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西斯·福山最近的大作《身份:对尊严的需要和怨恨政治》,对于想了解美国政治运作特点的朋友来说,是非常值得一读的。
本文在此欲借用他大作中的两个概念“身份政治”与“否决政治”,来分析一下当下美国政治陷入恶斗的一种成因。
在这两个概念上,本文所使用的含义与福山没有什么大的不同。但是,除此之外,有很多意见是与福山不一致的,其实他本人也同样不是这两个概念的发明者,他只是发现了这两个概念的深刻性与尖锐性。所以,这不是一篇介绍福山观点的文章。对福山观点感兴趣的,得另寻原著来看。
我是由此受到启发,发现“身份政治”与“否决政治”在辩证法意义上,是可构成为对立统一的一对“矛盾”概念的,从而符合辩证运动规律。这当然不可能是福山本人的思想了。
从辩证运动的角度分析,我认为美国当下的“身份政治”与“否决政治”互相加强,已经变成了美国政治运行生态中的“恶性循环”。
以此略作缘起。
分析如下。
(一)
身份政治,又称认同政治。
人和人之间结成群体,互相认同,往往基于相互的共同身份认同。最广义而言,比如民族、国家认同就是一种身份认同。
阶级与阶层认同也是属于一种身份认同。
种族、宗教以及文化上的认同,都是。
在此基础上,形成共同的政治认同,就构成了身份政治。
身份政治,其实从古至今,从西到东,无处不在。像影响极大的阶级认同,实际上就属于一种身份政治。
因此,身份政治在我看来,恐怕在人类历史的任何时代都存在。比如封建社会的世袭制、等级制,就是非常典型的身份政治。民族国家的建立,当然也是一种身份政治的体现,只不过是基于民族共同体的身份认同而已。
古代社会的等级制,都是属于身份政治
民族国家的建立,在很大程度上,也是为了抵御外敌,以及进行统治者与被统治者之类的等级区分。正因如此,“身份政治”本身就已经隐含了“否决政治”。所以,广义而言,绝非选举政治形态中的特有现象。
只是在西式选举政治下,身份政治尤其被复杂化与多元化了。比如同性恋、环境保护、动物保护以及气候议题,都可能构成身份政治的基础。这不难理解,因为选举政治下,公民所关心议题扩大影响力的最有效手段是结成社团,并将其政治化。而这倒过来,又很容易使得政治社团将公民个人进行身份绑定,予以政治灌输,强化意识形态。
虽然如此,真正影响最大的,其实还是传统的阶级、民族、种族与宗教认同所构成的身份政治。而且与目前美国社会愈演愈烈的否决政治相互作用,造成越来越严重的社会分裂。
(二)
什么是否决政治?
最典型的例子莫过于特朗普对奥巴马政策的几乎全面推翻。
与此同时,美国共和党与民主党,在国会参众两院的高度对立可谓达到了白热化。
民主党同样也是差不多逢特朗普、共和党必反,比如由民主党主导的对特朗普的持续几年的“通俄门”调查,乃至最后还发动了弹劾。结果其实没真正查出什么东西,为否定而否定的成分更多一些。
而在奥巴马执政时期,国会中的共和党也同样一直在全力阻挠奥巴马提出的各项政策。
这样的否决政治,使得美国政治效率越来越低下,许多重大社会问题长期得不到两党通力合作而得到协力解决。
否决政治,当然并非美国政治独有特色,事实上实行西式民主政治的国家,几乎都存在这一严重问题。而美国现在是,但是曾经并不是否决政治最严重、最盛行的国家。
美国否决政治在克林顿时代之前,其实不能算作特别严重,两党合作,可称为君子之争的案例相当多。否则,美国一度在国际社会有所谓“灯塔”典范的领导作用,也不会一度颇具说服力。
只是到了克林顿时代开始,美国两党才开始逐渐变得特别对立。
原因是什么?在我看来,这与苏联解体之后,美国失去了外部敌人,一下子成了单一超级大国大有关系。两党失去了共同敌人之后,于国内政治进行对抗的必要突然大于合作协调联合对抗外部敌人的需要。
没有了外部敌人的美国,在战略上是有点迷茫的。而当两党心心念念不再是苏联的时候,便把斗争需要直接转向了对方。
同时,美国政治也是游说政治。各大利益团体,都在努力游说两党,在国会通过的法案上出现符合自己利益的条款。很大程度上,美国的法律不是直接反映选民的利益的,而是反映各大利益集团的各自利益的。比如军火商、石油商以及持枪协会等。
利益集团之间,各大游说集团之间,也是各有矛盾的,许多情况下甚至可称为不可调和。相互之间的博弈规则可不是合作博弈、双赢博弈,而是非合作博弈中的零和博弈,那是赢家通吃、输者全输的局面,就像美国的选战一样,通常也是如此。
于是,作为利益集团代言人的美国两党,如果没有像苏联这样的更大的共同的外部敌人的存在,要令双方携手合作,在美国政治、经济和社会现实中,其实是相当困难的。能令美国社会达成共识的,往往是重新塑造出来的外部敌人。
否则,两党一定是努力相互否决对方,抢夺国家权力的控制权。
这种相互否决当然是非理性的,但是很难摆脱出来,特别是与身份政治进一步纠缠之后。
因为否决对手会加强自身阵营的身份认同,身份认同的加强,又貌似最迅速也最大化地巩固了自身阵营的支持力量。
而各自对抗性力量的加强,又导致了必须不断否决对手。
于是,一次一次在选战与投票中打败对手的集体欲望在不断膨胀。这种一轮又一轮的选举游戏中的政客与热衷的选民,很像吸了毒一样,陷入欲罢不能的恶性循环。
选举政治其实很像虚拟的或网游中的战争,阵营的搏斗与打死大BOSS的欲望,常常令人歇斯底里。
(三)
通过上述分析,我们会发现,否决政治会强化身份政治,而身份政治也同样会巩固否决政治。
我们不妨来看看案例。
比如,希拉里在2016年与特朗普的选战中,试图打女权牌,这就是一种利用身份政治的手段。
而此前,奥巴马2008年成功当选美国第一任黑人总统,很大程度上与黑人及拉丁裔的支持有关。
拉丁裔是最大少数族裔,黑人为其次,前者占人口数量约15%,而后者约占13%。奥巴马赢下了这两个族裔的大部分选票,然后再拿到传统上支持民主党的白人选票,就高票当选了。
所以,奥巴马的当选与对黑人及拉丁裔的承诺有关。奥巴马当选后,实施了对黑人在经济与教育上的倾斜政策,也照顾到了拉丁裔移民及非法移民的利益,但是底层贫困白人的利益客观上没有被一视同仁的照顾到。
于是,民主党在成功巩固自身为两大少数族裔的阵营的身份认同的同时,也逐步失去了传统的白人蓝领工人的信任,后者转向了共和党,在2016年时聚集到了特朗普那里。
也就是说,民主党在成功拉拢住黑人及拉丁裔的同时,也失去了部分中低层白人的选票。
如今特朗普领导的共和党阵营可谓接近清一色的白色
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大量的中低层白人深陷困境,他们充满了愤怒。他们不满意奥巴马对黑人的倾斜政策,认为他们也同样失去了很多;也不认同其对拉丁非法移民的政策,认为后者抢了他们的工作。所以,2010年起,以反奥巴马为特征的以白人为主的“茶党”兴起,渐渐地共和党吸纳并巧妙利用。
于是我们现在不难发现,如果从种族身份的角度来,共和党几乎已经成了清一色白人的政党,其他族裔只是点缀。这一点我们从特朗普召集的各种集会上的面孔特征便一目了然。白人至上主义者似乎已经将共和党视为自己的政党。
民主党则是颜色混杂的
而民主党加速成了少数族裔的大本营,再结合有所谓“进步主义”倾向的白人中青年。
于是两党的政治对决,就隐然成了族群战争。
(四)
这种情况势必给特朗普与共和党以及整个美国在种族歧视问题上的解决造成难题。
特朗普本人未必是一个顽固的种族主义者,但是他和他领导的共和党,从具有种族主义倾向的白人身上,获得巨大的选票利益却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
这一事实导致特朗普、共和党以及与他们捆绑在一起的媒体福克斯新闻,在面对黑人抗议时,只能采取一种对种族主义的暧昧立场。否则没法像他的核心支持群体交代。
民主党当然会有更多动力试图去解决种族歧视,但是也不得不发现,共和党一定会想尽各种办法阻扰。
而这势必引起少数族裔的更大愤怒。不管是黑人还是拉丁裔(特别是墨西哥裔),会更强烈地推动两党走向更激烈的政治斗争。而这就自然进一步加剧美国两党之间的否决政治。
我们由此看到,否决政治推动了身份政治,身份政治再推动了否决政治,于是整个美国社会就进一步被撕裂了。
这是一种恶性循环的螺旋,一定会不断地触发类似明尼阿波尼斯黑人被白人警察暴力“跪死”而引发的全美抗议与骚乱事件,直到所有美国人,不管是黑人,还是白人,都意识到种族歧视不能再继续。
在我看来,美国政治中的这一恶性循环还远未到底。理由很简单,特朗普的基础支持者依然数量庞大,他们目前并不愿意与少数族裔达成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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