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氓》到《孔雀东南飞》：古代叙事诗是如何蓬勃发展起来的

一、古代叙事诗的三次高峰

纵观中国古代叙事诗歌的发展历程，曾经出现过三次发展高峰。第一个高峰以汉朝曹操、蔡琰的文人叙事诗和汉乐府中的民间叙事诗标志着我国古代叙事诗的成熟。接着是以杜甫、白居易为代表的的中唐时期，叙事诗达到了叙事、议论、抒情的完美统一。最后是以吴梅村为代表的明末清初，在叙事主体的前提下，将诗歌艺术发展到了极致，在他之后，中国古典叙事诗便衰落了。

今天我就想和大家谈谈叙事诗从无到有的第一个发展阶段，即萌生自《诗经》的叙事因素直至汉乐府中完整动人的歌唱，我国古代叙事诗是如何蓬勃发展起来的？

在《诗经》出现之前，民间原始歌谣《弹歌》中就以四个动宾词组及其简洁地记叙了狩猎前砍伐竹子、制作弓箭到狩猎的全过程。《诗经》作为我国古代第一部诗歌总集，大部分诗歌写作的艺术特色都能在其中找到滥觞，有观点认为《诗经》中严格来说并没有完整的叙事诗，一首诗是否是叙事诗并不是只看作品是否有叙事的表现手法，更重要的是看诗篇是否为叙事服务。比如《豳风·七月》，对农民一年中的劳作进行了流水账式的记录，没有出现中心人物也没有完整的故事情节，所以并不能称之为叙事诗。

不过《诗经》中出现的叙事因素已经形成了鲜明的艺术特色且对后来叙事诗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是毋庸置疑的。被称为周族史诗的《生民》《公刘》《绵》《皇矣》《大明》五篇雅诗，虽然不像古希腊时期出现的《伊利昂纪》《奥德修纪》那样的鸿篇巨制具有极强的叙事能力，仍形成了较为成熟的叙事手法。《生民》全篇讲述了周民始祖后稷的传说，择取其降生和屡弃不死的奇异、在农事方面的特殊才能和祭祀先祖的场面三部分进行平时宏阔的铺陈直叙，内容既有历史成分也有神话因素，反映出了从母系社会进入父系社会的历史图景且具有极大的艺术魅力。从中不难看出作者对题材合理的剪裁运用，从表现手法上看，纯用赋法不假比兴，叙述生动鲜明又因神话色彩而极富艺术感染力。在篇章形制方面，全诗以十句章和八句章交替成篇，除首尾两章外皆以"诞"字领起，严谨整饬。

中国古代叙事诗为增强感染力而颇具抒情化意味的特点也可在《诗经》中找到源头。在展开故事情节的同时，往往会随事抒情，使行文舒展自如真切感人。《诗经》中弃妇诗的代表作《卫风·氓》全篇叙事与抒情相结合，从恋爱、结婚到被弃，我们可以通过女主人公叙述口吻的变化清晰感受到她思想感情的流动。"将子无怒，秋以为期"是少女以轻柔口吻诉说的相许相从，"尔卜尔筮，体无咎言"满满都是结婚时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期许，然而经历了婚后辛勤劳作却换来丈夫的"二三其德"、骨肉兄弟的"咥其笑矣"，最后不愿深陷自怨自艾而发出"反是不思，亦已焉哉"的决绝宣言。全诗不仅有事件过程的叙述，还塑造出了女主人公刚强自爱、果断坚决的鲜明性格。在表现手法上以赋为主，兼用比兴，如以桑叶的状态比女子婚后的生活。初婚时是"其叶沃若"，后来爱衰意弛正如"桑之落矣"，像陨落的桑叶在生活中艰难挣扎。

二、从《氓》到《孔雀东南飞》——中国古代叙事诗的发展

尽管《氓》中已经能看到人物性格和事件发展，但仍缺乏完整的人物和情节，没有中心事件的集中描绘，中国真正意义上的叙事诗，成熟于"感于哀乐，缘事而发"的汉乐府。与抒情性较强的文人叙事诗相比，民间叙事诗因口语化而更便于叙事，讲究形象鲜明，情节曲折。《孔雀东南飞》是汉乐府叙事诗发展的高峰，有诗序记载作诗缘由，诗篇运用曲折丰富的情节、细针密线的结构、富有个性的语言，展现出尖锐的悲剧冲突，塑造了鲜明的人物形象，在乐府民间叙事诗的写作艺术上达到了最高成就。接下来就以《孔雀东南飞》为例分析汉乐府叙事诗相比于诗经的成熟性。

《孔雀东南飞》在叙事上的巧妙娴熟首先体现在塑造出了个性鲜明完整的人物形象，诗篇集中笔墨描绘出的女主人公刘兰芝形象更是生动可感。摹写其外貌时有"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的特写镜头，表现其勤劳能干既有开头的铺叙，也在叙事过程中不断提及。诗篇还通过人物语言和行动来表现人物性格，如兰芝与仲卿初别时"举手长劳劳"，诀别时"执手分道去"，二人深情厚谊忠于爱情可见一斑，兰芝"黄泉下相见，勿违今日言"之语可感受到她宁死不屈地反抗封建罪恶的斗争精神。比起《氓》中只能通过女主人公的倾诉来感受其性格形象，《孔雀东南飞》在塑造人物形象时大量运用了个性化对话、细节描写、环境烘托等手法，刻画出的人物群像个个肖其声形。其次，诗歌情节完整结构紧凑，叙事中穿插的议论诗句也不失抒情意味。全诗以兰芝与婆婆、母兄的矛盾冲突和兰芝与仲卿之间的交心两条线索同时展开，相互交错。兰芝在被婆婆遣归，被母亲和兄长逼迫再嫁的过程中，与仲卿从表示不相忘到约定同死，故事也在两人相继自杀中达到悲剧的顶点。对情节的安排已经不限于撷取几个生活片段，而是情节间相互连缀，跌宕起伏，其中运用的抒情穿插也有助于人物心境的刻画。再次，诗歌在现实主义的基础上还具有浪漫主义色彩。如篇末兰芝与仲卿墓前松柏交接、鸳鸯交颈的描写，既是对两人纯洁爱情的惋惜和赞美，也是对斗争精神的歌颂，再次赋予这一桩婚姻悲剧具有的典型意义，表达了人们对婚姻自由的美好向往。

从诗经女子到刘兰芝，叙事诗中对个性化人物形象塑造已取得极高成就，汉乐府叙事诗承袭了《诗经》关注现实的传统，大力发展《诗经》中出现的叙事成分，终于形成了新的诗歌体裁——叙事诗。汉乐府在艺术手法上诸如对人物的语言描写、心理描写、细节刻画，篇章结构的安排，对后世叙事诗的影响都十分显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