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解读】大学之道（七）

【原文】

诗云：“邦畿千里，惟民所止。”诗云：“缗蛮黄鸟，止于丘隅。”子曰：“于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诗云：“穆穆文王，于缉熙敬止！”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与国人交，止于信。

诗云：“瞻彼淇澳，菉竹猗猗。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喧兮。有斐君子，终不可諠兮！”如切如磋者，道学也；如琢如磨者，自修也；瑟兮僩兮者，恂栗也；赫兮喧兮者，威仪也；有斐君子，终不可諠兮者，道盛德至善，民之不能忘也。

诗云：“於戏前王不忘！”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此以没世不忘也。

【解读】

这一章的传述总共引《诗》5次，它仍然是分成三节：引用了一段《诗》，有一个概述，这是独立的一节。它主要讲什么是“止于至善”。文字上“邦畿千里”这句话是引自《诗经·商颂·玄鸟》。邦畿是都城和周围的地区。现在我们类比的话，现在的北京市区和北京郊区就是邦畿。过去认为邦畿之区是首善之区。近代以来中国开放的时候，最早是限制在广州十三行，要在有限的地方做贸易，不允许外国人到北京。但外国人始终要到北京来，可是到北京来是什么时候？《南京条约》不允许，到后面的条约也不允许。最后一直打到天津了，没办法了，《天津条约》才允许让北京驻外交官，这个过程非常缓慢，为什么？古代始终强调华夷之辨，认为西方人是野蛮人，北京不能有外国人、外交官长期定居。这个概念是非常古老的。“邦畿千里”就是说那个时候邦畿的范围有多大，是人们所向往的地方。

这一章引用《诗经》里面的一些词汇比较难解，比较偏僻，我们先来解释一下。“止”有停止的意思，有居住的意思，有自安的意思。“缗蛮黄鸟”中的“缗”就是“绵”，是鸟的叫声。“隅”是一个角落，止是栖息。这句话后面引用了孔子的一个话，但是《论语》里面我们看不到这段话。孔子的话在很多地方被引用，有的我们其实不知道它最初出处在哪里。孔子有很多话被记载在不同的地方，所以从清代开始出现了《孔子集语》。就是把历史上所有书里面记载的孔子的话都归到一起，研究孔子的时候，这些都是第一手材料。当然这里面有一个问题，这些话是不是都是孔子讲的呢？是不是弟子自己说的话，说是老师说的，有没有这种情况？判断起来非常难。但是我们一般认为《论语》《礼记》《周易》里面的话应该是孔子讲的。“穆穆文王”的“穆穆”就是美好端庄的样子；“缉”是继续；“煦”是光明；“瞻彼淇澳”的“淇澳”是河水弯曲的地方。“猗猗”是美观茂盛；“斐”是文采。“切磋琢磨”的“切”指加工骨头把它变成器物；“磋”是加工象牙，那时候大象应该不是保护动物，还允许加工象牙，现在为了保护大象，不能随便地加工象牙了。“琢”是加工玉器；“磨”是加工石头。“切磋琢磨”每个字都有不同的用法，现在就混在一起用了。在引申意义上说，就是比喻互相商量研究，彼此学习长处，纠正自己的缺点。“瑟”是矜持端庄；“僴”是威武；“赫”是光明；“喧”是显著；“諠”是遗忘。“道”是说。“道”本来指“路”，后来引申出来“说”的意思。路是给人指向一个方向的，好像就像一个指示者一样。指示者就像一个无声地答案告诉我们。道的说就是从这里面引申出来的。“恂栗”就是恐惧。“于戏”读作“呜呼”。“呜呼！前王不忘”引自《诗经》。“前王”指的是周文王和周武王。因在先秦，只有上古的五帝称为帝，夏到周的天子都称为王，这个也是固定下来的。春秋以后诸侯国家也有称王的了。这就是僭越了，不合乎礼了。

这一章的意思比较长，我们也简单说一下：《诗经》说京城及其周围，都是老百姓向往的地方。《诗经》说绵蛮叫着的黄鸟，栖息在山冈上。这句诗讲的是鸟在山冈上叫。为什么在山冈上叫不在别的地方叫？那是有选择的，不是到处乱叫的。孔子说：连黄鸟都知道它应该在什么地方栖息，然而人还不如鸟、不会选择一个好地方？（孔子不能想像，现在北京的房价太贵了，选好的地方不容易）

《诗经》说，品德高尚的文王，为人光明磊落，做事始终庄重谨慎，做国君的要做到仁爱，做臣子的要做到恭敬，做子女的要做到孝顺，做父亲的要做到慈爱。与他人交往要做到讲信用，我觉得这句话现在也是真理。比如说与人交要讲信用，那才能交真朋友，不说真话、不交心，怎么交朋友？儒家同强调子女要孝，同时强调父母要慈爱。过去人们老说儒家很片面，老是讲子女要孝，好像说父母怎么做都行，其实不是。这里面讲父母要慈爱。父母不慈爱，你仍然能做到孝，那就更了不起了。但是儒家说是父慈子孝是相互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是相互的，是彼此都应该做好应该做的事情。

《诗经》说，看那曲水弯弯的岸边，嫩绿的竹子郁郁葱葱。有一位文质彬彬的君子研究学问，修炼自己，如加工骨器，不断切磋；如打磨玉石，反复琢磨。他庄重开朗，仪表堂堂，这样的一个文质彬彬的君子真是令人难忘。一个好人，一个与人为善的人，大家都愿意与他交往，或者至少是很尊敬他。传述作者说，这里说的加工骨器、不断切磋，是指做学问的态度；这里说的打磨美玉，反复琢磨，是指人的自我修养精神。说他庄重开朗是指他内心谨慎而有所戒惧，说他仪表堂堂是指他非常地威严。这样一个文质彬彬的君子，品德非常高尚，达到了一个非常高的境界，所以这个人真是令人难忘。老子讲过“死而不亡者寿”。一个人长寿不是说你活到90岁或者更久，更长寿的人是指一个人去世了还被人家牢记。学历史也是一种长寿之道。通过学习历史，好像我们每个人都是活了几千年。因为从古代史学起，一直学到近代史，我们经历了多少人类的故事，是不是都觉得长寿了？有人说学历史的益处，第一是学习知识；第二个是增长我们的相像，第三是培养我们的美德；我再加一条，它可以增加我们的寿命，是人的长寿之道之一。

《诗经》说，前代的君王——周文王周武王之所以让人难忘，是因为君主贵族们能以前代的君王为榜样，尊重贤人、亲近亲族，一般百姓都能感受到恩泽，享受安乐，能获得利益。所以虽然前代君王已经去世，但是人们还是永远不会忘记他们的。历史是不断被记忆的，有美德的人是会被人纪念的。哲学家张岱年先生今年是110周年诞辰，陈来教授提议我们中华孔子学会“五一”的时候一起给张岱年先生组织了一个祭拜活动。人不多，我们在北京的天寿陵园里面祭拜张岱年先生，陈来教授宣读了祭文。我们认为张岱年先生不仅学问好，同时品德高尚、德高望重。这点是大家公认的。

这一章从整体上来看，第一，它主要是用《诗经》来解释“止于至善”，主要是用《诗经》解释这一章。它也用了孔子的一句话，这个话我们现在不知道它的来源。

第二，它强调国家的首都、京畿之区是首善之区，是人们向往的地方，但是更强调我们要选择美德。孔子的解释是强调要人善于选择最合适的地方居住。什么是好地方大家都知道，但是有时候我们获得不了。因为现在空间资本化无处不在，好的空间太贵了。古代中国的空间里面，儒家主要跟庙堂结合在一起；佛教、道教主要是在山水之间，都是好地方。咱们去游山逛水的时候，很多地方都是佛教和道教场所。现在好地方可供选择的空间有限，怎么选呢？不是选空间好的，是选人好。这里面好人多，我们就愿意在那住。孔子讲“德不孤，必有邻”（《论语·里仁》）人遇到不好的邻居是很痛苦的。记载说要孔子去偏远的地方（“欲居九夷”），有人说那个地方太简陋了、太偏僻了。孔子就说“君子居之，何陋之有”，就是说尽管不好，但是一个好人住了，这个地方照样能被改变。老子说“居善地”，居住要选一个好地方，再加上好人，当然是双好了。但是如果说我们找不到好地方，我们首先要做好人，这点是我们能够做到的。

第三，人要善于选择，要善于实现自己的道德价值，要各安己分，安于自己的职责，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这就是传述里面讲的。君主也应该做好自己的事情，不应该只要求大臣应该怎么做。它是一层一层地，为人臣应该怎么做，为人子、为人父、与人交往应该怎么做，其中都有道德价值和标准。这点非常重要。有时候我们就不安其分，不做自己的事情，甚至自己的事情做不好，老是去批评别人的事情做不好。

第四，它特别强调追求美德，强调人做各种各样事情是不断切磋学习的过程，是不断修炼的过程。

第五，它强调人学习应该有榜样。儒家特别强调学习的榜样。榜样可以说是一种力量。有时候我们把儒家的伦理学叫做示范伦理学。儒家始终是要树立一些榜样，强调做人应该向他学习。现在建设精神文明，好像也是这样做，评选道德模范。但是我们希望这些都是真的，如果是包装起来的就很麻烦。有时候人们为了名，就去包装，最后真正的道德模范也会被抹黑。有时候坏的事情产生的影响是非常大的，即便只是个例。

——王中江《大学解读》（大学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