经不承担粮食运输，粮食都从海上走海轮运输了，漕帮开始操控盐业运输，漕帮也渐渐的转型为青帮，每船盐运走之后都或多或少会撒到河中一部分，鱼儿吃盐吃齁了，就会跃出水面。

　　而当时漕渎一带也是湖州社会成分最复杂的江湖场。湖州的潘家贩米、晋家贩茶，而漕帮、大江门、江北盟都是贩私盐，都要用到这里的河道进出，所以漕帮里的湖属八帮虽然庞大，但为了争夺地盘，也时常会跟大江门和江北盟的人在小西街一带火拼。所以你看小西街这边的房子造的时候墙要比其他地区造的高很多，门小很多，就是因为这一带江湖势力比较大，家家自保。尤其是回龙桥这个区域，各个帮派比邻而居，一直要等到青红两帮合为青红帮之后才渐渐消停，但还是有着“由青转红，挂彩披红；由红转青，剥皮抽筋”的说法，湖州的江湖史我们以后慢慢说。

　　说回到回龙桥，这里有老湖州人都知道的两家厂：达昌和天昌最早的厂址。达昌是绸厂，天昌是丝绸印染厂，据说曾经最昌盛的时候，每一个湖州人都能找到一两个亲戚在这两个厂里上班。之所以两家厂最早开在小西街的西端回龙桥，不单因为回龙桥一带的闲散劳动力充足，更是因为两家厂的创始人是钮介臣，而钮家在状元街和小西街一带是最为昌盛的家族，这一带就是钮家的势力范围。稍后我们还会讲到很多钮家子弟的故事。

　　与回龙桥隔河相望的是育婴堂，这个的历史就很悠久了，最早苏东坡在杭州时候首创地方政府官办育婴堂，后来苏东坡这一个派系的官员都开始在各地兴建育婴堂，我所手绘的这幅育婴堂基本是按照湖州府志中的插图复刻，所以形制上基本保留了清代的样子。

　　育婴堂是干什么的呢？是一种半官方半民间的福利机构。古时候很多婴儿会被人遗弃，所以在图中你可以看到，保婴房的那一个通间是没有门的， 里面有一个个的大格子，格子里面是摇篮，摇篮里是弃婴。保婴房大门敞开可以让弃婴们有个归属地，不至于被扔之野外，同时亲生父母要是回心转意了还可以把孩子带回。如果有人想要收养这些孩子，可以自行带走。

　　民国时候的育婴堂前换成了石库门，大门常关，但是门旁有一个墙，都是一个个的通风抽斗，平均三天之内，就有一个弃婴被放在抽斗里。有的婴儿穿着小衣服，包在襁褓里，也有点裹着破布。有的留下生辰八字和姓名，大多数都不留痕迹。

　　育婴堂一直到建国后很长时间都保留着，后来被改建成了木桥头小学，后更名“新风小学”，目前成了状元街区的几幢仿古商业建筑。

　　好在，有一群人几千年来，一直在尽力保着育婴堂孩子的性命，那就是河对岸的药王庙里的药剂师们。药王庙在石鸾巷，民国后叫石乱巷，供奉的是药祖孙思邈。在古代江南地区这座庙在医药界很重要，每一年药王寿诞那一天，江南一带的药业公会，类似于现在讲的“药剂师协会”都在这里开大会，彼此交流这一年下来的中药培植上取得的进步，所以这座庙的后面，靠近城墙的区域有很多的“药苗圃”，药种就在这里培养。

　　解放后，庙被改建成了嘉兴地区粮食局，巷子两旁是职工宿舍楼。现在，这个地方是红丰农贸市场所在，住在上下塘地区的居民应该最熟悉不过了。

　　当年这些药剂师是要过一座湖州人叫“木桥”的桥才能到达对岸的“木桥河头--育婴堂”的。木桥的真名叫“永安桥”，现在这座桥还在，是一座石桥。之所以叫木桥，是因为建造的时候先用了两根木梁横跨两岸，再在木梁基础上搭建石梁，所以现在你如果去小西街玩，不妨仔细观察一下，桥面，桥身都是石制的，但是中下方有两根很粗的木梁，所以这座桥就叫做木桥。

　　木桥的南堍东端就是小西街196号--钮氏本仁堂，也就是清末钮福保状元的出生地。这座房子风水上来看，面街靠河，四轴线三进深，占地三千平，算是中等宅院。真正的大宅是跨过木桥到达对岸的状元厅。钮福保中了状元之后，朝廷有指标也给了经费，是可以另外买地专门建造“状元府”的，但是钮福保比较低调节省，在钮氏家庙基础上稍稍扩大变成了“状元厅”。

　　最初的状元厅比目前留下的要大的多，建筑内容也丰富，比如说现在的勤劳环花园弄其实就是钮府的后花园。绘画时，我还是比较尊重现有的样子，没有妄加臆画。状元厅现有门厅、仪门、照壁、家塾、东楼等。大厅坐北朝南，面宽三间，前带轩廊。

　　有了状元厅的扛鼎，这一带就成了钮氏一族的繁盛之地。后代里面除了刚才我们说到达昌天昌创始人钮介臣，还有很多优秀子弟，我们着重说一位，是位女性：钮有恒。她就是戴季陶的夫人，也曾是孙中山的日语翻译。中华民国刚成立的时候用了代表五族共和的“红黄蓝白黑”五色旗，作为国旗，第一面就是她制作的。

　　另外戴季陶和蒋介石的关系很好，有一段时间蒋介石的儿子蒋纬国就跟随戴季陶夫妇生活，生活的地点就在湖州城里的钮氏状元厅，备受钮有恒夫人照顾。

　　钮氏之所以从漕渎南岸搬到北岸很大程度上跟两岸的社会治安有关系，南岸我们开头说了，帮会林立都想争夺这个进出湖州西门的水上咽喉，而北岸治安超级好，就是因为有一个巨大的军营在这里镇守着。

　　老湖州人口中经常会说到一个名字“牛棚头”，其实这是民间的叫法，真正的地名应该是“总镇前”。因为这里是明清两代的“戍镇衙门”所在，是总兵镇守之地。戍镇衙门西边是宝带河到西河延伸过来的河道，河不宽，河上有一座比较大的石桥联通了两岸，这座桥叫做“眺谷桥”，所以这条河段也叫作“眺谷桥下”。之所以叫做眺谷桥，就是因为戍镇衙门这座建筑——“眺楼如峰，衙深似谷”，我把记载中的“戍镇衙门”绘制出来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民国时这里成为了吴兴县的公安局所在，建国后改建成“南洋饭店”，如今这里是乔梓巷小区。

　　如今的眺谷桥早就不存在，甚至这条“眺谷桥下”的河也被填平变成了路，路一直延伸跟原来的城墙地基贯穿，变成了著名的“劳动路”。

　　眺谷桥的西面这条路叫做“右营基前”现在附近还有右营基社区。这也跟“戍镇衙门”有关系，与衙门隔河相望的就是“戍卫军右营”，营区有靶场、擂台、操场、马场和营房。营区外围是一圈矮营墙，后来营墙拆除，原来的墙基础就被称作“右营基”。

　　你可能会问有右营基，那么是不是有左营基？“戍镇衙门”左边（古代坐北朝南来分）不是营房，而是整个湖州城中数一数二的一方大宅，豪宅。有多豪？传闻是“九厅九井三十六房”。你想刚才讲的状元厅那里是一厅，这方宅院里就有九厅。九井并不是九口井而是天井九处。三十六房并不是单纯三十六间房，而是三十六房子孙，这方大宅还有一个专门的名字——久詠堂。清代的广东云南布政使沈芸阁宦游江南，一眼看中了吴兴，就携带家财万贯，妻妾百余人来到湖州，建立了“久詠堂”，我猜测，这方土地曾经应该是明代“戍镇衙门”的“左营”所在。

　　“久詠堂”在观凤巷西边，观凤巷一带其实还有很多大宅，比如北面教育家杨莘耜的杨家大院，还有鸡塞弄（鸡塞岑）的钱家，就是龙潭三杰钱壮飞的出生地。时间关系我们下次再好好说。

　　“久詠堂”的南边就是很多老湖州人口中的“牛棚头”，之所以叫牛棚头，原因很简单，这里是原来湖州城里的耕牛交易市场。牛棚头街上原本有座火神庙，供奉了十一座火神菩萨，解放后被拆除了。古时候湖州城但凡是谁家新房结顶，吃乔迁酒之前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来到这间火神庙拜拜火神，说来也有趣，十一座火神菩萨，从燧人氏到祝融到道教里的火德星君，再到佛教里的燃灯古佛等等但凡是四面八方掌管火的神佛同住一寺共同祭拜，主要还是古建筑砖木结构，湖州人对“火烧白场”的忌惮。

　　今天最后就要来讲讲“仪凤桥”了，古时候的湖州城有七座大桥：仪凤桥、甘棠桥、骆驼桥、望州桥、人依桥(即花楼桥,现为东街上的一处地名)、楚帝桥(在现城北项王公园位置)和眺谷桥。仪凤桥排名第一，建于唐朝仪凤年间所以取名仪凤桥。以至于每个到湖州的人都要去仪凤桥一带看看，所以观凤巷这条直巷因为可以从巷北口直接看到仪凤桥，而得名“观凤”。

　　当然还有一句民谚“仪凤桥是名声高，四爿茶店好喧闹”，我觉得这句写出了仪凤桥的妙处！一座桥有两堍四隅，东西南北各有一处茶楼。这在中国古代的各大城市中都很少见，湖州观凤桥是一处，苏州观前街顿路河的落瓜桥是一处。

　　而且四座茶楼把老湖州城当时的社会阶层分得是清清楚楚。比如说，桥北靠近衣裳街那个茶楼叫“日日升”，这是南北远客歇脚的地方，上面是茶楼，下面卖震远同等品牌的茶食糕点，吃完了茶觉得糕点好吃，可以直接带走。

　　桥北西面茶楼叫“观凤茶馆”，名字简单朴实，因为紧靠着牛棚头，所以这里是谈耕牛买卖生意的最好的地方，四个茶馆里他最小，但是最热闹，茶馆下方停满了湖州城周围农民们的摇橹船。

　　这两座茶馆算起来是在乌程县境内，过了仪凤桥，南边就算归安县境内了，桥南东边金婆弄口这家茶馆叫做“一乐天”，是一些身价较高的人士，比如买办、老板、经理的人谈生意的地方。

　　桥南西边这家茶馆叫做“朝阳楼”，这家茶楼的消费最高，也最清雅，茶客轻声细语，真正的品茗生活，这里喝茶的方式叫做“佗茶”，这种茶从元朝的中锋明本大和上与赵孟頫两人在弁山幻住寺首创之后传到了湖州民间，后来直接影响到日本的千利休创造日本茶道，在日本这种优雅的清淡的生活方式被称作“侘寂”。

　　而反观小西街这一带从漕渎口的江湖气一路向东到达金婆弄一带已经完全变成了雅气，这种雅气会一直往东贯穿，在红门馆（弘文馆）前最盛，但是此乃后话暂且不表。

来源：湖州山海经

编辑：朱国俊

湖 图

七月酷暑水清凉

摄于安吉水上乐园

摄影：何永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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