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仲景在《伤寒论》和《金匮要略》中如何用生半夏

　　生半夏历来视为剧毒，药店把它列为二类毒品而严加限制使用。对于孕妇，根据《本草纲目》85种妊娠禁忌药的记载，生半夏更在禁用之列。其实，这些都存在着极大的误解。

　　半夏

　　古今医家的临床实践和现代药理试验都表明：生半夏入汤剂常规煎服是无毒的，也不会引起堕胎，在内服汤中限制使用生半夏是完全没有必要的。

　　01汉代张仲景是重用生半夏的典范。

　　考《伤寒论》和《金匮要略》中用生半夏的共有43方，其中内服汤剂为37方，广泛地运用于外感病、内科杂病和妇科病中，取其燥湿化痰、下气降逆、和胃止吐、辛开泄痞等功能。

　　论其用量，仲景是重用的祖师。

　　在用生半夏的内服汤剂37方中，最常用的量为“半升”，计26方占70%；用量最重的为“二升”，计1方；其次为“一升”，计4方；其它用量有6方。

　　考古学证明东汉时一升为今200毫升，半升为100毫升（详见吴承洛著《中国度量衡史》修订本）。将原粒生半夏装满100毫升（大小不加选择），实重约为50克。

　　由此可见，仲景在经方中生半夏的常用量为50克。

　　同时汉代经方只煎一次，而现代汤剂多煎二次。药物有效成分第一次煎出约45%，第二次煎出约30%。第一次煎出量与第二次煎出量之比为3：2，一煎煎出量占一、二两煎煎出总量的3/5。

　　所以同样的药物如果煎出量相等，那么采用二次煎法的剂量就只相当于采用一次煎法的剂量的3/5。

　　故仲景一次煎法用生半夏50克，折今二次煎法应为30克（50×3/5），且经方大多分三服，则每服量为10克。

　　这就为我们重用生半夏提供了依据和范例。

　　02生半夏到底有没有毒性呢？

　　辨证的回答是：“有毒性，又没有毒性”。

　　生半夏作散剂吞服是有剧烈毒性的，它能使人口舌咽喉麻木肿痛，催人呕吐不止。但生半夏（原粒）入汤剂用常规煎法煎服，则毫无毒性。

　　试把原粒生半夏30克加水400毫升煎煮20~30分钟，滤液后再加水煎煮同上，共得滤液400毫升，分二次内服，并无丝毫麻舌戟咽之感和其它不适反应。

　　现代药理试验亦未见生半夏煎服有毒性反应者。这是因为生半夏中麻舌戟咽催吐的有毒成分，不溶或难溶于水，且加热可使其破坏，而有效成分却易溶于热水，所以生半夏入汤剂用常规煎法煎服是安全无毒的。

　　仲景在《伤寒论》中用生半夏均为“洗”后入煎，至后世误以为洗可以去毒。其实“洗”是洗去泥沙，不是浸泡。况生半夏有毒成分不溶于水，洗是洗不掉的。但反过来仲景用“洗”正说明了用的是生半夏，如是制半夏则何又“洗”之？

　　且《金匮要略》用生半夏32方中，只有6方注明“洗”，其余均不洗，可见不洗亦无妨。

　　仲景用生半夏常与姜配伍，计有31方，但还有12方并不与姜配伍，现代药理试验证明了生半夏中有毒成分不能单纯被生姜所破坏，可见用姜主要是因症而施，取其协同作用，并非专用于解毒。

　　再说后世制半夏，有法半夏、姜半夏、清半夏等，一般制作过程繁复，大多须经水浸一、二周，反复换水漂净，并加白矾、生姜相制，以口尝不麻为度。

　　这样，有毒成分是消除了，但半夏中易溶于水的有效成分，如植物甾醇、生物碱等，也必然大量溶解于水，随反复浸泡漂洗而流失大半，致使半夏疗效大为削弱。

　　我在临床上深感制半夏效力大逊于生半夏，无论是降逆止吐，化痰镇咳，还是辛开泄痞等方面，用制半夏效力不佳者改用生者即显。

　　本人在十几年临床实践中，依据仲景重用生半夏的记载，近代名医的经验（如南通朱良春等）和现代药理试验的结论，因喜其入汤剂安全无毒而效果卓著，故入汤剂用半夏时常遵仲景而用生者。

　　多年来共用去生半夏20多公斤，涉及病种包括内科、妇科、精神病科等多种疾病，尤其对咳喘、呕吐、恶阻、眩晕、癫症等皆有卓效，真可称为化痰之良药，止呕之神剂！

　　入汤剂一般用量10~15克，重用可至30克；采用一般常规煎服法，从未见有毒性反应者。

　　03再观《金匮》小半夏汤重用生半夏一升（约100克）时，有“以水七升煮取一升半”之久煎法，仲景之意在久煎去毒；

　　在大剂量重用生半夏时宜遵仲最久煎之法，止吐更可配以生姜，切勿快火急煎，以防出现口舌发麻等反应。

　　此外，孕妇并不禁用生半夏。

　　仲景在《金匮要略》里就有干姜人参半夏丸，主治妊娠呕吐不止之例，现代药理试验亦未见有收缩子宫的作用，很多医家的临床实践也都证实生半夏并没有堕胎作用。

　　本人曾治疗妊娠恶阻20余例，采用《金匮》小半夏汤加味，方用生半夏15~30克、代赭石细末30~60克，砂仁3克（后下），生姜10~15克，水煎呷服（每分钟呷一口）。

　　该药煎好后没有丝毫中药味，即使是重症恶阻，闻药味即吐，饮食滴水不下，服它药无效者，都能药到病除，数剂呕止而愈，并无堕胎流产等弊。

　　04兹举验案数例如下。

　　案一：支饮（慢性气管炎急性发作）

　　王xx，男，46岁，务农，1981年12月6日就诊。

　　患者咳嗽气喘反复发作已2年，今年入冬以来发作较重，咳嗽频频，喘息气短，喉间痰鸣，咯痰色白，量多而稀，呈泡沫状，胸闷不舒，甚则张口抬肩不能平卧，尤以夜间为重。

　　纳谷减少，二便如常，舌苔白微腻，质淡红，脉弦滑。

　　前医曾用清肺化痰如银翘、桑皮、瓜蒌之类前无效。

　　此属寒痰伏肺，即仲景所谓“支饮”、“心下有水气”，拟温肺散寒、化痰降气，方用小青龙汤加味。

　　处方：净麻黄10克，桂枝尖10克，生半夏20克，细辛6克，干姜6克，五味子5克，杏仁泥10克，炙紫菀12克，白芥、苏子各10克，莱菔子10克，焦三仙各15克，炙甘草6克，3剂。

　　服药后一剂见效，3剂竟愈。3月后追访未复发。

　　案二：重症恶阻

　　郑x，女，24岁，务农，已婚。

　　患者因呕吐不止一月，而于1983年4月30日入院。

　　入院时月经停止2月，经查小便妊娠试验为阳性，证实怀孕。

　　患者一月前开始恶心呕吐，继则日重一日，曾在当地卫生院服中药数剂及西药输液、VB6等治疗无效，遂至剧烈呕吐不止，食入即吐，饮水亦吐，甚则吐出黄绿色酸苦之水，脘部不适，时时气逆作泛，有时脘部隐隐作痛。

　　面色黄白，两目凹陷，呈轻度脱水貌，身体消瘦，肌肤干燥，精神倦怠，四肢无力，近日来卧床不起。

　　舌苔薄白、尖微红，脉弦滑。

　　因恶阻较重，日久不愈，身体日渐衰惫，西医曾建议终止妊娠。

　　此属素体中虚气郁，孕后胎气壅遏上逆，引动冲胃之气上冲无制，日久有阴伤之象。急拟镇降冲逆、和胃安胎。

　　处方：生半夏30克，代赭石细末60克，砂仁（后下）3克，生姜15克，水煎呷服，每15分钟呷一口。

　　2剂后呕吐渐止，唯晚饭后仍呕吐次，食后胃胀，胸闷不适，仍用上方加入谷麦芽各12克，蜂蜜30克冲入。

　　连服10剂，诸恙皆平，身体渐复，于5月15日痊愈出院。

　　共住院15天，计服生半夏450克，未见腹痛流血等流产先兆，亦无其他不良反应。

　　案三：暑湿呕吐（神经性呕吐）

　　付xx，女，31岁，务农。

　　患者因剧烈呕吐一日5次，而于1983年6月18日入院。

　　患者以往经常有呕吐病史，入院时呕吐剧烈频繁，先吐食物和清水黏痰，继吐黄色酸苦之水，一日5次，头昏且痛，脘部痞闷不适，气逆作呕，心慌肢酸无力，小溲微黄，大便如常，舌苔薄白而腻，脉濡微数。

　　西医诊断为神经性呕吐。此属暑湿内蕴，胃失和降，急拟芳香化浊，和胃降逆。方用不换金正气散加味。

　　处方：苍术10克，川朴10克，陈皮10克，藿香10克，生半夏20克，白蔻（后下）3克，砂仁（后下）3克，云苓15克，竹茹10克，甘草5克

　　服药后呕吐停止，诸恙渐平。共服3剂痊愈，于6月21日出院。

　　案四：癫症（精神分裂症）

　　何xx，男，35岁，务农。

　　患者因精神失常发病2周，于1983年5月4日入院。入院时精神科诊断为精神分裂症，中医诊断为癫症。

　　患者因情志不遂，思虑抑郁过度，心脾气结，气郁痰凝，上蒙清窍，以至头昏如蒙，发时神识不清，如痴如呆，平时神情淡漠，目光呆滞，寡言少语，问之不答，胸闷太息，不思纳谷。

　　舌苔白腻中根厚，脉象弦滑。

　　拟理气解郁，化痰开窍，方用温胆汤加味。

　　处方：生半夏30克，云茯苓15克，广陈皮10克，柴胡10克，制香附12克，枳壳10克，当归12克，白芍12克，菖蒲10克，广郁金10克，炙远志10克，焦三仙各10克，甘草5克。

　　3剂后去归、芍、柴胡，加胆星10克，云木香10克，太子参15克。连服9剂，恙情逐渐好转，问答已正常，神志、精神已复正常，诸证向平，病情基本痊愈。

　　于6月12日出院，嘱出院后戒忧思，并继续服药调理。

　　本文摘自《淮阴中医》，严冰主编，中医古籍出版社，2007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