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第4号台风“黑格比”已经过境，作为近13年来首个正面袭击温州的台风，后续抗灾救灾工作已经紧锣密鼓进行。位处东南沿海，温州可谓台风多发地，据乾隆《瑞安县志》卷十《杂志·灾变》记载，瑞安本地灾情中，大部分都是伴随“飓风、暴雨、海溢”而来的水灾。
△嘉庆《瑞安县志》图，瑞安县境内河网密布
古时抗灾能力有限，每次台风来袭都会带来很大影响。其中，南宋孝宗乾道二年（1166）农历八月十七日傍晚，一场伴随台风而来的特大水灾，在瑞安等地造成了“浮尸蔽江、民居漂荡、稻禾不留一颗”的巨大灾情。
乾道水灾，一度代表了瑞安乃至整个温州城的至暗时刻。
千年一遇的风暴潮三碰头
瑞安自三国吴赤乌二年(239)开始建立县治，至东晋太元十七年(392)便有了第一宗水灾记录。此后有关灾情的记述多以几句话概括，直到八百多年前，一场特大水灾的出现，震撼了历史。
乾隆《瑞安县志》卷十《杂志·灾变》记载:“乾道元年饥，二年秋八月海大溢，人溺死殆尽。先是温州海门有蛟出，既而塔头陡门吼三日，海上浮钱。有一父老识之曰:‘海将鬻人，风潮必作矣。’已而果然。”《灾变》里说的大概是，此灾难为老天惩罚，早几日已有征兆。
其实，用现代气象术语追溯其原因，此次大水灾发生在农历八月十七，台风带来的狂风暴雨袭击浙江南部，与天文大潮形成风暴潮三碰头，是一起特大自然灾害。
对于这场灾害，温州、瑞安等多个地方的史志上均有记载。明弘治《温州府志》描述了灾害之烈:“台风挟带大暴雨，山洪暴发，夜潮倒涌入城，四望如海，漂盐场，覆海舟，拔树倒屋潮退浮尸蔽江，稻禾不留一颗……”《瑞安市地名志》则称:“宋乾道二年大水夜半入城，民多淹死，仅仙岩头赖姓及大镬万姓存焉。”
△摩崖石刻上阴刻一艘帆船图案，下刻“乾道二年水满到此”八个字
温州永中街道坦头村峰门山一面石壁（背依大罗山），用图文记录了当时水灾情况。据此处水位的帆舟距地面的高度，并结合史料“水满城齿”等情况推测，当年浪高可能达40~50米，差不多达到10多层的楼高了。
究竟有多少百姓遇难？
彼时灾情严峻，瑞安、乐清、平阳等地的城墙半壁都沉浸水中，即便高地之上，屋瓦田地也被风雨摧坏，田禾无收。更可怕的是，等到潮水退去，地上满目遇难者，明弘治《温州府志》记录为“幸存者十之一”。这句话的意思是只有十分之一的百姓活下来，此为艺术夸张还是可靠数据呢？
明弘治《温州府志》还举有一例：“以永嘉任洲言之，一村千馀家，家以五人为率，计五千馀人，存者才二百人，馀可类推。”幸存者十分之一的说法可能由此推算，但个例不能代表全貌。乾道三年四月十八日《销欠温州逃移死绝人丁所纳绢诏》有“温州永嘉、平阳、瑞安、乐清四县逃移、死绝人丁共一万四千七百九十五丁”之说，这个数据应该相对翔实可靠。
学者分析，上述人丁应为承担交纳身丁钱的二十至五十九岁的男子，若算上老弱妇孺，去掉逃移人数，估计死亡总人数应当约七万人。当时温州不过七十万人口左右，由此可见，这次灾害导致总人口十分之一死亡，可谓伤亡惨重。
△清《嘉庆瑞安县志》里的“飞云渡图”
乾道大水发生后，不仅人口损伤惨重，百姓生活也受到很大影响。据《叶适年谱》记载，乾道二年，17岁的叶适遇到了“两浙大水、旱蝗，江东大水”，他们一家因大水家产荡尽，飘泊于瑞安、永嘉之间。叶适记这次水灾云：“天富北监在海玉环岛上，乾道丙戌秋分，月霁，民欲解衣宿，忽冲风骤雨，水暴至，闼启膝没，及霤荡胸，至门已溺死。如是食顷，并害死者数万人。监故千馀家，市肆皆尽，茅苇有无起灭波浪中。”叶适文中所讲的“水暴至”即大潮水，“冲风骤雨”，就是早到一步的飓风和暴雨，三者碰头，故成大灾。
平阳一林姓家族后来搬到瑞安，还以“二年”(即乾道二年)名村，铭记这次大水灾。鲍田戴氏二年宗祠和五年宗祠，所指也是乾道二年和五年迁徙至鲍田的家族。
提前释放轻罪的囚犯救灾
为应对灾情，温州知州刘孝韪牵头积极“自救”，他一面会同掌管农事的司农少卿陈良弼，先行将常平、义仓的5万石存谷分赈瑞安等县灾民。同时飞书京都临安(今杭州)告灾，自劾擅自开仓之罪。
△常平仓、义仓为古代粮食仓储制度的一环，平日储粮以备荒灾
然而此事一时并未引起朝廷及时响应。直至时任国子监丞的永嘉人郑伯熊会同在朝为官的同乡联名上奏后，九月七日，也就是乾道水灾后的第20多天后，宋孝宗才下诏:“浙东提举常平宋藻前去温州，将常平、义仓赈济缺食人户，如本州米不足，通融取拨。”且对刘孝韪“不候指挥，先次开发之罪”不予追究。此后，朝廷又连续两次下诏，差度支郎中唐瑑同提举常平宋藻、守臣刘孝韪一起核实救济。同时，令本州并诸县“杖罪以下先次疏放，如有冤抑，从实改正。”也就是提前释放轻罪的囚犯去救灾，既减轻了看守罪犯的压力，又增加了救灾劳力，还给罪犯提供了戴罪立功的机会，可谓一举三得。
重建三举措：闽人补籍、兴修水利、减免赋税
大灾使瑞安等县人口大减。为解决救援和灾后重建劳力不足的矛盾，朝廷决定从福建移民补籍瑞安等县。瑞安著名书法家池志澂(1854—1937)在《卧庐七十自序》中写道:“我家本秦咸阳司马公子池之后，有西平、西河二派。余派西平，宋乾道二年温大水，始祖宗昌公由福建赤岸迁瑞四都前池，聚族而居。”
据民国《瑞安县志稿》和《瑞安市地名志》记载，乾道间闽人补籍瑞安的还有东山林氏、飞云屿头应氏、飞云吴桥吴氏、鲍田戴氏、莘塍南陈缪氏、仙岩渔潭胡氏、仙岩屿岙翁氏、丽岙任氏等。大量劳力的补充，有力推动了瑞安灾后救援和重建。
灾后重建的第二步是兴修水利。同年十月一日，孝宗诏令:“内藏库支降钱二万贯，付温州专充修筑塘埭斗门使用，疾速如法修整，不得灭裂。”于是，瑞安等地掀起了一场历史上少有的兴修水利高潮。
南宋著名学者楼钥在《国子司业王公行状》（王公指王速，乾道三年知温州）中说:“择县官之能者总其事，召乡之士有才干者董其役，如米浃埭、瑞安塘路、石岗斗门，功役浩繁，皆不日而成，民蒙其利。”此外，灾后重建的还有瑞安石紫河埭（埭，为堵水的土坝）、湖北埭、魏岙埭、大坑埭、浦西埭、河林埭、唐枋陡门等。
△古代修筑海塘图
值得一提的是，在唐瑑以及温籍在朝官员薛良朋、郑伯熊、吴龟年等人努力下，孝宗下诏“乾道二年秋季至五年夏季终以十分为率，予减二分”，并消除遇难者纳绢共计一千二百五十七匹二丈三尺。考虑到贫苦灾民无力纳税的情况，乾道六年十一月十八日，朝廷批准“温州将乾道三年、四年畸零税赋并于蠲放，第四等以下身丁钱(即丁银)并予免放一年。”此丁银，是按每户占有土地的多寡分为五等，第四、五等为占地最少的两个等级。这意味着朝廷免去了贫苦灾民的一年赋税，极大减少了灾民负担。
在大自然面前，人虽渺小如沙，但聚力同行亦能披荆斩棘。乾道大水后，在上下齐心的努力、瑞安人自强不息的拼搏下，至嘉定三年(1210)，瑞安已现“非大邑而聚尤多，直杉高竹皆丛产，复厢穹瓦皆赘列，夜行若游其邻，村落若在市廛”的繁荣。风雨过后，是瑞城重启，春和景明。
本文摘选自以下文章——
《瑞安乾道大水后的救援和重建》俞光
《南宋乾道二年温州水灾考述——兼与吴松弟先生商榷》潘猛补
《瑞安历史上的几次水灾》《古时的“上望”在哪里——清〈乾隆瑞安县志〉解读之六》林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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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倪曲丨版式：锦灵丨责任编辑：王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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