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从养老院走失之后，她骑着车找了一夜

任何人都有走出去看看的权利，阿尔茨海默病患者也是。

文 | 马婕盈 编辑 | 小豆

上月底，腾讯视频自制综艺《忘不了餐厅》第二季悄悄上线。在上海，黄渤带着5位患有认知障碍的老人开了一家特殊的餐厅。

进驻餐厅的第一天，80岁的孔繁漪奶奶显得有些慌张，“一会儿有空了带我出去，一过马路就是我儿子的店。”孔奶奶说的是回太原的家，患有阿尔茨海默症2年，她的记忆停留在十几年前的时光里。

7月28日，忘不了餐厅第二季开播。（视频截图）

节目开篇指出，在中国平均每天有1370位老人走失，失智是走失的主因。

失智症也称痴呆症，中国老年保健协会阿尔茨海默病分会（简称“ADC”）颁布的《AD知识手册》指出，痴呆是由脑部疾病所致的获得性、持续性认知功能衰退综合征，阿尔茨海默病是引起痴呆最常见的疾病，占痴呆的50-70％。

爷爷从养老院走失

很多时候，走失发生在不经意间。

2017年5月16日晚7点，江雪婷的爷爷独自从养老院出来，手里的方形音乐播放器放着京剧，蓝色短袖塞进灰色长裤里，扎着棕色皮带显得格外精神。一个多小时后，老人还没回来，养老院四处寻找无果。

五年前，江爷爷查出中度老年痴呆。患病之后，老伴儿去哪里都牵着他的手，有次出去买菜，老伴儿一回头，江爷爷不见了，过了十几分钟他才慢悠悠找回来。江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江爷爷脾气爆，爱打人。无奈之下，孩子们把江爷爷送到了养老院。

天黑了，监控里江爷爷的影像越发模糊，播放器上的小红点留下老人走过的痕迹，红点移动到广渠门桥，消失了。

老人走失的新闻每天都在上演。在网上，以“走失老人”为关键词搜索，仅8月6日一天，就能看到数条新闻：娄底一老人浑身赤裸地躺在草丛里；83岁老人因忘记家庭住址，在镇江一店铺门口坐了一夜；芜湖一独居老人不慎走失……

可这一次，当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时，江雪婷懵了。

报警太慢，救援队帮忙寻人

爷爷走丢后，江雪婷一家立刻报警。由于警力有限，派出所出具协查通报后并未出队寻找。

夜里，江雪婷骑着车绕广渠门桥转了十几圈，走遍了附近的小区、花园。在北京生活了30多年，江雪婷第一次仔细看北京的街道，走过的路刻在脑子里，沿广渠门内大街走二环辅路，过了南护城河上东二环，“我一想心里就杵得慌”。

第二天，她开始求助网络，在微博上，她以“北京”为关键词搜索，@各种大V求转发寻人启事，最后辗转联系到北京志援应急中心。当天下午，救援队集结30多名志愿者分成三组进行排查。

志愿者夜晚紧急集合（受访者供图）

家属数量有限，紧张焦虑的情绪使找人更加困难，忽然来了这么多人帮忙，江雪婷“心里一下踏实了”。

志愿者集结后，一组在派出所看监控，一组在街道询问排查，还有一组协调民用监控。此外，志愿者和家属将寻人启事发放给街边的清洁工、快递员、店员等更容易接触到老人的群体。

志愿者在派出所排查监控寻找走失老人（受访者供图）

18日中午，根据救援队的走访排查，获知老人行至幸福北里小区。

下午两点多，江雪婷在石榴园派出所门口，见到了消失60多个小时的爷爷。凳子上，江爷爷呆呆地坐着，左眼肿了，脸上的肉撮进去，手指头上的血流出来结成痂。出门前穿得整齐，回来后袜子也丢了，脚后跟颤巍巍地把鞋帮踩下去。

7.5公里，是走失地与找回地间的直线距离。江爷爷的嘴干得起皮，他不接受别人的水，唯独江雪婷给的，喝了满满一瓶。

比走失更可怕的是老人不会求助

《中国老年人走失状况白皮书》显示，走失老人中72%的老人出现记忆力障碍，其中，经过医院确诊的老年痴呆症患者占到总比例的25%。患病的老人记忆力减退，简单结构的视空间能力下降，时间、地点定向障碍。

老人以为自己知道要去的地方，并未意识到走丢了，“可能要回到印象中的家，他在跟着自己的感觉走，即使饿了渴了也不会去求助。”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医院，老年神经内科副主任医师解恒革指出，老人走失且寻找困难的重要原因是，不会主动求助。

解恒革接触过很多患者，老人找回后，他常常会问你去哪儿了，老人回答不上来，“他们的内心世界只能去揣摩。”

北京志援应急救援服务中心副主任徐广春曾找回一位老太太，问她昨天去哪儿了，“我去开会了，哪儿也没去啊。”老太太坐在路边石上，手里拿着昨天采下的一束花，她年轻时是军队的干部。

北京志援应急中心成立于2016年，是北京市唯一一家以寻找走失老人为主要服务项目的救援队。四年找回200多位走失老人，徐广春估计，平均寻人时长为3到4天，最长的达到12天。

现代医学证明，一般人在不喝水的情况下，生命可以维持3-4天，不吃食物可以维持5-7天。如果老人在路途中没有得到及时的帮助，就很容易发生生命危险。头条寻人大数据显示，走失老人的死亡率高达9.78%。

患有阿尔茨海默症的老人走路没有规律，找人如大海捞针，但捞的人多，“针”被看见的几率也就大一些。

现在，北京志援应急中心和头条寻人平台合作，把寻人信息实时发布在头条寻人平台上，线下找人的同时，利用互联网，让信息传播得更广更快。

北京志援出队找人（受访者供图）

“我们会根据家属提供的失踪地点，以及监控显示的地点，以此为圆心，5公里为半径，将寻人信息弹窗给圆圈内的用户”，头条寻人平台负责人曾华告诉南都周刊。

“老年人行动较为迟缓，一般不会走太远，比较容易寻找。但另一方面，若患有精神疾病，体力不足，容易发生危险。”曾华说。

爷爷找回来之后变了

从派出所回来，江雪婷就意识到爷爷变了。

江爷爷喜欢听戏，走丢时手里拿的音乐播放器不见了，江雪婷赶紧买了个一模一样的送过去，播放器放床头，他没再碰过。平时除了吃饭睡觉，就在床上呆坐着，精神头没了。

江雪婷每周都去养老院，以前爷爷瞥见她从门口进来，大老远开始笑，现在只是木木地看着，他连笑都忘了。

养老院看得紧，不敢让江爷爷独自出门。他走不动了，身体逐渐枯萎，腿上长满血栓，从床挪到厕所都费劲。爷爷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江雪婷觉得是因为走丢那次受到了刺激，爷爷害怕了。

北京大学护理学院本科生郭梦岩，近期在研究“失智老人走失前后行为特点的变化”的课题，“老人走丢只是疾病的表现之一，对其病情影响不大，有的老人找回后不敢再出门，但他依旧会丢，那段记忆是空白的。”访问了多名走失老人及家属后，郭梦岩得出结论。

“老人的创伤并不来源于走失这件事，而是走失途中受欺负的经历。”解恒革说。江爷爷回来后身上有伤，江雪婷猜测他和人打架了。

患有阿尔茨海默症的老人，走在路上和正常人无异，也许他太饿了，会拿旁边店铺的东西吃，遭到训斥后会下意识对骂厮打，“他说不出来在干什么，别人可能以为他是个疯子。”解恒革说。

把老人锁在家里就解决问题了吗？

对老人来说，走失路上遇到的事故，远比走失这件事可怕。

国外有研究发现，走失的阿尔茨海默症患者中，30%的老人经历过事故，38%的老人因走失导致住院。

为了防止阿尔茨海默症患者走失，一些人选择把他们锁在家里。今年1月份，中国老年保健协会阿尔茨海默病分会发布了《阿尔茨海默病患者家庭生存状况调研报告》，报告显示，74.69%的患者依赖他人照顾。照护者中仅8.84%为养老机构，照护任务大部分由家庭承担。

超80% 的照护者认为“不得不一直看护患者”为主要负担，45.55%的照护者认为，患者走失等安全问题增加其焦虑。

家属无力看护，养老机构收费过高，把老人锁在家里的无奈之举似乎成为最优解。对此，解恒革指出，老人外出是其基本的生活需求，如果限制外出，很可能会滋生出其他护理难题，比如脾气暴躁、失眠等。

2012年，央视新闻中心联合中国人口福利基金会等机构，发起帮助阿尔茨海默症患者安全回家的“黄手环行动”。黄手环上写有其个人信息，若路人看到可主动给予帮助。2016年11月，第四代黄手环开始免费发放。与之前的手环相比，第四代黄手环为防丢失手表，具备屏幕，支持实时定位、双向通话、查询历史轨迹等功能。

“电子定位工具是有效的，即使一些老人不愿意佩戴定位手表，我们也可以把定位器缝在衣服上，绑在皮带上。”解恒革说。

失去记忆的老人不傻，家人的关心，他能听懂。节目中，黄渤挽着孔奶奶找儿子，耐心地解释餐厅的规则。“努力工作不放松。”拉钩，孔奶奶安心地留在餐厅里。

黄渤安抚孔奶奶情绪，说服孔奶奶留在餐厅。（视频截图）

（应被采访者要求，江雪婷为化名）

来源｜南都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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