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纸扎，在我们看来，多少都是有些避讳的，因为那是只给死人才用到的东西。
然而，在去年下半年，法国凯布朗利博物馆（Musée du Quai Branly）用了整整四个多月的时间，举办了一场名为“极乐天堂”（PALACE PARADIS）的中国台湾纸扎展。
在开启云观展之前，艺君先用凯布朗利博物馆的名声地位来表示一下这件事的郑重性，以证明这真的不是一群老外无聊时一时兴起随便玩玩而已的展览。
Musée du Quai Branly是由法国总理希拉克提议，法国著名建筑师Jean Nouvel设计的一座国家博物馆，也是法国四大国立博物馆之一，与艾菲尔铁塔仅一步之遥。
该馆主要收藏和陈列的是亚洲、非洲、美洲和大洋洲带有原始艺术风格的文物，因此也是欧洲最大的非欧洲艺术博物馆。
这下能够显示出这场纸扎文化展的确牛气冲天了吧~
展出期间，在展馆门口醒目的位置就可以看到两个纸扎的人儿。不夸张地说，艺君在国内的街上，除了纸扎店门口作为商品摆着之外，还真的没在其他地方见到过这么摆着纸扎的。
相比于我们的忌讳，此次展览的策展人沙勉托（Patricio Sarmiento）却十分肯定这种「由生活文化的累积所发展出来的工艺」。
最传统的纸扎灵厝。
精致整洁的茶馆餐厅，连桌上摆好的菜也都栩栩如生，仿佛能够想象得出来即将就会有人坐下饱餐一顿。
在“家里”亲自下厨的饭菜，也是熟悉的气息。
还有火锅和甜点。
现代化的生活模式，使得豪车、飞机、奢侈品也成为供奉先人的纸扎里尤为重要的一种。
甚至连相机、手机、电脑这些现代人必备的高科技产品，也都一应俱全。
如果不说这是纸扎的话，单看照片，说它们是柜台里摆出来的宣传模型也毫无破绽。
法国举办这次纸扎展的主题，是探讨台湾传统的生命礼仪与朝会祭仪的传承演变，展现台湾传统糊纸工艺的成就，借特殊文化真正表达对文化多元的尊重和憧憬。
展览上的大多数展品都由台湾一家传承了四代的百年纸扎老店「新兴糊纸店」制作提供。
“千军万马一张纸，万丈高楼一支竹”，这是大家对于「新兴糊纸店」第三代传人张徐沛纸扎手艺的赞誉。
△ 张徐沛
在一张张糊纸和一根根竹条的技艺组合中，张徐沛能把它们变为庭院、庙宇、戏台、神明、鸟兽和各种与时俱进的现代产品。
但炉火纯青的手艺背后，是他从小跟随父亲苦练制作的艰辛。就光是用手感知尺寸规格和劈竹条一学就是3年。
不过在张徐沛这一代，虽然学功夫苦了一些，但好在那个时候台湾很多地方，只要是办丧事，都会请「新兴糊纸店」的师傅制作纸扎用品。
因此无论是生意盈利上还是社会需求上，这家传统老店都能找到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作为第四代传人的张徐展，就远没有父亲这么“幸运”了。
△ 女儿张宛莹、父亲张徐沛、儿子张徐展
小时候对“子承父业”就很是排斥的张徐展，为了摆脱继承家里纸扎店的命运，甚至还叛逆地去选择了新媒体科技这个专业。
但没有想到的是，正是从小在父亲扎实耐心的纸扎熏陶下，张徐展发现自己早就已经潜移默化地被父亲影响到。
即便是在看上去和传统纸扎工艺完全是两个方向的新媒体专业里，他也比周边的同学们要心灵手巧得多，并且在大学时期制作新媒体动画的时候，除了必要的专业功底外，设计审美和耐力静心的优势也是使他能够在各种大赛中脱颖而出的重要助力。
在「新兴糊纸店」难以为继的时候，父亲张徐沛曾不得不和家人商量过关掉店铺，而第一个站出来反对这个决定的，恰恰却是当初排斥纸扎的儿子。
新媒体让张徐展透过高速发展的现代科技，感受到了传统慢工艺的尴尬处境和岌岌可危的发展困境。直到家中的百年老店面临关张的时候，他终于意识到纸扎传承的重要意义。
“许多人为了弥补遗憾而给逝去的亲人烧纸，但却又在现实生活中不断地逃避，这只会造成更多真实世界里的遗憾。”
凭着新媒体科技专业的加持，张徐展和姐姐一起，给工作坊开脸书账号，策划新奇展览。还鼓励父母开设纸扎教育工作坊，教儿童和年轻人制作创意纸扎人偶，分享和传播纸扎美学。
最出名的一次，姐弟俩以西方绘画人物的纸偶在罗浮宫等地标的搞笑“合影”在网络上吸引了很多网友围观留言，开始真正地改变着年轻人对于『纸扎』的刻板印象与避之不及的心理。
庆幸的是，日复一日的坚持与倾尽全力的创新，终于等来了国际知名艺术博物馆的一纸邀请函。
一团火，两行泪——
其实纸扎更牵动生者内心的，是在焚烧之后。
在中国古老的祭祀文化里，这些纸扎从来就不是用来被观赏的，活着的人祈盼通过“烧纸”这样的方式，与逝者达成心灵的连接。
这些真实而昙花一现的“阳间”复制品，随着焰火的消逝，呈现了台湾文明里，生者与祖先相互依附和相互牵挂的古老思维。
展览主要负责人之一的朱立安，在第一次知道这些纸扎的模型在中国是烧给已故亲友的时候，忍不住感叹：中国人对死亡的想法真的太浪漫了！
在朱利安看来，中国人烧纸是为了让亡者在另一个世界也过得幸福，也是为了完成他们未了的心愿。
死亡并非生命的对立面，而是每一个生命的最后一部分。
先人们对待死亡的这份坦然，还有创造出来的这种仪式感，又何尝不是在启发着我们对于生命的另一种敬畏？
并且，抛开鬼神之说，我们大多数人都忘记了，「纸扎」本身也是一项历史悠久的传统手工艺。早在唐宋时期，纸扎除了用作祭祀礼节之外，还是各种传统节日和喜庆活动里必不可少的摆饰。
如果只是因为如今它在大多数时候所呈现出来的形式看上去与现代社会的价值观、文明观甚至是生活节奏存在偏差，就任由古老的工艺消逝在工业化进程中自我毁灭，这既是对传统文化的亵渎，也是现代文化的遗憾。
真正的纸扎，不应该是附着在宗教信仰和神灵传说之下的祭祀品，而是倾注了无数代创作者心血的民间艺术。
只有我们自己先正视了纸扎本身，才能让新一代的年轻人们从心底里生出力量去学习、传承、保护和创新这项手艺。
图片来源：
Facebook@hsinhsinjosspaper
Facebook@Laurent P
部分图片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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