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年的符号革命：辫子是剪还是留？

男人脑后留辫是清朝人的典型形象。从顺治二年（1645年）颁布“剃发令”，到宣统三年（1911年）通过“剪辫易服”法案允许剪辫子，清朝男人们头上顶了根260余年的辫子。辫子像是一个符号，贯穿于清朝始末，围绕着辫子的留与剪，争论不断。

清初：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如果不是犯了什么重大罪过头发是不能随便剃的，这是儒家根深蒂固的执念。满族入关之前，汉族的男子都是“蓄发而冠”。顺治皇帝入关后，政府于顺治二年（1645年）颁布了“剃发令”，要求汉族男子仿照满族削发留辫，而且“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不服从者斩。

影视剧中的清朝初年剃发

辫子其实就是一种发式，留辫子也不是什么原则性的大事。可清初的辫子是“金钱鼠尾”，头顶只剩金钱大小的一小片头发，然后蓄成像老鼠尾巴一般的小辫子。这种发型对汉人而言像简直就像头发被剃光、脸上被刻了字一样，无疑是一种耻辱。

颁布“剃发令”，留辫是归顺朝廷的符号和标志。而留发就成为一种反抗的符号：反抗满清，守卫正统。

“宁为束发鬼，不作剃头人”，汉人的反抗层出不穷。

为了捍卫头上发，扬州人民群起反抗，誓死不降。扬州陷落，清兵十日不辍刀，血流成河，是谓“扬州十日”。

为了捍卫头上发，嘉定百姓拒不听命起兵反清。清军破城后，先后三次对城中老百姓进行屠杀，是谓“嘉定三屠”。

为了捍卫头上发，江阴百姓奋起抵抗，前后达81天，城破后全城百姓殉国，是谓“江阴八十一日”。

清朝初年的剃发

这根充满着血腥味的辫子让汉人吃够了苦头。在清政府的强压下，人们还是逐渐接受了辫子这种发型。只是辫子的发式也慢慢发生了变化，原来头顶金钱大小的那片头发到了晚清时期就变成了半光头，发量多了很多。

太平天国：剃发不留头，留头不剃发

经过了200余年，可正当人们已经习惯了剃头时，这根辫子的命运又发生了变化。

1851年，洪秀全树起反清旗帜，太平天国运动爆发。与清政府的要求相反，太平天国要求恢复汉人制度，所有人都必须蓄发，每到一处首先颁布“蓄发令”。

与清初的“剃头令”一样，太平天国的“蓄发令”也是强制执行，“剃发不留头，留头不剃发”，想要保住脑袋，就得将前额的头发留起来。也正因为此，太平军才被清政府唤做“长毛”。

太平军的长发形象

但是太平军经常打了跑，跑了打，打过来的时候老百姓蓄起头发以求保命，可太平军走了清军来了，蓄了头发的人又会被清军当成长毛给杀掉。

为了活命，当时就出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老百姓让额头的头发长出来一点，再长就剪掉。这样一来，遇见太平军就说蓄了发，看，我是反清的；遇上清军就说，最近头发长了还没时间剃，马上剪马上剪。

这根辫子，满满的智慧。

清末：剪与不剪，这是个问题

太平天国运动失败后，辫子又恢复了它往常的地位。不过到了清末，随着与外部世界联系的加强和革命党的兴起，辫子又面临着是留还是剪的问题。

1895年，孙中山在广州起义失败后逃至日本横滨。在离开日本前往檀香山时，孙中山剪掉了辫子，脱掉了长衫，穿起了西服，断发改装，从此成了一名职业的革命家。

1898年，光绪皇帝在康有为等人的支持下发起戊戌变法，康有为便提出“剪辫易服”的建议。可惜的是，建议还未来得及实行变法便以失败告终。有趣的是，康有为逃往海外后，为了展示自己忠于大清的形象，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舍得剪掉脑后的那根辫子。后来在日本剪辫子时，他还特意弄了一个剪辫庆典的仪式，摆上香案向溥仪皇帝跪奏，向祖宗哀告，我剪辫子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康有为

随着革命思潮的传播，一些留学生也开始剪辫以示革命和反清的决心。1902年，17岁的邹容剪掉辫子后赴日本留学。1903年，鲁迅剪了辫子，黄兴剪了辫子，蔡元培剪了辫子，陈独秀也剪了辫子，很多留日学生也都先后剪掉了辫子，宣布与清廷一刀两断。

剪辫后的鲁迅

剪辫之风愈演愈烈，后来也渐渐蔓延到清廷内部。1905年，新军士兵改穿紧身的军服，有些士兵觉得脑袋后面顶着辫子不方便剪掉了辫子，而街头的警察也被允许将辫子剪短三分之二。陆军大臣荫昌曾留学德国，思想也比较前卫，上任后便把辫子给剪了。荫昌曾担任过北洋武备学堂总办，学生一见曾经的总办都把辫子剪了，也便纷纷效仿剪辫，有人追责他们便把荫昌的例子搬了出来。

辫子剪与不剪，真成了问题。为此，清廷内部展开了大讨论。1909年，立宪派著名领袖汤寿潜上奏提出“剪辫易服”的主张，驻美公使伍廷芳也觉得要剪除辫子，甚至连访美归来的皇叔载涛也认同剪辫子。但辫子作为祖制，清廷对剪辫的主张并未回应，只是对当时剪辫子的举动睁只眼闭只眼。

1910年12月，资政院议员开会，有议员明确提出了“剪辫易服”的议案，但摄政王载沣对议政院的请求既不公开反对，也不明确允许，结果导致大家各行其是，有人剪也有人不剪。

伍廷芳公开支持剪辫，在上海组织大型的剪辫活动，找了30个理发师给近千人剪除了辫子。可张勋在南京新军起事失败后，又在城内大肆缉拿没有辫子的人，无辫者被当做革命党就地屠杀。

可潮流不可挡。清廷在开了100天的资政院第一届常会上通过了《剪辫易服与世大同》与《剪除辫发改良礼服》两个议案，剪辫终于被允许。

不久，辛亥革命推翻了满清政府，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孙中山颁发了《大总统令内务部晓示人民一律剪辫文》，要求国民剪发。可是，直到民国建立三十多年后，仍有不少人还留着清朝的辫子，这些人还在等着复辟，皇帝回来了，头上的辫子没了岂不要杀头？

影视剧中民国时期不情愿被剪掉的辫子

民国时期著名学者辜鸿铭在清朝灭亡后也没有剪掉辫子。在北京大学任教期间，经常脑袋后竖着辫子给大家上课，学生们哄堂大笑。辜鸿铭说：“我头上的辫子是有形的，而你们心中的辫子却是无形的。”此语一出，众皆黯然。

结语

无论是清初的“剃发令”、太平天国时期的“蓄发令”，还是清末的“剪发易服”，辫子的剪或留都是一种特殊的符号：在顺治皇帝眼里，留辫子是彻底消灭汉人朝廷、征服汉人的标志，这是革命；在洪秀全眼里，剪辫子是反抗清妖、建立理想国的标志，这是革命；在清末留学生和革命者眼里，剪辫子又成了与封建腐朽一刀两断、追求光明的符号，这更是革命。

每次要求剪辫或留辫时，都有大量反抗者存在。在那个特定的时代和环境里，辫子被赋予了一定的政治意义。进入民国后，剪辫风潮逐渐退去，辫子也退出了历史舞台，就好像末代皇帝溥仪当年剪掉的那根辫子，现在也只有在博物馆里默默诉说它所经历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