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摄影家严明：我们行走江湖，靠的就是心软

　　严明

　　著名摄影家

　　侯登科纪实摄影奖 、

　　法国“才华摄影基金”奖得主

　　70后，安徽定远人。大学学的是中文，毕业后曾做过中学老师、摇滚乐手、杂志编辑、唱片公司企宣、报社记者，现为自由摄影师，生活在广州。

　　摄影代表作品为《大国志》系列，作品由多家艺术机构及国内外收藏家收藏。出版随笔集《我爱这哭不出来的浪漫》《大国志》及《长皱了的小孩》。

　　引言

　　严明说，相机只是工具，思想才是创作的动因。我们想要拍出好照片，那我们得这个对世界有感知、有触动，这源于我们的本真和良善。

　　这世上时不时会冒出些心硬到让人胆寒的人，但我们行走江湖，仍然需要心软一点。

　　您曾做过中学老师、摇滚乐手、杂志编辑、报社记者，后来是怎么走上摄影这条路的呢？

　　故事从一张数码照片开始。18年前，网上聊天还是用MSN，一个山东青岛的女网友给我传了一张彩色照片，我说这是怎么回事？她说这叫数码照片，我说数码照片是什么意思？彩色照片不都用彩色胶卷拍的吗？她说她买了一个数码相机，拍了就可以把照片弄到电脑上，不需要胶卷。

　　就是这张普通的照片让我的人生再次发生了转轨。大概当时觉得拍照不用胶卷是很经济实惠的事。

　　我按她那个型号也买了一台复式数码相机，现在回头看像素极低，售价还三千多，挺贵的！

　　用了三四个月后，我发现别人都在调光圈快门参数，就在摄影论坛上问我的相机怎么不可以调参数，搞摄影的朋友笑了。一个前辈偷偷告诉我：“你那个是傻瓜机，除了按快门，你并不能做光圈快门的设置和操作。” 我恍然大悟，就把它卖了，买了一台可以调节光圈快门的升级款，就用它开始“扫街”。（注：扫街为网络用语，意思是在街上抓拍。）

　　那一年我32岁，还在南方都市报当文字记者。现在回想起来，“痴迷”真是个好老师，上下班大概六站的车程我都不愿坐公交车，我走着去走着回，就想着在街上能见到些什么、抓拍些什么。

　　您刚接触摄影时痴迷于“扫街”，在这个过程中您有什么收获吗？

　　这张照片就是我“扫街”时抓拍的。

　　在广州一楼盘的外围墙上，贴了很多宣传画，你看这个画面绿草如茵，还有打高尔夫球的，没有字我都知道它是在宣传“高品质生活、五星级的家”的概念。

　　当时我站在一条不太宽的马路对面，看到一个清洁工大姐正从老远的左边，一路往右边擦这个画。

　　我心想，大姐快到画框中间来吧！初学的我就知道摄影需要预判、蹲守，所以我就等啊。事实是我大喜过望，这个清洁工大姐不小心走进这个框里，站到高尔夫球手背后，抬手往上擦的时候还垫脚，跟前面打球的人几乎还是同一个姿势，我果断按下了快门。

　　后来我逛摄影论坛，发现每月都有一次影友比赛，我想这张好像可以去投一下，还给取了名字叫《一个成功男人的背后》。结果我这张照片得了一等奖，奖品是佳能的帆布摄影包，我激动得像小时候穿上新鞋在床上蹦，不舍得脱下来，那天晚上我几乎都要背着摄影包睡觉。我心想，摄影好像还挺适合我的，可能大有可为。

　　您认为摄影创作的顺序，是主题在先还是照片在先？

　　这是用胶卷的徕卡相机拍下的画面。

　　2004年，我去了山西平遥摄影节，早上起床后挂了个徕卡就去创作。在老街巷口，我发现不断有送小孩上学的家长骑车穿过这个小墩子，有趣的是：第一，他们都不下来；第二，他们也不互相先打招呼。前面骑车的和后座的两人一到那，腿一起一瞪就过去了，默契得很。一会又来一个，要不妈妈带小孩的，或者爸爸带小孩的，都是这样。

　　于是，我就在巷口把焦距对好，在一旁蹲守，有人过去了，我就冲到路口拍下这张照片。

　　它曾登上中国摄影报的头版，记得一个评论员老师在底下写了评语，还给取了一个标题，叫“父子过关”。写得还挺煽情，说得也挺对，就是小时候跟父母的默契，属于那种永远不会想起，但是永远也不会忘记。慢慢地，小孩长大了，要去闯更多、更大的关口，那时可能父母就不能一直陪伴在身边了。

　　我一直主张不要主题先行，哪有想到那么好的主题再出去拍照片的？摄影的顺序应该是：先有照片，然后再根据自己的兴趣点和擅长的方面，去梳理提炼出主题，把好珠子串成一条好项链。

　　怎样在“扫街”的时候，既能拍到好片子又尊重被拍摄者？您总结出什么秘诀吗？

　　我在第一本书里提到两个秘诀，让你在拍照时不会干扰别人或者起不愉快的冲突。

　　第一是隐蔽，你别把自己打扮得太像一个艺术家，最寻常的打扮才对你的拍摄最有利。有很多影友喜欢穿摄影马甲，后面印上哪哪协会，戴个吉普帽，再整个靴子，背个大包，然后去村落里拍，生怕村里人不知道来了一个艺术家。隐蔽还包括你拍完照片后回看，不要拍了就低头看，脸要转过去，背对被拍的人，就算他听到声音，你背过去他也不知道是谁。

　　第二是快，周星弛电影《功夫》说到，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你可以不隐蔽，但是你要快！我有个老师说，他一秒钟就能把相机装回包里去。我质疑他，他就说拍一个照片，一般1/125秒，或1/250秒，就那么几百份之一秒，那我们完全可以再快一些把相机收好。

　　能做到以上这两点对你“扫街”可能会好一点，要不你就跑得快。

　　您怎么理解“摄影并非通过绘画才和艺术搭界”？

　　这句话对我的影响很大。罗兰·巴特是法国的一个艺术评论家，他写过一本书叫《明室》，“摄影并非通过绘画才和艺术搭界”就是出自这本书。意思是摄影跟艺术扯上关系不是看在绘画的面子上，让摄影和艺术发生关系的是戏剧。

　　在中国，95%以上的相机使用者或是观众都认为美图美景是好的、厉害的，就像油画一样。我觉得你看过这句话后，要重新思考。其实这句话要说明的是，摄影画面中的场景性和戏剧感很重要。艺术是要表达和传情的，不能认为美的才是高级的，这个思想要及早破除。

　　您说“艺术是要表达和传情”，那美图美景跟真正的艺术之间隔着什么？

　　我们每天谁不看图、谁不收图、谁不传图、谁不存图，但为什么那些花花草草、猫猫狗狗还不太能叫创造和艺术，这中间隔着什么呢？答案是：态度。

　　艺术是要表达和传情，就像说诗言志，写诗不是把那些美词往里放、押韵就可以了。你寄情山水，你也要有情可寄，你拿相机拍照，相机只是工具，它是为你的表达服务的，你可以借此表达你当时当下的观感和想法。

　　“相机只是工具，思想才是创造作的动因，没有态度的都是小清新。”这句话是我在网上看到的，我看到之后吓一跳，赶紧检查自己的照片有没有态度，原来我很早之前就有了。我找到了我的工具，我觉得我要拿它去表达我的想法和态度，然后我就辞职跑江湖去了。

　　您很多作品都是正方形构图的，可以举例分享一些您的拍摄技巧吗？

　　这张照片是在广东清远的江边拍的，那时候我站在岸上看江里的人游泳，旁边来了两个人，看起来像北方人，很高大，威武雄壮的，红脸大汉。

　　我很少拍近景图，这是我作品中少见的半身照，因为我当时离他很近，在我没有注意的时候他可能弯腰在脚底草丛中摘了一朵小野花，当我看他的时候，他就拿在手里玩。我当时就想拍下来，这么个大汉挺着个大肚子，拿着一朵小野花站在那，于是我把相机打开，也没想着退，如果退太远，这个花的体量就不够大了。我开始瞄他，他可能是用余光扫到我，那忧郁的眼神，囧囧地跟我对视，就那一下，我就把快门按下，仅此一张，拍下了我们两个对撞的感觉。

　　通常这种近距离拍摄的结果是什么？就是放下相机后尴尬地对望，因为那么近，但是我印象中也没有解释。他知道我按了快门，他拿着花尴尬地站在那里，然后笑了一下，我就知道他原谅了我。因为他这个身份、身材、年龄，跟这个小野花太有反差了，你会觉得这个人有一点童心，这是让我在这一瞬间感兴趣来瞄准他的原因。我在书里写了一句感性的话，“最美的花朵，是为天真绽放。” 相机跟他隔着一个东西就是天真，也是这张照片成立的原因。

　　这张是在重庆朝天门码头的台阶拍下的。当时已是傍晚，我走到那时应该是冬天晚上六点左右，江上游船都已经亮灯了。因为光线暗、快门慢，我当时拍下这个照片后特别怕会虚掉。

　　我后来才知道照片上的这位女士，是江上一豪华邮轮的老板，她叫陈金碧，她的邮轮叫金碧辉煌，夏天的时候喜欢穿很花，冬天的时候则穿着时尚的皮衣。她在船上挂了个广告，广告语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比不上重庆的金碧辉煌。有时候她亲自卖票，那天我就发现她来了。我就矗好在那，等她走到相对平衡的构图位置时，就按下快门，胶卷冲出来发现还好，没有虚焦。

　　有意思的是，2017年重庆美术馆办了一个朝天门摄影主题展，让拍过重庆的或拍过朝天门的选送一个照片去参展，当然我这个照片是要选送了，而且我提前打听得知她也会去看展。

　　我内心很忐忑，我怕有人认识她，有点难为情，其实我这张照片也没有讽刺她，我觉得这是辛勤的劳动者。后来，她真的来看展了，还好我提前做了两幅这个照片，我让主办方送给她一张，她愉快地跟照片合影留念。

　　构图其实就是你怎么下框。在白天或阴天，基本上光圈快门值差得不多，我们在按下快门之前一直在做的一件事就是构图。你看到摄影师一直蹲守在那，其实他一直在下这个框。好的构图是怎样的呢？那就是落落大方的平衡感。

　　每张照片背后都有一个故事，您可以举例分享一些您在摄影创作背后的故事吗？

　　这张图是我第二本书《大国志》的封面，无头将军，是在河南一个庙里拍的。

　　当时刚下雪，我跑到山上去，四周没有人，还被吓了一跳，就是眼前出现了一个真人大小的模样在向我抱拳，可是他的头去哪里了？他没有脸没有头，还向我抱拳，让我觉得好像被抓到他跟前，接受现场指认，还是有些伤感的。

　　我很感谢出版社，也佩服编辑的勇气，选择了这个照片做封面。偶尔有记者问说那些有头的照片我为什么不拍？为什么拍这种没头的？我是不是有点负能量？我看到祖先留给我们的好东西被残害了，我伤心、不高兴，所以拍下了它。如果你看到完好的，那用手机拍就可以了，不需要再去添砖加瓦。我拍下这来表达我的态度，希望你看到也觉得有点伤感。它是历史远去的一种残像，美是一码事，说事又是另一码事。

　　您辞职后“行走江湖”，像云游诗人一样在外拍照，您的创作灵感都来自何方？

　　摄影师看到了什么，取决于内心有什么与之呼应。这种呼应是眼和心的双重激荡，是个瞬间“带感”的过程，你看跟我看跟他看都不一样。

　　有人一举起相机就会想起教科书，想起他的老师，其实你不能代表你老师去拍照，你老师的经验、阅历、所思所学、童年记忆、所受的教育都跟你不一样，你只能代表你自己去看、去想、去工作。

　　“我们行走江湖，靠的就是心软”，这句话是我在网上看到的，我会永远记住这句话。我看到江边拿着小野花的大汉，我心里会有感觉，会起反应。去赶车赶船时有农民带着鸡鸭鹅鱼坐在我身边，我要是铁石心肠就会嫌他脏嫌他臭，但是我自己就是又脏又臭地坐下来，我觉得我们是一样的，我才会起这个反应。

　　很多摄影网站、摄影杂志喜欢做晒装备的栏目，例如打开某某大师的摄影包，其实就是俯拍一个打开的摄影包。我的包里就一个相机、几个胶卷、还有一个手电筒，我没那么多装备。他们晒装备就是想告诉你快买吧，这是获得好照片的利器。但这些都只是工具，什么装备不装备的，我用双反也活下来了。

　　获得好照片在于你要有感，看世界也是感受世界的过程，你可能是画画的、或是写作的，但道理都是相通的：思想是创作的动因，你要做的事无非是跟这个世界起反应，然后操家伙去表达。

　　您在《大国志》这本书中写到“所有的去处都跟来路有关”，这句话充满浪漫的诗意，您可以分享下其中的洞见吗？

　　这张图几乎是我每次分享必选作品，它在书里叫《小镇青年》，是我与朋友路过江西晋城，看到那地方山上有一片古怪的建筑，进去后拍下的。

　　在里面转悠碰到几个年轻人，让我很难忘的是照片上这个小伙子，他染了黄毛，穿着西裤，蛮时尚的，看我们拿着相机，就围着我们，在跟前问这问那。他看我拿着相机，当时我拿的是禄莱，他说：“我认识这个相机，哈苏是不是？” 我说在这个地方还有人能说出哈苏，虽然说错了，但你还是能得60分，你怎么会知道这个东西？他说他以前在县城打过几年工，现在不干了，就回来了。

　　那个小伙很惆怅地站在那里，我们要离开时他还送我们出去，一起合影留念，我提出给他拍一张，他说怎么站？我说你自选动作吧。你看图，这不是我教的，他自己突然就这样摆psoe了，那个眼神何其笃定，像谢霆峰、罗志祥附体。

　　我在《大国志》专门写了一篇文章叫小镇青年，我跟汪涵有个对谈，也讲到小镇青年。因为他是小镇青年，我也是小镇青年，我们从小地方出来的人，到了大城市，身上有一种跟原住民不一样的东西，就是你从县城带来的，从镇上带来的，从村里带来的东西，身上有粗糙但纯朴的底色，比如说心软、念旧、感恩、还重情重义，这是小地方带给我们的好东西。

　　曾经我进了大报社，一看身边很多是北大的，我的妈呀，都不敢提我的学历，出生地也尽量不提。自从我决定行走江湖去创作时，突然觉得小镇青年是个多好的概念啊，它是我的底色，我依靠它跟这个社会共感。

　　“所有的去处都跟来路有关”，昔日龌龊并未让我感觉寒碜羞涩，因为那是源头。它让我成了怎样的人，它教给我为什么事心动、关切并且执拗，也导致我为什么人而在意、心软和舍不得。而后这些东西都会跑到我的画面上去，越聚越多，成为我精神的后路，成为我的大国。

　　您有一个摄影关键词叫“决定性气氛”，我们应该怎么理解这个词呢？

　　决定性气氛，是我的一个摄影理念。

　　你看导演拍一部两小时的电影，里面有上万帧画面，切换不同的镜头，有不同的演员，一组镜头可以拍上三四十次，上字幕，上音乐，还有画外音，这么复杂的过程叫艺术，那我们怎么敢把一张照片，一个画面也叫艺术呢？

　　那我们有什么力量跟电影对抗一番呢？答案是气氛，好的照片要拍出气氛。气氛就是被摄对象与环境等都在合适的位置上，还有烘托它的味道和腔调。

　　气氛默默提升整张照片的力量，与观众的心灵碰撞。气氛到了，你的照片就到另一个层面上了，它不仅能指导你拍摄，还能指导你挑图。你看到街边有一个场景，觉得不错，可以拍了，拍完瞄一瞄，觉得好像也就那回事。那你再想想，可不可以换一个时间来，傍晚来，清晨来，或者起雾，下雨，下雪的时候再来，也许整个环境氛围就不同了，你会获得更多“道法自然”的力量。

　　“道法自然“，”道”在这里指的就是好照片；“法” 是动词，是遵从、效法的意思；自然是有力量的，能帮助提升气氛，我们不好好利用自然，是不行的。不强调客观性地拍，叫拍巧了，那样拍到的照片还不行。好的照片应该拍出气氛，是客观带“感”的过程。

　　您说真正的“才”是持续感动的能力，这句话跟您今天分享的主题“迷宫的出口在上头”有着怎样的呼应？

　　中国有个词叫江郎才尽，我后来反复思考这个词：江郎这个人他怎么会才尽呢？他是不是原来有个口袋，里面装的都是才，被他像钞票一样一张一张花光了？这个才是哪里来的呢？

　　我分析这个“才”应该叫“持续感动的能力”。我们看到东西，看到社会，看到人，我们还会有反应，会有感动，这就是你再继续去创造、去创作的一个根本。

　　回到我们主题 “迷宫的出口在上头”，“迷宫”包括器材、设备这些东西，我们曾经费尽心思搞不明白的事，都会在我们脑袋上获得解决。你出不来迷宫，其实你抬头一看上面全是出口，一切要靠自己。我们活不了多久，喜欢的东西也陪不了我们更长的时间，但是我们能做的是进入它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