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解读】大学之道（一）

我们先来看一下“大学之道”这个说法。刚才我们讲了“大学”的概念。中国的大学历史非常悠久。汉代的国立最高学府叫“太学”，“大”和“太”这两个字是通的。现在我们用大学，那个“大”字也可以叫“太”。北京大学也可以叫北京太学。北京大学最初叫京师大学堂，这是1898年维新变法留下来的一个遗产，其他很多的政治改革都失败了，但是京师大学堂作为一个遗产留下来了，它是中国第一个现代意义上的国立大学。北京大学跟欧洲的大学相比历史短，欧洲的一些大学的历史从中世纪算起都有很长时间了，不少都有四五百年了。有人就说北京大学的历史应该从汉代的太学算起。这样的北大有多少年的历史了？应该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大学之一了。不管如何，中国大学的设置是非常久远的。

中国历史上的大学，有不同的称呼，辟雍也好、泮宫也好、国学也好，都是指大学。中国文明里面教育体系的建立，非常古老。古代的小孩到了十五六岁开始进入到大学，现在的学生六岁入小学，也就是十八岁上大学。这一点古代跟现代差不多。“大学之道”中的“道”这个词，是中国文化中的核心价值和概念。现在，中文中有很重要的两个词：一个叫“道德”，一个叫“道理”，里面都有“道”这个字。在古典中，道德、道理这两个词中的每个词一开始都是分开用的。道和德这两个概念很早就有了，理这个概念产生比它们稍晚。我们要是看《论语》和《老子》，这两部书里都没有“理”的概念。如果我们开玩笑，这两部书是都“不讲理”的。后来，在《孟子》里面就开始有理的概念了，《庄子》里面也有理的概念了。“理”的概念是在战国发展出来的一个重要概念。“理“这个字当然比较早就有了，但作为一个哲学概念、思想概念则比“道”晚一点。

“道”一般认为它的本意就是道路。道路很重要。中国文化里面讲天道、地道、人道，除此之外，还有鬼道。人死了以后，还有一个阴间世界，鬼也有道。道是什么？所有的事物都有路，都有它的道理，都有它的法则。道不断被引申，儒家讲的道，有真理、价值和方法的意思。追求道就是追求真理，追求道的价值。求道也是求一个好的方法和途径。“大学之道”的这个“道”，应该是指大学的宗旨，或者是指大学的精神。这是大学的核心的东西。大学的宗旨和精神是什么呢？这就是后面所讲的几句话。

“明明德”中的两个明字，第一个明字是做动词用的，意思就是去彰明德，发扬德，广大德。我们也可以叫展现、发挥我们的美德。明德是说光明的、正大的道德，或者可以简称为美德。希腊伦理学里面有个学派，主要讲美德伦理学或德性伦理学，它和后来西方发展出的功利主义伦理学，或者同康德讲的道义伦理学，或者是契约伦理学不同，它主要强调人的品德及其培养。亚里士多德特别强调这种美德伦理学，儒家从这种意义上讲也可说是美德伦理学或者是德性伦理学。

刚才讲了，在儒家思想中，“德”的概念也是非常久远的。“德”原来的意思是指人的行为。一个人有德就是有好的行为。或者一开始就是有行为，行为不一定用道德价值去判断它。但是后来“德”这个字的演变就越来越开始内在化了，跟心联系在一起，不只是说人有外在的行动，还要追问我们为什么会有那样的行动，为什么要那样做，我们的内心世界是什么，我们是怎么想的，是怎么考虑的？这就是说，我们的行为是有意图的，是有动机的，是有愿望的，人只有那样去想，才会那样去做。好的行为、有价值的行为，就要有好的动机和愿望。因此，后来“德”就跟我们的意识和自觉联系在一起了。在早期儒家文本里面，“德”在很多地方是单独用的。儒家所讲的“德”，都是指道德原则，或者是道德的总目。我们把所有的道德价值都叫做“德”，用“德”去概括它。比如说“仁”“义”“礼”“智”“信”五常，就称之为五德，比如说“忠孝”，这是两种德。儒家的伦理价值都是在“德”下面去讲这些具体的道德价值。

“亲民”这个词，二程和朱熹认为应该把它读作“新民”。中国古代特别是先秦时的文字，假借字、通假字特别多，就是不用本字。一是因为原来这个字没造出来，没有这个字，但要如何表达这个意思呢？就是借字，借一个字用在这里。这是本无其字去借，就是假借。有一些借了之后，后来就不还了，就一直这样用下来了。但是有的后来表达这个意思的词造出来了，有了新字之后，就有这个字的本字了，原来的字实际上就是一个假借字。这种情况非常多。从这里出发，说“亲”是“新”的假借字，原则上是成立的。那问题是“亲”是不是真的是“新”通假字？“亲民”里的“亲”字在汉唐一直读作“亲”，这是认为这个亲不是假借“新”的。我们知道儒家的伦理价值里面，爱民也好，亲民也好，实际上是很常见的，仁政就是爱民之政、亲民之政。但是确实有一个现象，在先秦的古典文字里面，“亲民”这个词基本上没有出现，“新民”倒是有一个例子。虽然我们讲儒家爱民、亲民，都是指为社会大众造福，但是这个词其实没有出现。这样的话就找不到例证了，这个地方如果读成“亲”，在文本上没有类似的例子，根据就比较弱了。在意义上讲，读作“新”是不是可以？当然可以，因为从二程到朱熹，他们在《大学》里面找到了一些传的内容，这里面确实是讲我们人是如何不断更新自己的、不断转化自己的。在这种意义上讲“亲民”的概念就不通了，可能要读作“新民”了。“新”就是革新，或者叫弃旧图新，用在人身上是自我改变。

中国近代有一个著名的启蒙思想家梁启超，他非常了不起，他培养的孩子也都有影响，其中一个就是梁思成，他是清华大学的教授。梁启超流亡到日本之后，他继续做启蒙的工作，自己先后办了两个报纸《清议报》和《新民丛报》、一个人先后办了两个报纸，了不起，他这个人精力超强。梁启超写过一篇论文《新民说》非常著名，大家可以看一看。他做的这篇《新民说》，接受的显然是程朱对《大学》的解读，他不读作“亲民”，他读作“新民”。这样的思想在中国近代以来和变法维新的追求紧密联系在一起。

刚才我们讲二程和朱熹读“亲”为“新”，但是王阳明他仍然把“亲民”解释成“亲民”，他没有接受程朱的意见。因为确实“亲民”在汉唐还是读作“亲民”，道理上同样可以讲得通，也不能说不对，这是不同的意见。王阳明讲“亲民”就是“仁民”，就是爱百姓、爱人民。什么叫仁爱？他认为是“达其天地万物一体之用也”（《大学问》）。他的意思是我们不仅要爱人类，我们还要爱物，这是一种非常普遍的爱。不过，今天我们讲《大学》用的是朱熹的版本，所以我们读作“新民”也是完全可以的。

“止于”的“止”这个字好像很奇怪，这个地方为什么说“止于”呢？“止”就是停的意思，是停在什么地方的意思。郑玄把这个“止”字解释为“自处”，即自己安于什么。至善的“至”也是一个修饰辞，一般说是指最高的。“至善”就是最高的善。这个“至”字在先秦里面用例很多。我们现在汉语里面最接近的词是“最”。但是这个“最”字实际上有一个范围，你没有划范围就说最，可能有时候就变成了吹牛。比如说在地球上，说哪个山最高，哪条河最长，那你一定是说在地球上。你不能说在宇宙里面哪个山最高，“最”是有范围的，是在这个范围内说。“至善”一定是讲人的道德里面的最高善。它的“至”仍然是有范围的。

我们简单把这句话翻译一下，这几句话的大意就是：大学的宗旨或者说大学的精神，在于彰明人的光明正大之德，在于使人不断地自我升华，在于使人达到最完善的境界。《大学》中的“大学之道”，总体上说它强调的是人们要彰明、彰显和实现人先天被赋予的美德。这个美德就是明德。我们要去发挥它、展现它。朱熹的解释是这样。王阳明的解释是要去仁爱万物。仁爱万物就是最高的德，就是明德。“新民”程朱强调的是人要不断地自我革新，不断地去升华自己，用现代的话说我们每个人要不断地去自我发展、去自我实现。“止于至善”是说人要努力追求，最后达到一个最高的善，自安于善，做一个最有德的人。

整体上看，《大学》中的这三句话就是在阐述“大学之道”。从人的自然成长讲，“大学之道”说的是成人之学、大人之学，成就人的大德之学。成就一个大人，就是成就自己的美德。儒家里面区分大人之学和小人之学。大人追求的是道德，是治国平天下。普通百姓是追求各自的具体利益。这样的不同，就是《孟子》里面讲的“劳心者”和“劳力者”之分，劳心者之学就是成人之学、大人之学、君子之学，这个区分是不同的社会阶层的区分。在儒家里面，大人之学其实就是君子之学，或者说是贤人之学，再往高处说就是圣人之学了，因为儒家始终把圣人看成是人格的最高标准。这虽然非常理想，追求起来非常地艰难，但是儒家说，我们只要努力，我们只要坚持，我们都是可以去实现这个目标的。如果我们从小事坚持做起，就可以做得的很了不起。这是我们强调的一点，即成就人格、成就我们的美德是“大学之道”的宗旨或者精神价值。

“明明德”虽讲了德，但在这个语境里面，我们看不出来它讲的德是不是我们每一个人先天都被赋予的德。我们刚才强调，“德”这个词本来是指人的行为，就是你做了什么事就有什么德。它并没有讲这个德跟意识的关系。但是后来儒家把这个问题同人性联系起来了。从《大学》这里还看不出来，德是不是先天赋予给我们的？这是不是我们人生下来都有的一种能力？行为之德是一个比较客观化的表现，这是人人都能够看得到的，是人实际上表现出来的德行。儒家认为有德的人，一定是做了好事的人，这个人的行为才是有道德的，而不是看他说了什么话，或者说他讲了什么道理。讲好听的话也是很重要的。但是在儒家看来，只是讲还不行，还不够，必须要在行动上表现出来。按照儒家讲的，人不仅要言，而且要做；不仅要知，而且要行，就是知行要统一起来，言行要统一起来，这是最好的。不统一，就会出现分裂——我们讲的很好，但是我们做的并不好。现在中国社会里面，很容易出现道德绑架或道德审判，一些人没有首先想一下自己做的怎么样，他们总是用苛刻的道德尺度、道德标准去批评，一有什么事情，不问是非，就用道德去绑架别人、去审判别人，说别人动机坏，这叫做“诛心之论”。这个问题伦理学界有专门的研究。一些人一味地从道德上苛求、批判别人，但是从来不去检讨自己，不看看自己做的如何。对于一些人来说，道德只是对别人的，不是对自己的。道德绑架和道德审判导致的一个后果之一就是虚伪，或者是假道学，这是很可怕的，这恰恰是一个社会不道德、不健全的表现。儒家强调人的道德一定要表现在行动上，那就是言行合一、知行合一。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思想。

在儒家的发展过程中，“德”这个字的写法发生了变化。原来这个字的写法是写作双人旁一个直。走路的时候直行，就是德。有大道不走，天天走斜路、走小路，那就不是德。后来这个字加了一个“心”，人的行动通过这个字的构形，就跟心、跟人的意识直接联系起来了。这是强调人的行为有意识的作用，心和直行联系在一起，直着走就是心术正，斜着走就是心术不正。“德”字再演变，它的双人旁也不要了，就直接写成“直心”上面写成“直”，下面写成“心”。直心，即一颗正直的心，这就是德，将德拉到一个人的内在心灵上去了。出土的战国时期儒家文献，这个“德”字全写成“直心”，不是写成现在这样的。儒家开始强调人的内在性和外在性的关系了，或者说强调人的外在和内在要统一起来了。儒家强调的这种思想后来与它的人性论联系在一起了。人为什么会做善事呢？孟子说人本来有善良的美德，有善良的先天根据，或者说人生下来都有一定的道德能力，我们后天把它发展起来、培养起来那就是德。所以到了《说文解字》，它讲“德”实际上讲的是“直心”：“外得于人，内得于己”。外面与人为善，内部心里面心安理得，自己非常愉悦，做好事心里很愉快，不是表面的。孔子讲“为己之学”，就是必须跟自己的生命联系在一起，跟自己的内在追求联系在一起，它不是应付性的、表面性的“为人之学”，它是完全自愿的。这就是内外统一了，“德”表达的就是这种内和外的统一。《周礼注疏》里面郑玄注“德行”说是“内外之称，在心为德，施之为行”。这就反过来了，人首先心里要正直，这就是有德，表现出来叫行。所以后来我们称之为德行。德和行就变成两个字了。有德就是有内心，有行动叫做行。德字写法的变化，说明儒家开始强调人的内在性。

知行关系在儒家那里一直是很重要的一对概念。王阳明强调知行合一非常著名。但有时候会发生一个问题，我们知道什么是应该做的，但是我们不一定能够做到。人们出现这样的矛盾、不一致，这是为什么？这个问题的一种解释叫做“意志薄弱”。因为我们意志太薄弱了，我们不坚定，或者叫意志软弱。大家会进一步追问，人为什么意志薄弱呢？这就很复杂了。有人进一步去探求，认为应该做的不做这不一定是意志薄弱。人是一个理性的动物，人是做理性选择的，理性选择的时候，他始终在衡量比较什么样的选择和结果是最好的，而不考虑是否应该这样做。这个问题我们不去多谈。

儒家把美德的问题、德行的问题跟人性结合起来，这个有很多讨论。《中庸》提出“天命之谓性”，这就是明确讲我们人本性是由一个外在的、正义的天赋予给我们的。这个思想在孔子的后学里面被发展，到了《孟子》就发展为一个很系统的性善论，认为我们人先天都有一定的道德能力。后来这个思想进一步发展，“德”和得到的“得”就结合起来了。我们每个人都从上天获得了一种道德禀赋，这叫做“德者得也”。于是“德”就变成了一种得到和获得，道家也这样讲。人的道德从哪里获得？是从先天外在获得。在东西方哲学的比较中，有人说西方哲学是一种外在超越。什么叫外在超越？就是说人从上帝那里来，但人对上帝又有原罪，人和上帝分裂了。中国是内在超越，人的德既内在又超越。中国解释人的本性的时候，说这是从上天来的，人没有什么原罪，人原来是善的。如果说不善，那是人后天在现实中变得不好了。

儒家和道家其实有一些共同的东西。王阳明讲“明明德”，把“明德”讲成良知；朱熹讲“明德”，把“明德”解释成为一种天理。这个天理就更加客观化了，它是整个宇宙的普遍的、正义的秩序。王阳明更强调人的内在性，强调人内心的美德；朱熹更强调一种外在的天的正义，这是王学和理学之间的不同。我们认为人性其实是很复杂的，不是单一的，这同时也解释了，为什么荀子会提出人性恶，甚至有人说人性的善恶是混在一起的。这个问题在现在的伦理学研究中，跟进化论联系在一起，跟基因学联系起来，认为人类道德的起源是人类进化过程中选择和适应的结果。人类的美德更能适应环境，让人类共同体产生优势，人类才能生存下来。这种优势在进化过程中会被人类保留下来，成为人类的基因。但是同样我们发现，人类也有自私、自利心，这也是一个演化的结果。不管如何，人类确实可能存在着一个先天道德能力，不都是我们人生下来，后天学习的结果，它一定有先天的基础。这一点基本上是大家都承认的。

——王中江《大学解读》（大学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