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史 | 火烧东京——李梅与对日战略轰炸（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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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中国出击

▲杜立特轰炸东京时“大黄蜂”号航母上搭载的B-25B型轰炸机

▲“超级空中堡垒”B-29重型轰炸机

太平洋战场幅圆广阔，日本帝国的核心部分与距离最近的美国空军基地之间，都远隔数千英里，虽然1942年美军曾经以“大黄蜂”号航空母舰搭载的陆航B-25B中型轰炸机奇袭东京，但那毕竟只是局部零星袭扰作战，只有重型战略轰炸机的持续攻击，才能对日本本土造成战略层级的实质威胁。但在当时美国陆军航空队的武库中，没有一种轰炸机的航程足够远，无论B-17“空中堡垒”还是B-24“解放者”，都无法飞越中国大陆或浩瀚的中太平洋来打击日本列岛。可是此时，阿诺德手中已经有了一件“秘密武器”——航程更远、载弹量更大的B-29“超级空中堡垒”，这也是阿诺德这位“战略轰炸理论信徒”梦寐以求的终极武器。

▲从中国机场起飞的B-29重型轰炸机

1944年4月，美国陆军航空队专门成立了第20航空队，指挥全球所有的B-29重型轰炸机部队，阿诺德以陆航总司令之尊，亲自兼任20航空队司令，并宣称不会让任何战区指挥官挪用这支战略力量用于战术支援（B-29是阿诺德“心爱的玩具”，绝对不许别人染指）。欧洲的战事用B-17“空中堡垒”就已经够了，B-29这“超级空中堡垒”将专门用来对付日本人。在他的计划当中，第20航空队的B-29将从两个方向轰炸日本：东面从中太平洋的岛屿基地出发，西面则从中国大西南的纵深机场出发。指挥东路的是第21轰炸机司令部，指挥西路从中国出击的，则是第20轰炸机司令部。在1944年大部分时间里，美军在中太平洋还没有占领足够靠近日本的岛屿基地供B-29出击使用。于是，中国就成为了大规模轰炸日本本土的首选（也是唯一选择）。

这，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马特霍恩计划”。！

▲B-29轰炸机执行“马特霍恩计划”示意图

当时，B-29轰炸机不仅生产数量不足，而且质量也不过关，阿诺德的第20航空队在1944年成立的时候，基本还是个架子部队，只有驻印度的第20轰炸机司令部，主要基地还地处印度的加尔各答附近，作战部队只有一个第58联队，下辖第40、444、462、468四个大队。6月4日，B-29开始了第一次战斗出击，从印度出发轰炸了泰国曼谷，起飞98架，14架因机械故障返航，1架坠毁，77架成功投弹，返航途中程又坠毁了4架，当时日本只有9架战斗机升空抵抗，没有造成任何损伤。事实证明，B-29最主要的威胁不是日军，而是来自于自身质量的不稳定性。6月份，B-29从中国成都附近新建机场的超长跑道起飞，首次空袭了日本本土的钢铁厂（这些跑道是动员了四川成千上万老百姓，在缺乏现代机械的情况下，用人力碾压建造出来的）。这次袭击由联队长桑德斯准将亲自带队，出动了75架飞机，在付出7架“超级空中堡垒”的代价后，战果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阿诺德心急如焚，早在B-29研制生产阶段，阿诺德就曾因为情绪焦虑，而造成了心脏病突发。战斗开始后令人失望的成果，更让阿诺德失去了耐心。6月份，就在诺曼底登陆后不久，阿诺德特地挑选心目中最有能力的轰炸机指挥官——李梅跨越欧亚，来负责指挥“马特霍恩行动”。

整个7月份，李梅都在美国了解情况、听取汇报，同时也在亲自学习驾驶这种“超级轰炸机”。8月29日到任后，急不可耐的阿诺德早在7月4日就已经解除了沃尔夫第20轰炸机指挥部司令的职务，让58联队长桑德斯暂时代理。李梅抵达印度时，第20轰炸机司令部共有8个大队，4个B-29大队组成了第58联队，是他手中的“拳头力量”，另外4个大队是由B-24改装成的C109运输机，专门负责把油料从印度运到中国。当时的中国还是个贫油国，即便玉门油田出产一些石油，也没有能力提炼高品质的航空燃料，“油老虎”B-29出击所需的所有燃料都必须从印度运去。这也是“马特霍恩行动”一个最为显著的特点。

到任后，李梅全面评估了形势，并向阿诺德坦率陈述了自己的意见。从中国出击轰炸日本的“马特霍恩行动”主要面临着三个障碍：一是飞行员缺乏训练，士气不高，这李梅自己可以解决，实际上这也是阿诺德把他从欧洲调来的原因，李梅一到就开设导航、轰炸学校，拿出自己“招牌式”的魔鬼训练，直到把机组人员都训练到将日常训练作为苦事，而把战斗出击当作休息的程度；第二个问题是B-29的故障率太高，被日军击落很少，大部分都是自己“摔”的，B-29早期型号质量不过关，引擎常常要么自燃，要么空中熄火，这种问题，李梅自己解决不了，只能催促研究和生产部门改进设计和制造工艺，期待情况的好转；第三个问题是中国的油料供应，所有的航空燃料必须从印度飞越喜马拉雅山运到成都，所以李梅的主要基地必须留在印度，成都只能作为前进基地，他不仅让运输机运油，而且发动所有B-29轰炸机也飞越“驼峰”运油。整个联队飞越“驼峰”航线7次，才能攒够一次出击日本所需要的燃料。后勤问题是绝杀无解的死结，就算假以时日也不可能缓解。因此，李梅从一开始就明白，从中国出击轰炸日本，是没有其他办法攻击日本时的权宜之计，一旦美军在中太平洋占领足够靠近的岛屿，B-29的作战就要转移到东路去。在这一点上，中国战区第14航空队的指挥官陈纳德倒是跟李梅意见一致。陈纳德有他自己的考虑：李梅只向阿诺德本人负责，既不属于蒋介石和魏德迈的中国战区，也不属于蒙巴顿的东南亚战区。“驼峰”航线补给中国战区的能力本来有限，陈纳德也不愿意李梅这位“外来户”加重后勤负担。所以李梅和陈纳德形成默契：一旦情况许可，第20轰炸机司令部将尽快从中国战场撤出。

但是仅就1944年下半年而言，还不存在李梅撤出的问题。他必须根据油料满足的最低限度，从四川出发轰炸日本本土的战略目标。

▲B-29重型轰炸机从四川成都机场起飞

1944年9月8日，李梅首次从成都出击，目标是中国东北的鞍山昭和钢厂，这是日本人在中国建立的主要钢铁供应基地（也是今天鞍钢的前身）。这是B-29第二次轰炸鞍钢，在征得阿诺德批准后，李梅亲自率领其余114架B-29向北出击。二战中，英国皇家空军和美国陆航都有很多将领喜欢亲自升空带队作战，最初军方对此没有什么限制，结果在不列颠之战和以后的欧洲空战中，皇家空军为此牺牲了不少高级军官，鉴于这样的“严重后果”，美军和英军都明文规定，一般情况下禁止将领亲自升空作战，除非当事人能够向上级提出明确的理由并获得批准。本来阿诺德也明确禁止李梅“上天”，但李梅申辩说这是他第一次与日本人作战，他想亲自观察日本战斗机的战术和地面炮火的效能，并跟德军的战术进行对比，以获得第一手经验来制定未来的战术，这对将来作战也是绝对必要的。为此，阿诺德“例外”地批准了他的请求。

9月8日从成都出发的115架B-29当中，有7架未能按计划起飞，还有几架中途掉队，最终有95架抵达鞍山上空，共投弹200吨，只有4架被日军战斗机或高炮击落。李梅亲自驾驶第一架飞机，战斗中他发现日军战斗机的作战技巧大大逊色于他们的德国同行，并没有多少对付B-29的办法。在事先已抢占有利截击位置的情况下，日军战斗机中队错误估计了B-29编队的速度，第一次出击一下子冲过了头，等兜一圈再回来的时候，又赶不上B-29了。而且日军习惯在1万7千英尺左右的高度作战，在B-29常用的2万5千英尺高度，基本追不上美国飞机。9月26日李梅再次出动机群轰炸鞍山，73架飞机投弹，自身毫发无损。实际上，日军飞机只有两种方式能够对B-29构成威胁：一是凭借飞行员的个人勇敢去撞击美军飞机，二是主动攻击位于四川的纵深空军基地。

▲一架川崎Ki-45“屠龙”改双发战斗机撞向B-29“超级空中堡垒”

早在李梅上任之前，8月20日美军就轰炸日本Yawada钢铁厂，日军飞机第一次使用了“撞击战术”，其中一架美军B-29被日军飞机撞得空中解体，洒落的残骸又打下了另一架B-29；9月28日(第3次袭击鞍钢之后两天) 日军轰炸了成都机场，防空作战中，美军战斗机对机场的保护往往只在白天有效，而夜间战斗能力明显不足（这一点很快得到了加强）。

对日本人的能力心中有数之后，李梅把随后一个多月的时间花在严格训练上。10月14日，为配合哈尔西第3舰队扫荡台湾、菲律宾日军航空力量，李梅的104架B-29轰炸了位于台湾的日空军基地和飞机制造厂，取得很大成功；10月底到11月中旬，李梅组织数次大规模出击日本冈山县和九州大村的飞机制造厂，另外还在11月5日轰炸了仰光和新加坡的港口，12月初轰炸沈阳。在轰炸沈阳的行动中，日军战斗机飞行员曾三次奋不顾身地用自己的飞机撞击B-29（三次撞击中日本战斗机都最终坠毁，两架B-29被击落，但是第3架被撞的B-29安全返回了基地）。以上是李梅在中国期间所进行的主要轰炸作战，总体来说，对中国东北、台湾和东南亚目标的轰炸收到了一定效果，但是对日本本土的轰炸效果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除去远程导航困难以外，日本列岛上空经常覆盖有很厚的云层，而且B-29飞行所处的高度，是当时人们还没有充分认识了解的平流层，强劲的高空气流和云层一起，使得精确瞄准轰炸根本不可能。

▲毛主席、彭德怀和美军观察员

第20轰炸机司令部当时还和延安的八路军总部发生过联系，由于地处华北和华东的八路军、新四军控制着大片敌后根据地，为了取得这些轰炸航路上的气象情报，营救沿线坠落的B-29机组成员，李梅曾派联络官赴延安协调，还赠送了一大批急需药品。这些药品对美军没有什么，可是对坚持敌后抗战物资匮乏的八路军，却犹如雪中送炭。礼尚往来，中共中央也以毛泽东主席的名义，回赠了李梅一把缴获的日军指挥刀。在整个战争期间，坚持敌后抗战的国共武装，都对美军坠毁轰炸机上的幸存官兵展开了不遗余力的营救，并为此付出了许多宝贵的生命。

▲执行空袭汉口任务的B-29轰炸机群

李梅在印度和中国的半年，最有意义的一次作战行动，当属12月18日用燃烧弹轰炸汉口了。这次作战应第14航空队陈纳德的要求，使用燃烧弹也是陈纳德所建议的，目的是炸毁日军在汉口长江码头和仓库的补给中心，毁掉那里囤积的作战物资。最初李梅不愿意参与此项行动，不仅由于他认为这属于战役战术性质的地面支援作战，不符合B-29战略轰炸的使用原则，而且他觉得这个任务陈纳德自己的战术空军就可以做到。不过后来他还是经不住魏德迈的催促，同时阿诺德本人也点了头，李梅这才出动了94架B-29，装上燃烧弹，袭击了汉口。在前三个编队投弹之后，地面大火升腾起的烟雾遮蔽了目标，结果后来许多燃烧弹误投进了中国居民区，当地的中国居民也为此付出了惨重代价。不过从评估效果来看，这次汉口轰炸行动在军事上是十分成功的，将日军的大批军用物资完全付之一炬。客观地说，使用燃烧弹攻击并非是李梅或陈纳德的首创，在之前美军早先的作战计划里就已经“白纸黑字”地写着了，但是大规模运用燃烧弹轰炸成功的作战非常少，在欧洲战场曾经有过战略轰炸引起城市大火的先例（那是千机规模的超大型作战）。而这次在汉口，用相对较少的飞机(实际完成投弹的轰炸机84架) 完全依靠燃烧弹而取得巨大成功，对于李梅来说还是第一次（这次的收获和飞机损失根本不成比例），因为欧洲大城市都是砖石建筑，着火不易，而亚洲尤其是日本本土那些竹木结构纸糊的房子，简直就是一点就着的“灯笼”。汉口作战也给李梅提供了后来 “火烧东京”（也包括所有日本大城市）的“灵感”。

▲1945年3月10日部署于提尼安岛北方机场的B-29轰炸机群

1944年11月，随着美国海空军占领塞班岛、提尼安岛和关岛，并将那里的机场跑道扩建以满足B-29轰炸机起降条件，阿诺德终于拥有了既后勤保障可靠，又可以轰炸日本列岛的“理想基地”。B-29从这里起飞轰炸日本，美国海军可以提供源源不断地跨越太平洋输送的燃料和弹药，比从四川出发的基地作战效率要高得多。按照预先的设想，第20轰炸机司令部从中国出发袭击日本的使命也已经完成，1945年1月美军正式命令第20轰炸机司令部的作战部队撤出中国，返回原先驻印度的主要基地。李梅本人则另有大用：阿诺德把他调到太平洋接手指挥第21轰炸机司令部，主持轰炸日本的全盘作战。

李梅在印度和中国指挥第20航空队的半年，有重大战果的轰炸行动很少，其更为重要的任务则是练兵，即演练B-29的战术，改进并完善飞机性能，还有就汉口的“火攻”提供了后来创新战法的灵感。

现在，李梅终于可以“从太平洋出发”，大展宏图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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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 版： 概略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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