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峻的疫情过后,如果问心理上有了什么改变,
很多人或许都对“共同体”一词
会有了更深的体悟。
嘉人7月份专题,我们邀请了
3位女性人物来分享她们的故事。
她们都关心弱者,关注社会公共话题,
并都力所能及地在坚持做着一些事情。
“They were us”(他们,曾是我们),这不只是一个陈述句,也是一个感叹句、反问句。随疫情而来的蝴蝶效应,也早已像风一样吹过我们每个人的日常生活,无人可免。你、我、他、她,我们的命运很多时候就是连在一起的,无关地域。
在岁月静好的日子里,很多人都愿意置身事外,选择事不关己,似乎这样的选择才是屏蔽烦恼的方式。可当我们意识到个体命运与他人命运相关联的时候,我们应该做的事有很多——去关心他人,哪怕只是个善意的提醒;去参与公共事务、参与公共话题讨论;怀着人文精神,去尊重每个生命;去向前一步,带着公共责任和社会情怀。
这次专题,我们邀请了3 位女性人物来分享她们的故事。
演员柯蓝积极参与各类社会问题讨论,从疫情,到性别、教育、法律等话题,她在微博上直抒胸臆,为弱者说话。柯蓝说这是出于一个人的责任,“如果你做艺术工作,是一个真正的演员、一个剧作家或者一个艺术家,你就需要多重的人格,需要强烈的同理心。不仅要听见远方的哭声,还要听到风声,听到雨声。我有一种幸存者的内疚。”
写作者、女性主义长期发声者淡豹说“每个女性都是天生的创造者”,年过三十,她越来越有意识地想成为一个创造者。在给年轻女孩的建议里,她说到了发声、表达的重要性,“像性骚扰这样的问题,我们要让它可见,要充分地表达,说出来,假如不能在现实中对亲人、朋友、同事说,就匿名在网络上说。我们要以文学以新闻以自述等各种方式去描述呈现它,其她人遇到它时才能迅速地识别,找到解决方案。”
知名反家庭暴力、妇女儿童权益保护援助律师李莹近20年来积极奔走,给因家暴而受伤的女性带来帮助。她直言:“当一个女性在自我觉醒,追求权利的时候,如果我们整个社会的支持系统还不够完备,无法有效保护到她们的时候,那么,女性自我觉醒的过程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她目睹过太多伤痛,也见证并推动了相关法律政策的进一步完善,让家庭暴力受害者获得更多支持。
向前一步,每个人向前一步。在日常生活中慢慢地向前一步。不使用羞辱、讽刺女性的词语;尊重他人的个人生活方式选择权利,或许难以接受,但也需从心里尊重这种个人自由选择;辨是非,发现并警惕生活中的偏见,如果可以,多积极指出、改正;保持愤怒的同时,也保持理性思考……
柯蓝
演员,当过主持人、模特。
出演过《人间正道是沧桑》《一九四二》
《急诊科医生》《人民的名义》
《澳门人家》等多部影视剧。
2017年,因主演电视剧《金水桥边》获第22届
华鼎奖近现代题材电视剧最佳女演员奖。
以出品人身份制作了《Biang Biang De》
《寒冷的高山有犀牛》等多部公益纪录影片,
关注流动儿童、乡村教师等。
2020年年初,突如其来的新冠肺炎,像一块跷跷板,让反常的世界翘起来,正常的生活被压下去。杂志拍摄的前二十多天柯蓝从香港回到北京,度过了一段14+7 的隔离时光。
被困在宾馆的14 天里,一日三餐都是盒饭,令她有点为难。之前在剧组工作,她的习惯是从不吃盒饭,每天只吃早餐和夜宵,因为担心犯困记不住台词。但这次她没有选择,只能照单全收。她把每天送来的盒饭重新摆盘,一一拍照,在手机里存档,像一次微型行为艺术。“老高级了”,她笑着说,像是用自己的创意来疏解闲闷。
等到继续居家隔离,物资和信息一下丰富,她又忙起来。她小时候学过书法,有点底子,现在又重新开始,专门在网上报了课程。手机里微信读书全部免费,她就每日抄书,抄自己喜欢的文章。也开始学传染病的相关知识,学养生拳法八段锦。一幅标准的隔离生活图,彼时很多中国人都曾陷入这种老年预备状态,独处,练字,甩手,深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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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大的问题还是静不下来,”尽管爱看书,也不断训练自己的平和,但每逢重大事件,“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愤怒。”
如果这段时间去读她的微博——读她以前的微博也一样,会理解她为什么这么说。除了关注疫情新闻以外,被舆论热议的性别、教育、法律和社会问题,她都积极参与讨论,直抒胸臆,为弱者说话,严厉又热情。身边的朋友和工作人员,偶尔悄悄帮她删掉一两条微博,但基本管不住她。更要命的是,她私底下也是这么讲话,心直口快,想撤回都难。
在一个沉默和互夸盛行的年代,柯蓝是个例外,尤其她曾是模特、主持人,现在是演员——都是惯于自我粉饰、包装的职业。
“奔向受伤之处无须召唤”
柯蓝说话大声,节奏也紧锣密鼓,像一台行走的连环炮。
在她出演的角色里,时常也能见到类似的爽利。也许是演员与角色从来不能彻底切分,又或者是主持人的功力打底,她迅速地进入谈话,不需要铺垫,更不需要台本。在头发和眉毛一齐飞舞之间,周围的人都被她带动,进入她的故事。谈话也成了潜在的表演。
化妆师姜月辉是她十几年的老朋友,从一个北漂小学徒,到现在成了行业里著名的化妆师。两人曾一起舟车劳顿,四处演出挣钱,怀孕八个月还跟着柯蓝一起跑通告,到后来有了自己的事业和家庭,忙到内分泌失调,仍在一起合作。“这种情感不是一天两天的,你是什么样的人,自然会吸引什么样的人,人和人之间的情感就是这样维系的。”柯蓝说自己身边都是这样铁杆又长情的朋友。她不是呼朋引伴爱社交的类型,更不喜欢婆婆妈妈、互舔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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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博是她与外界联系最重要的出口,隔着屏幕就能感受到她磁铁一般的性格。一方面有自己认准的道理,不轻易改变,另一方面一路都会遇到也许素未谋面的朋友。公益律师郭建梅专为弱势女性打官司,她不吝啬自己的夸奖,说“郭老师把自己活成了我们的月亮。”网络红人papi 酱遭遇恶意评论,令人哗然,她用一句话力挺,“解释就输了。”有时网友冲上来骂她,她从来不理,也不删留言。她相信,一个人说过的话,打过的字,老天爷看着,都是存在的证明。
前段时间,和多年前在凤凰卫视一起长大的姐妹见面,滔滔不绝地聊起来,价值观上惊人一致,那是精神上的高潮,说明“我俩都没白长”。
也是在微博上,她读到西班牙作家克维多的句子,“朋友要像鲜血,奔向受伤之处无须召唤。”那时她正刷屏式地转发各种救助信息,全然不顾演员的包袱和约束。在网上看到自己的朋友也在出力,她就网购一堆蔬菜水果送过去,她说这相当于给对方递去一个拥抱。
柯蓝自认不是流量明星,而是出于一个人的责任,就像一个家庭里每个成员都有自己的责任。“如果你做艺术工作,是一个真正的演员、一个剧作家或者一个艺术家,你就需要多重的人格,需要强烈的同理心。不仅要听见远方的哭声,还要听到风声,听到雨声。我有一种幸存者的内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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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最焦灼的时候,她人不在国内。
从2019 年10 月底开机开始,她就一直在剧组工作。疫情初起,整个剧组移师马来西亚拍摄,避开了最凶险的时刻。也是在马来西亚拍戏期间,看着国内疫情越来越严重,看着来自武汉的经纪人,在疫情中饱受煎熬和苦痛。
一场举国之难,她看到年轻的医护人员挺身而出,看到人性的光辉,也看到许多毫无同理心的人。她感叹人的渺小,时代的任何风吹草动,都可以把人化为灰尘。而历史的教训、历史书里的一些事,再次活生生、血淋淋地在她眼前发生。她说:“看看这几天的热门话题,就觉得好无知,好无耻,而亲爱的孩子们未来要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所以庆幸自己老了。”
很少有演员会谈这些,更少人会用“原始积累”、“既得利益”这样的词语。这些都是远大于自我的命题,既不讨喜,也换不来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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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这点个性归功于家庭的教育。大家闺秀、大院家庭、军队子弟,大家习惯这样去概括柯蓝的家世,而对她自己来说,这个家庭意味着“价值观的恒定”。小时候生病发烧,也不能不去考试,不能随便坐爷爷的车,路得自己走。即便在最困难的情况下,爷爷被关起来,老战友人人自危,也绝不会出卖他们。奶奶靠自己单薄的身体,捡菜皮子,拿大铲子熬白菜,保护着学校里的十几个孩子。
“还是承认运气,承认基因吧,因为起码我有这样的环境,奠定了一个辨是非明美丑的环境。”从《人间正道是沧桑》到《人民的名义》,她出演过的许多正剧角色,都有这样的骨气。革命年代里的价值取向,在和平年代里,是比较难于理解和亲近的,而柯蓝通过自己祖辈的经验,对社会主义的传统有亲身的体认,因此在她的眼神里,总有少见的信念感。爱憎分明,为值得的人付出,为值得的事情牺牲。
她坚持按照立意和价值观来挑选剧本。《人民的名义》这部日后大热的剧集曾经在许多演员手里经过,但无人理睬,在没有读到剧本的情况下,她因为相信编剧周梅森的三观就接了。但演艺市场未必看中艺术,柯蓝知道,它有更现实的逻辑,“不是我挑选他们,也是他们挑选我,为什么?因为我是一个片酬合理的演员。”
这几年,她一直拿自己的钱拍纪录片,前后出品了《BiangBiang De》《寒冷的高山有犀牛》等五部作品,主要关注乡村教师和外来打工子女的教育问题。但从2019 年开始,这个项目难以为继,因为经济上受限,整个行业环境也不支持,连播出平台都很难找。她原本开始做的帮扶退休乡村教师的公益项目“萤火虫计划”,也不得不暂停。
“因为我不是一个善于公关的人,也不懂跟谁说。”柯蓝说自己在这方面很自私,不愿意妥协,故意去经营,只好说把这件事交给时间。“我希望自己好好修,有一棵贵人树,大家都愿意来帮我做这些纪录片,我希望我有这样一种公众的尊重,人家觉得你是可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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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头的这部戏最终还是因为疫情而暂停,还剩10 天的拍摄等待完成。柯蓝原本计划在香港等,因为拍摄地暂定在澳门,但安排迟迟没有落定,她只好先回到北京,把隔离的程序过完,才能更自由地移动,随时预备复工。
“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投诉,这个时候就是要有同理心,投资方也不容易,我们都尽量地配合,”她说特殊时期更要有契约精神,“首先这个行业要活下去,有良心的人要能活下去。”
最近有人动员她去做直播,她拒绝了,因为不想为自己不了解的产品背书。“我没有很高的欲望值,我不需要为这么多人而活,我能活得稍微轻松一点。”
疫情带来的最大启示,是要更加清醒地守护自己的内心。表演艺术家吕中老师、李雪健老师,都是她心中的明灯。或者像梁漱溟老先生,一把老骨头活到老,不把这个世界留给不耻的人。“我要活得长,活得好,修炼成精。”
倒霉的时候,她就诗兴大发写日记,觉得是高尔基和托尔斯泰附体。平日好酒好饭,任性无耻不求人,只讲自我的精进。在家里擦地,收发“伟大的快递”,都让人快乐。
她也承认自己曾经的“虚荣”。大学时候收到Channel V 一纸丰厚的合约,立刻走出社会去赚钱。有了年少成名的基础,她今天才可以肆意地做自己。还能继续发声,又是另一种“虚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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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即将开机的消息,她第一时间给书法课申请了退款。“6000多块钱呢,未来经济不景气,这很贵的,赶紧收回来,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柯蓝说。
最近她的另一个新技能是学习养生知识,买来一堆丝瓜络擦澡。她第一次知道丝瓜络原来这么脏,里面全部是籽和皮,需要仔细洗干净,晒干之后,才能用在身上,反复揉搓。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现代生活,好像让一些人损失了许多动手、动脑的能力,而在柯蓝看来,“这些都是要做的事,而它们让你觉得活着。”
Tips:给女性的建议
先做好人,不分性别。我不想什么都唯性别论,这是从一个极端走到另外一个极端,是因为自卑,走到了一种偏执。
人生是孤独的,只有读书让你不寂寞,特别感谢奶奶给我打下这个基础,在任何彷徨的时候,翻老书。现在看梁漱溟的《这个世界会好吗?》,看到三年前我涂涂写写的字,觉得好搞笑,又好可爱,我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成长的。书的第一页写着,“独立思考,表里如一”,这就是对人最好的建议。
淡豹
自由写作者、女性主义长期发声者。 沈阳人。
第一本小说集《美满》以家庭中不同代际、
不同性别之间的冲突为主题,
将于2020年夏天出版。
穿着一件白色外套、牛仔裤,一头长发随意地扎在耳后,淡豹如约而至。我们的拍摄地点在一座绿树环绕的花园洋房里。她坐在沙发上,看起来安静而灵巧,不时对正在准备拍摄的工作人员说声“谢谢”。那只放在她脚边的黄色户外双肩背包,透露着她有一颗渴望远足的心。
过去一年,淡豹全职写作,她的第一本短篇小说集将在今年夏天问世。她好奇,那些曾在她生活中一闪而过却始终挥之不去的乡下道士、路边女孩,他们有着怎样的家庭和家人,又过着一种怎样的生活。她希望呈现出人与家庭之间关系的多种可能性,并把这个讯息传递给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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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yclone”,淡豹说着这个词,仿佛它拥有某种魔力。每当“龙卷风”三个字出现,她第一个想到的总是这个单词。她坚持说,“不是Hurricane,不是Tornado,而是Cyclone。”
淡豹原名刘雪婷,成长于沈阳一个知识分子家庭。母亲是大学英语教师,常常从图书馆借来各类读物,放在家里由女儿阅读。从那时起,她通过阅读进入了一个比日常生活更宽阔的世界,在那个想象的世界里她寻找陪伴、寻找朋友、寻找可能性。9 岁那年她读到了《绿野仙踪》,她把全部四册装在书包里,形影不离地带在身边。故事讲述的是,一个名叫多萝西的小女孩,跟叔叔婶婶生活在堪萨斯的一个农场上。一天,一阵龙卷风把她和小狗托托带到了一个陌生地方。在那里,多萝西帮助了稻草人、铁皮人和胆小狮。他们成为伙伴,历尽艰险到达奥兹国,实现了各自的愿望。
“我从小的梦想,就是一直在等待那阵能够把我刮走的龙卷风”,淡豹说。隔着二十几年的时光,这个小女孩去远方的冒险故事,一直在她心中激荡。“小时候看完《绿野仙踪》我很感兴趣,就去看英文版,似懂非懂,记住了Cyclone 这个不认识的词。它让我有了一个期待:龙卷风把我带到一个奇妙的新天地,和小动物一起完成我的冒险。现在看到龙卷风这个词,都会让我心动一下。”
离开家,到外面的世界看一看,去一个自由的地方冒险并实现自己,从此成为淡豹的人生主题。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的人生目标是成为学者。在美国读书期间,她开始写专栏,并成为了新一代女性主义的长期发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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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淡豹”为笔名,发表的最有影响力的文章是2016年写作的《为未来的女儿》。这是她作为媒体从业者写给一个年轻女孩的回信。那位年轻女孩在来信中,讲述了自己在日常生活中遭遇的陌生人性骚扰事件:她曾经遇到过“露阴癖”,还被流氓拦住去路或冲她吹口哨,她不知所措又感到恐惧,但周围的人却无动于衷,认为没什么。
淡豹没有将女孩的困境,视作一个个体问题。她运用扎实的阅读积淀,出色的文字表达,写成了万字长文,发出了一种稀缺的声音。她写道,“我们所面对的性骚扰背后是对女性的结构性歧视。你的命运和处境是女性命运的一部分,你的命运只能与整体的女性命运结合在一起……我们得通过社会改造来改善自己的处境。”
如同一个不放过蛛丝马迹的侦探,淡豹带着对父权和男权文化思想的警惕,从自己的生活体验中寻找,在两性关系模式中提炼,从文化现象中挖掘,找出了17 种大众熟视无睹的性骚扰表征,将它们写成了一份帮助女性的“日常应对指南”。这份指南,帮助女性辨识出生活中那些让人感觉不对劲的性骚扰现象,并给出了应对建议。
在冷静的解剖之外,她的心愿是,更多女性能参与政治和讨论,选择更有影响力和社会贡献的职业,敢于挑战和反抗生活中的压迫者。她希望建立一个“女性共同体”,女性之间以更有同情心的方式建立同盟。这篇为女性发出声音的文章,让刘雪婷蜕变为“淡豹”,成为一些高中生、大学生、城市白领以及女性主义者的发声者和同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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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就有学者认为性别从根本上说是一种文化产物,性别角色的建立是给两性生理差异赋予了社会意义。换言之,社会性别是不平等的人为产物。
对于女性的结构化困境,淡豹感同身受。身为80 后,她的童年是在倡导男女平等的社会氛围下度过的。由于身边大多数家庭都是独生子女,她记忆中每个孩子在家中都是被珍视的。她印象中,同学里不少女孩名叫“胜男”、“若男”、“冠楠”。这些有时代色彩的名字,寄托了那一代父母对于女性参与社会生活,并对真实世界产生影响的期许。
与性别有关的阴影,隐藏在平等的表象之下。淡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女性身份是在中学时期的竞赛班。她听很多人说,“女生小的时候可能数学好,到了高中可能就会吃力了。”在容易把大人说的话当真理的人生阶段,她有些绝望地感觉到这个预言的不怀好意,“就好像那个阴影早晚都要降临,而你就在等着那一刻来临。”
要再长大一点,淡豹才能意识到,这些话语其实是对女性的限制和诅咒。后来,当她数学没考好,她甚至松了一口气,感到这个时刻终于来临了。她在时间中靠自己挺了过来,发现自己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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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对于性别的塑造,渗透进生活的许多层面。上中学前,搬进新家,那是“房改”和装修文化刚降临中国家庭之时,家人为她精心准备了一个房间。淡豹说,“就像一个粉色的山洞,窗帘是粉色天鹅绒的,地板是粉的,床和书柜也是粉的。他们还准备了一个月亮门,把我的钢琴放在月亮门后面。他们没有征求我的意见,只是想象这是给小女孩的公主房,你应该非常喜欢它。”家人对于女儿的未来,淡豹说,“嘴上说你干什么都行,实际上艳羡的还是电视台主持人、外交官,我妈妈就觉得杨澜好棒。”她再次看到了限制,那时,“外界对女孩未来的想象是非常局限的,我们都很想成为玛丽· 居里,但她被称为居里夫人。而且大人会觉得,女性职业上的成功多少依赖于一个成功的形象的展现。”
而这一切,都要等她在漫长的学习和自我训练之后,才能清醒地识别出来。她说,“后来,如果说我想要反叛什么,就是想反叛这种自然而然。”
1995年在北京举行的世界妇女大会是一次国际事件,无数中小学生都在新闻里看到了时任外经贸部部长的吴仪,以及几百名国际女性代表参加这次盛会。希拉里· 克林顿在演讲中说,女性的权利也是人权,这让淡豹印象深刻,“当时还根本不懂女性权利是什么意思,可是看到就会很向往,好像有一种力量感。”
这些有力量有智慧的形象,与在奥兹国冒险、作为女王奥兹玛智囊的多萝西,渐渐融合成为淡豹心向往之的理想。
成 为 创 造 者
“现在大家讲女性年龄问题时,比较强调衰老跟美丽的关系,我倒觉得许多人,包括我在内,真正担心的是人那种创造性、活力、精力、激情的丧失。也许我们都需要完成一项转换,从习惯青春,到习惯于向死而生——有意识地去刺激自己的创造性,去激起自己的激情和对生命的乐趣感。” 淡豹说。两年前她准备买保险,却意外查出一项指标处于恶性肿瘤的高风险中。她在死亡阴影下,忐忑地度过几个星期,最后检查确认是安全的。年过三十,淡豹怀着对丧失创造力的恐惧,她越来越有意识地想成为一个创造者,“和以前那种自然记下所思所想不一样,逐渐在寻找自己想写的东西。”
写作往往由男性主导,把女性当作对象。男性作家笔下的女性常常是情感的附属品。我们谈到了金庸的《倚天屠龙记》,张无忌与师父、与武林门派的关系是这个人物的成长主线,而周芷若、小昭、赵敏、殷离等7 个女性更像他“成长路上的一个个站台”。
淡豹相信《海洋奇缘》《冰雪奇缘》这类女主人公的故事,会让女性更有代入感。她提醒每个女性创作者都要搬开男性叙事的“石头”。她说,“还是要有意识地去做,你无法绕开它,只有搬开它,去创造‘女版张无忌’,有主体目标的女主人公,不止在乎情感的女性。”
淡豹说,“我是在阅读中得到安慰、解决迷茫、得到情感支持的。我的家人们都对我很好,但真的就是粉色天鹅绒窗帘的那种好。”在这种对于家庭的长期迷惑下,她写出了第一本小说集,主题是这个时代中国人与家庭多种多样的关系。她觉得家、父母、家庭角色这些曾经被认定为权威、自然的概念如今都处在变化之中,也是许许多多普通人困惑、焦虑、渴望的东西。她笔下的人,有的需要家庭,有的习惯家庭,有的害怕没有家庭,有的找不到戒除家庭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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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小说中的人物,往往取材于难以忘怀的形象。十年前她去闽南茶乡做调查,见过一个腿瘸了的道士。她幻想道士在一次过火仪式中摔进了火堆,去他乡寻找儿子的故事;她还写了一个坐在路边漫不经心的女孩,她的心仿佛飘浮在外太空。淡豹忍不住猜测,这个似乎难以成为好妻子好母亲的女孩,她的命运又是如何呢?
投入小说写作后,淡豹感到自己在用另一种方式写信,写给现实生活中的女孩们。她说,“几十年前一个美国作家写了多萝西的故事,我收到了一个讯息,人是可以这样生活的。我也想让所有人都收到这样的讯息,‘我可以成为魔女、成为女王、成为探险者’。”
Tips:给年轻女孩的建议
1、阅读很重要。无论环境多么局限,资质多么普通,阅读也能给一个孩子带来广阔的世界——我自己就走过这样的道路。你可以在中间找到自己的思想资源,同伴和朋友。也许你对现实周遭不满,你可以到书里去找你的爸爸妈妈,可以在网络上找到同路人,看到你的理想在面前浮现,寻找让自己也能走上那种道路的知识资源。你终有一天会离开家、家乡、学校,那么现在一定要去寻找那些帮助自己的资源,无论是思想上、心理上的、还是现实中的,用阅读、用知识去改变自己的道路。
2、过去几年来,女性权利在全球都越来越得到重视,很多人发声。像性骚扰这样的问题,我们要让它可见,要充分地表达,说出来,假如不能在现实中对亲人、朋友、同事说,就匿名在网络上说。我们要以文学以新闻以自述等各种方式去描述呈现它,其她人遇到它时才能迅速地识别,找到解决方案。
李莹
北京大学民商法学硕士,国内婚姻家事资深律师,
知名反家庭暴力、妇女儿童权益保护援助律师,
现为北京市振邦律师事务所副主任、
公益机构北京市东城区源众家庭与社区发展服务中心(以下简称源众)主任。
2013年、2017年两度为耶鲁大学法学院访问学者。
致力于维护中国妇女儿童权益、推动性别平等工作
为数千名遭遇困境的女性提供过法律服务与援助,
其中不乏“董珊珊因家暴致死案”、
“中国Me too第一起性骚扰胜诉案”
等具有全国影响力的案件。
李莹身上有一股湖南人特有的韧劲,吃得苦,耐得烦,霸得蛮。她个头不高,说话慢条斯理,谈论的却大多是家暴、性骚扰、两性平等这样自带重量的词,她特有的柔和为一桩桩沉重的家暴案件注入了新的亮色。近20 年来,她在噤声与偏见之中奔走,在指控与诉讼之中战斗,为被噤声的女性带来了勇气,为瘀青累累的受害者带来了抚慰。
一条灰蒙蒙的断臂绷带
“暴力不是开始于一个人卡住另一个人的脖子,而是开始于,当一个人说:‘我爱你:你属于我!’。”诗人埃里希· 傅立特曾这样描述暴力。李莹关注家庭暴力,是从一条灰蒙蒙的,缠绕在断臂上的绷带开始的。
2002年,她辞去了朝九晚五的公务员一职,进入北京大学攻读民商法硕士学位,也是在那一年,她开始以志愿者的身份在北京大学妇女法律援助中心工作,真正了解什么是妇女权益、性别意识以及法律援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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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世界打开了,以残酷、繁复的姿态迅猛而来。18 年过去,面对我们,她仍然能准确、清晰地描述出那条绷带,“我经手的第一起家暴案的当事人,她的手臂当时被丈夫打断了,断臂上绑着绷带,因长期为案件奔波,绷带变得脏乎乎、灰蒙蒙的,看不出本来的白色,让我触目惊心。”被家暴后,当事人一直在颠沛流离,坚持寻求说法。立案,打官司,诉讼,每一步都无比艰难,“那些我们看不见的辛苦体现在她断臂的绷带上,这条绷带和当事人在艰难境遇下的坚韧带给我巨大的冲击。”
这是李莹第一次密集地看到了家暴和隐匿在家暴背后的阴影,也让李莹意识到自己所做事情的价值,“我尽了一点力,有可能改变她的一生。”迈出第一步后,路越走越远。李莹的身份,也在变化着,“起初,我是志愿者,之后,我成了专职律师、执行主任,再然后,我成立了源众,就这样,一步一步。”
节 点
“你知道吗?疫情期间发生的家暴案比起去年同期,上升了21%。”结束拍摄后的李莹倚靠在一张黑色软皮沙发上跟我们分享了最近的观察。在新冠肺炎疫情令大多行业停摆的日子里,她仍保持着全天候无间断的工作状态,为那些勇敢发出微弱声音的女性提供法律援助。
据全国妇联和国家统计局组织的第三期中国妇女社会地位调查显示,我国24.7%的女性遭受过不同形式的家庭暴力。家,这个在无数人心里等同于温暖的去处,因为家暴,变成了形状怪异的黑匣子。暴力发生在最亲密的人之间,难以言说的伤害,将当事人席卷进无尽的黑暗里,直至付出惨烈代价。
2009年,26 岁的董珊珊因家暴致死案轰动全国,李莹是董珊珊父母的代理律师。董珊珊前后八次报警,曾提请离婚诉讼,也曾脱离躲藏,却没能拯救自己。董珊珊案带给李莹强烈的无力感,“当一个女性在自我觉醒,追求权利的时候,如果我们整个社会的支持系统还不够完备,无法有效保护到她们的时候,那么,女性自我觉醒的过程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相似的,还有另一起家暴案的当事人,“她是自我觉醒得很早的女性,明白自己不能容忍家暴,坚决和丈夫离婚。离婚之后,对方不断地骚扰她,揍她,拿孩子要挟她。为了孩子,她愿意和前夫面谈。在谈判的时候,她叫上了亲友,把所有可能成为凶器的东西全部收起来了,可是,即便是这样,她最后还是被前夫咬掉了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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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董珊珊案判决之后,李莹曾写下,“我至今无法直视她父母的眼睛,是不忍,是不敢。”思索片刻,她说,“她们并不是不懂得求助,或是不懂得法律,像董珊珊报警8 次,仍然被丈夫打死,丈夫以虐待罪定罪,家反而成为犯罪的保护伞,这恰恰是特别可怕的地方。我们会发现,很多家暴案的处理实际上是双重标准,同样的伤害,发生在陌生人之间,会认定是故意伤害,当有了家这个字眼,它就变成了虐待。虐待罪和故意伤害罪,刑期差得太远了。”
离开,从来都没有想象中容易。深陷在家暴的沼泽中,人的情感,往往是幽微复杂的,时常反复。“有专家研究发现,受害女性平均需要七进七出,才能真正离开家暴环境,而我办理的案件中,最长遭受家暴时间是40 年,受害人到现在还没有能够离开。”李莹解释说,“家暴会带给人巨大的精神创伤,伴随着情感纠结,当事人所面临的种种困境,都让她们很难离开,或离开之后,也有可能再回来。”社会舆论、家人邻里“劝和不劝分”的传统观念、孩子年纪、夫妻感情、受暴力伤害程度甚至就业、住房、经济收入等一系列问题都是触目可及的困境,它们像一张隐形织网,将女性一层层地套牢。在长时间陷入困境却没有离开的女性身上,很容易发现一种习得性无助的状态。“无助感包裹着她们,会不自觉地强化对方的能力,认为对方无所不能,对于自己,只能认命。”
当羽翼不再丰满,精神变成瘫痪,她们就像是一座孤立无援的岛,求告无门,情绪从绝望转向愤怒,奔向玉石俱焚的方向。于是,出现了新的状态——以暴制暴。
李莹作为辩护人的“温州姚某以暴制暴杀夫案”是她眼中的另一个职业生涯节点。“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她一定要置施暴人于死地?谁是过错方?她是别人眼中的贤妻良母,甚至我们收到了几十个人联名上书的签名,要求对姚某轻判。”李莹在庭审时向法官们阐释了当事人“受暴妇女综合征”这一特殊的心理状态,为了让法官们更深入地了解以暴制暴案件的特殊性,给予姚某相对公平的判决,此案率先引入了专家证人出庭制度,邀请对家暴有研究的专家出庭,解释家暴的本质、特征及影响等一系列问题。这个案件也成为了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司法部在2015 年3 月2 日联合发文出台《关于依法惩治家庭暴力犯罪案件的意见》之后,全国首例适用该《意见》的案子,它对推动司法实践有独特的象征意义。“姚某被判了有期徒刑五年,当法官宣判之后,她一下跪倒在法庭上,没想到会是这个情况(刑期会这么轻)。”
多年来,李莹步履不停地推动着反家暴的多机构合作和综合性支持服务模式的探索,从公益法律援助到为受害人提供相应的心理辅导,甚至和当地政府部门探索庇护流程,与多家公益基金会合作设立受暴妇女儿童紧急救助金等。在《反家庭暴力法》立法之前,她在2014 年、2015 年连续两年提交关于加快反家暴法立法的建议。李莹说,“只有通过不同的案例去推动法律政策的进一步完善,而法律的进一步完善,能让这些家庭暴力受害人获得支持,得到公平的判决。”
构 建 新 的 性 别 文 化
关怀女性,帮助女性,但李莹的关注点从不局限在女性,而是整个社会,“我们挑战的是性别文化,我们一直在积极争取一种新的性别文化的构建,而这种性别文化的构建,它会深刻地影响到立法、执法和司法。”她的触角从反家暴,伸向更为广阔的性别领域。李莹认定权利只能靠争取获得,从不奢望旁人给予。
2019年,李莹代理的国内第一起以性骚扰损害纠纷为案由的案件一审获得胜诉。鲜为人知的是,早在2005 年,李莹就作为代理律师参与了京城性骚扰第一案,这起案件也是2005 年《妇女权益保障法》(修正)把“禁止性骚扰”纳入法律后的第一案,虽然当时能够起诉,却始终少了独立案由。
时间跨度了14 年。从没有独立案由庭外和解到一审胜诉,两个案子就像是一场轮回。李莹既是亲历者,又是推动者。她以自己的方式大步迈进,“我们通过两会代表,通过议案、提案的方式,希望能够把性骚扰纳入独立案由。性骚扰侵害的是多重权利,不仅仅是人格权、身体权、名誉权,还包括受害人的受教育权、就业权以及职业发展的权利。除了性骚扰之外,我们也在推动平等就业权——就是就业歧视纳入民事诉讼的案由。令人高兴的是,2018 年12 月底,最高人民法院增加了性骚扰损害责任纠纷和平等就业权纠纷这两个案由,并于2019 年1 月1 日起正式实施,这是司法实践中的巨大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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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李莹的语境下,性别的平等,等同于社会生活上的平等,文化上的平等,就业和职业上的平等,经济上的平等、资源和机会上的平等,等等。“我们的性别文化、舆论、公权力部门能不能给予有力的社会支持?性别平等的观念,是不是真正能在生活中得到贯彻?当我们没有给予女性在法律、政策等方面实质性的平等,在职业上,没有给予她相同的权利、资源与平台,只一味要求女性自己觉醒,这不现实!”
生为女性,或许一生都在与不同的阻力顽强对抗,李莹渐渐意识到,抛开性别不论,整个社会不由自主地有一种陈旧的社会性别定型。“人们会预设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社会要求女性温柔贤淑,自己如何顺应主流价值观而生活?为了完成社会的期待,将自己的可能性禁锢住,这是集体无意识的误区。同时,我们不能只让女性发出声音,而是要全民参与。”她也会愤懑三八妇女节这一最初为了争取女性权利的节日,如今失去了最初面目,成了人人狂欢的女神购物节。显然,这不该被鼓励。
夜幕四垂,采访到了尾声。我们聊到了“鉴湖女侠”秋瑾,这是李莹最钦佩的女性。在众多女性还在裹脚的时代,她真正做到了独立,有意识地走出了闺房,自主选择理想生活,写下了《勉女权歌》来鼓励女性。“男女平权天赋就,岂甘居牛后?”就像秋瑾在一百多年前写下的心声,属于李莹的性别平等之路也在延续着,道阻且长,唯有勇者不忘来时路。
Tips:给女性的建议
(1)如果你是当事人,这么做,可以更好地保护自己:
1、家暴的本质是权力控制关系,对家暴要有敏感度。当家暴第一次发生时,必须采取零容忍的态度。
2、及时报警,及时就医,如果身上有伤的话,及时做伤情鉴定。
3、要有收集证据的意识,证据包括但不限于:报警记录、医疗证明、伤情照片、现场录音录像证据、施暴人事后的悔过书、前往当地妇联或公益社会组织等机构投诉的记录,微信聊天记录、电子邮件等等,这些证据都能够在将来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申请损害赔偿甚至是离婚起到作用。
4、除了报警,还可以要求警察处置对方,之后或是同时向法院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还可以提起人身伤害民事诉讼,如果伤情达轻伤以上,甚至可以追究对方的刑事责任,这些都能够起到一定震慑对方的作用。
5、家庭暴力不仅仅只发生在婚姻中,它也会出现在拥有一段稳定关系的情侣身上。切忌被对方所谓的情感鸡汤洗脑,要理性判断自己面临的家暴危险是怎样的,是不是正在处于暴力循环中。如果当下高度危险,必须及时离开,避免再次身处危险环境中。判断对方是否是边缘性人格或反社会型人格,必要时,申请有关部门或组织的庇护。
(2)如果你是旁观者,这么做,能够更好地保护他人/自己:
1、当家庭暴力发生时,哪怕及时去敲一下门,都会有效制止正在发生的暴力。帮忙报警或协助作证,都可以去做。男性参与反对针对女性暴力的“白丝带运动”也值得倡导,全民为消除性别暴力而行动,才能够真正消除暴力。
2、女性在寻找自己爱情时,一定要加强对对方的了解,全面观察对方待人接物,了解对方的原生家庭,只有足够的了解才能走进婚姻。
编辑/袁新
摄影/邵迪(柯蓝)、裴瞳瞳(淡豹&李莹)
采访、撰文/吴琦(柯蓝)、夏灼(淡豹)、许璐(李莹)
形象/Punkcherry(柯蓝&李莹)、Millet(淡豹)
妆发/姜月辉(柯蓝)、樊浩(淡豹)、思梦(李莹)
视觉/CEDRIC VAN TURTELBOOM
造型助理/刘学(柯蓝)、Killa(淡豹)、李楠(李莹)
编辑助理/袁梦雅
摄影助理/阿力、田世鑫(柯蓝)@33+Art Space、齐琦(淡豹&李莹)
制片/Luen(柯蓝)@33+Art Spa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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