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中西门庆有多坏？换个角度去看“不一样”的西门庆

　　《金瓶梅》虽然是以三个女人的名字作为书名的，真正的第一主人公却是这三个女人的共同男人西门庆。凡是读过这部小说的，没有人能够忘记他。不管你是鄙视他，憎恶他，甚或心中暗暗羡慕他，人们心目中的西门庆是活龙活现的。他像孙悟空、贾宝玉、诸葛亮、包公、武松、李逵、阿Q、祥子等男子一样的大名鼎鼎，提起他的事情人人都能说出一大堆，如同说起一个熟朋友或者老邻居。小说中的人物能像西门庆这样一代一代被人们永远议论下去，可以使用“不朽”二字了。

　　当然，从来“不朽”的人物大致有两类，即所谓要么“流芳千古”，要么“遗臭万年”。西门庆自诞生以来已“遗臭”四百多年了，从古到今大家都说他是个大坏蛋。据说复姓“西门”的人家都纷纷改了姓，生怕西门庆的遗臭株连到同姓人。

　　西门庆到底有多坏呢？

　　从《中国大百科全书·文学卷》中这一段书，就可知其大概。《中国大百科全书》的《金瓶梅》一条说：

西门庆原是个破落财主、生药铺老板。他善于钻菅，巴结权贵，“专在县里管些公事，与人把揽讼寻钱，交通官吏，知县知府都和他往来，近日又与东京杨提督结亲……谁人敢惹他。”他不择手段地巧取豪夺，聚敛财荒淫好色，无恶不作。他抢夺寡妇财产，诱骗结义弟兄的妻子，霸占民间少女，谋杀妇的丈夫。为满足贪得无厌的享乐欲望，他干出不少伤天害理的事情。57回叙述西门庆在捐款助修永福寺后对吴月娘说：“咱闻那佛祖西天，也只不过要黄金铺地，阴司十殿，也要些楮镪营求，咱只消尽这家私，广为善事，就使强奸了嫦娥，和奸了织女，拐了许飞琼，盗了西王母的女儿，也不减我波天富贵。”这些话充分暴露出西门庆这个封建市的无耻嘴脸和罪恶灵魂。

夤缘

姘

侩

　　西门庆虽然做尽坏事，但由于有官府作靠山，特别是攀结上了当朝宰相蔡京并拜其为义父，这就使他不仅没有遭到应有的惩罚，而且还左右逢源，步步高升，由“一个乡民”，提为山东理刑副千户，进而升为正千户。……反映了明代中叶以后，朝廷权贵与地方上的豪坤富商相勾结，压榨人民、聚敛钱财的种种黑幕。

　　其实摘这段话的时候感到不恰当。一是觉得西门庆的坏处有遗漏，二是觉得用语太武断。“霸占民间少女”是指谁？王六儿不是少女了，而且王六儿及其丈夫为此感谢西门庆，“霸占”二字何所指？有两个寡妇连人带金银珠宝全数归了西门庆，是孟玉楼和李瓶儿两个心甘情愿的，“抢夺”之说似乎也落空。好在西门庆是个大坏蛋，好人骂坏人即使用语重了些，那也是出于一种“义愤”。

　　这段文字说了一大篇，无非是翻来覆去重复一个字：坏，坏，坏！这和古人把西门庆称之为“世之大净”的意思差不多。几百年的时光过去了，从古到今咱们中国人一直使用着同一的腔调痛骂西门庆，虽然这足以表明他的确是个大坏蛋，虽然这足以表明咱们国产的道德标准的确是万古长青永久牌然，可是，不也同时表明咱们的思想观念变化不大吗？毕竟隔着几个世纪呀，还是有点变化好。

　　这不是说西门庆在我的眼里已变成了好人了。不敢，也绝不会。时代在前进，不应老是重复古人说过的那些车轱辘话，我们得说点古人没有说过的，纵然错了也比放着脑袋不用强。我在想：《金瓶梅》里写得很清楚，西门庆在三十七岁的那年，因色欲过度一命呜呼了，西门庆的劣迹恶行都已成为历史，他本人无法改变了，需要随着时代的步伐而改变的是后人，是后人看问题的角度和意识。如果我们只从社会、道德的一个固定角度去看人，而且那道德的标准老是礼义廉耻老套套，当然不会在西门庆身上发现多少有趣的新话题要是换一个角度再去看，有关西门庆的话题原来没有被说尽。

　　比如说，西门庆和女人们的关系相当不简单。

　　说他是“色狼”、“淫棍”当然不冤枉，可是说他是恃强凌弱、霸占强奸就未必全妥当。女人们甘心向他献上肉体，有的女人还为此而沾沾自喜，这固然和西门庆有权有钱的社会地位有关系，社会心理中原本就有趋炎附势这种病，但他本人几乎没有使用强暴手段逼迫别人而成奸。倒是他的外形、体魄帮了他不少忙。潘金莲第一次看见西门庆：

“把眼看那人，也有二十五六年纪，生得十分浮浪。头上戴着缨子帽儿，金玲珑蓉儿金井玉栏杆圈儿；长腰才，身穿绿罗褶儿，脚下细结底陈桥鞋儿，清水布袜儿；手里摇着洒金川扇儿，越显出张生般庞儿，潘安的貌儿。可意的人儿，风风流流从帘子下丢与个眼色儿。”

　　在孟玉楼的眼里则是“见他人物风流，心下已十分中意”。情场老手林太太“悄悄从房门帘里往外边观看，见西门庆身材凛凛，一表人物”，“满心欢喜”，听文嫂在旁帮衬说“他老人家，你看不出来,出笼儿的鹌鹑，也是个快斗的”，林太太“越发欢喜无尽”。由于我们一向提倡爱情要有高尚品质作基础，所以常常称这种仅从外貌上一见钟情的男女关系就想方设法贬斥它。坏蛋西门庆偏偏是个让女人一见就着迷的魁伟美男子，这可太让道德家们愤愤不平了。还是承认现实吧。西门庆未能做到一切都应当美，但他有个健美壮伟的外貌就已形成优势了。西门庆的作风问题几乎无一例外全数是通奸，可见女人在美善不可兼得的时候也会只要外形美。此事不能全怪西门庆。

　　比如说，西门庆在做生意方面根本不信“义利观”。

　　西门庆见利忘义的事情他干了很不少，贿赂官府、偷税漏税、高利盘剥、乘人之危、贱买贵卖种种勾当都干过。于是，他发了大财。据西门庆临死的时候亲口交代女婿陈经济说，他的商业资财最后总帐是这样：

“段子铺是五万银子本钱，有你乔亲家爹那边，多少本利都找与他。教傅伙计把货卖一宗交一宗，休要开了。贲四绒线铺，本银六千五百两；吴二舅绸绒铺是五千两，都卖尽了货物，收了来家。又李三讨了批来，也不消做了，叫你应二叔拿了别人家做去罢。李三、黄四身上还欠五百两本钱，一百五十两利钱未算，讨来发送我。你只和傅伙计守着家门这两个铺子罢。印子铺占用银二万两，生药铺五千两，韩伙计、来保松江船上四千两。开了河，你早起身，往下边接船去，接了来家，卖了银子交进来，你娘儿每盘缠。前边刘学官还少我百两，华主簿少我五十两，门外徐四铺内还欠我本利三百四十两。都有合同见在，上紧使人催去。到日后，对门并狮子街两处房子都卖了罢，只怕你娘儿每顾揽不过来。”

　　即便是西门庆此时的记忆有疏漏，这已经将近十万两了。那年月，给李娇儿买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夏花儿，只要身价银四两算算看，这个数字的确可观了。这些财产中，不义之财当然是为数不少的。但值得注意的是，就在西门庆的口头遗嘱中，说到了把乔大户的“多少本利都找与他”，还说到有几户借债的“都有合同见在”，看来西门庆在资金、借贷方面尚不是绝对依仗官势瞎胡来。不管他自觉不自觉，西门庆够得上是古时候的一个商业家，他用自身的行为改变了自古以来重农轻商的旧观念，而且他的商业经营很成功。如果我们至今仍然只骂西门庆是个投机取巧的暴发户，不是和笑笑生嘲笑西门庆之死所说的“为人多积善，不可多积财。积善成好人，积财惹祸胎”一个样子吗？

　　又比如，沉溺痛苦、屈从命运安排的事情他不干。

　　西门庆有占有欲，有自大狂,他的野心永无满足之时，但同时在西门庆短暂的一生中，不是绝对一帆风顺。也有坎坷、风险和痛苦。刚刚结交官府攀上了东京的陈洪做亲家，就被人告发，作为杨戬的亲党上了“以正国法”的黑名单。经他用大量金银珠宝去东京打点，居然化险为夷，平安过关。接连丧爱子、死宠妾，精神打击都很大，他都能从悲痛中挺过来。你说西门庆是凶悍强横也好，说他善于钻营也罢，沉溺痛苦、屈从命运安排的事情反正他不干。为什么在坏人身上就不能使用“果断”、“坚忍”这样的字眼呢？

　　结束语

　　我们多年来对善恶的流行看法。善是美好的，恶是不好的，人人都痛恨恶。但是，善恶之间真的可能刀两断泾渭分明吗？我们常说的善与恶，是以传统的道德标准界定的，是用传统的道德眼光来看的，而传统就是过去的同义语。对“过去”来说是恶的，对“未来”来说并不全是恶。从千百年的“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的角度看，西门庆的一切行为都“非礼”，即是恶，可这恶却同时不又是对传统礼教与观念的背离吗？那舍身饲虎式的至善，岂不也是灭绝人类的大恶吗？是善是恶，关键在于从哪个方面看。

　　作为一个完全不同于贾宝玉、张君瑞、柳梦梅式半男半女酸腐书生的男人，作为一个完全不同于关羽、岳飞、包拯等满脑袋忠孝节义的名臣良将，西门庆之恶是不是倒显得有些独特之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