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思想发源地即为香港”——孙中山与香港

电影《十月围城》剧照

文/戈振伟

2009年上映了一部电影《十月围城》，该片讲述了1906年10月的香港中环，一群来自四面八方的革命义士、商人、乞丐、车夫、学生、赌徒等，在清政府和港英政府的双重高压下，浴血拼搏、保护孙中山的故事。影片虽然有一定的艺术加工成分，但就整体的历史而言，孙中山与香港渊源颇深，他的革命思想孕育于香港求学时期，他常年把香港作为革命根据地，甚至曾在给港英政府的亲笔信中指香港是他的“第二个家”。在今天的港岛，有孙中山纪念馆、孙中山史迹径及中山纪念公园等地方来展现这位革命家与香港的密切关系。

位于香港岛中环半山卫城道7号的孙中山纪念馆

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香港，人口不断增长，社会日趋多元，华人在1881年成为香港最大的业主，政治经济地位逐渐提升，越来越多的华人精英开始崭露头角并站稳脚跟（1880年，伍廷芳晋身定例局；1883年，黄胜被正式委任为首任华人议员）。运转超半个世纪的自由港也显现出它的威力，当时的香港早已超过广州，成为中国沿海最重要的转运口和金融中心。由于人员、货物、资金可以自由进出、自由存留和自由转移，香港在商业、文化上都呈现出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各种思潮汇聚于此。1892年，杨衢云、黄咏商（立法局议员黄胜之子）、谢缵泰、温宗尧等十六人在香港创办辅仁文社。马应彪于1900年创立香港第一家现代百货公司——先施公司（Sincere Company），采用新的组织方式和管理模式。1903年，《南华早报（South China Morning Post，SCMP）》在香港干诺道创立。香港作为西方在中国沿海建立的最早前沿阵地之一，在当时已经成为中国与西方交流的一个中心，是一个充满现代化建设的城市，在那些曾经到访过香港的知识分子心中普遍留下了深刻印象。比如康有为在1879年路过香港时即发出了这样的感叹：“薄游香港，览西人宫室之琅丽，道路之整洁，巡捕之严密，乃始知西人治国有法度。“因此启发他对西学的钻研。而这些肉眼可见的文明、现代化，对孙中山带来的触动可想而知。

1878年5月2日，孙中山随母亲从家乡到香港，乘轮船往檀香山，这是孙中山第一次看见香港。那一年，他才12岁，但香港已在这个少年的心中留下深刻印象。他在日后的自述中写道：“始见轮舟之奇，沧海之阔，自是有恭西学之心，穷天地之想。”1883年，17岁的孙中山因为破除家乡迷信而触怒乡人，离开家乡前往香港求学，先后就读于拔萃书室（今拔萃男书院）及中央书院（今皇仁书院），其间在香港受洗为基督徒。1887年，香港西医书院(今香港大学医学院)成立，孙中山成为首届学生之一，并于1892年以第一名成绩毕业。在西医书院求学期间，孙中山结识了陈少白、尤列和杨鹤龄，四人志同道合，书生意气，经常相聚一起，抨击清廷，阐述革命抱负，被时人视为大逆不道，称为“四大寇”。

四大寇合影，前排左起为：杨鹤龄、孙中山、陈少白、尤列；后立者为关景良

关于这段经历，孙中山曾在他的《建国方略》中有过如下记述：“予在广州学医甫一年，闻香港有英文医校开设，予以其学课较优，而地较自由，可以鼓吹革命，故投香港学校肆业。数年之间，每于学课余暇，皆致力于革命之鼓吹，常往来于香港、澳门之间，大放厥辞，无所忌讳。时闻而附和者，在香港只有陈少白、尤少纨、杨鹤龄三人……所谈者莫不为革命之言论，所怀者莫不为革命之思想，所研究者莫不为革命之问题。四人相依甚密，非谈革命则无以为欢，数年如一日。故港澳间之戚交交游，皆呼为‘四大寇’。此为予革命言论之时代也。”

相较于满清统治下的内地，香港当时的现代化建设，先进的制度，给了孙中山感官上的直接冲击，加上宽松自由的环境，结交了一批志同道合的师友，天时地利人和，很大程度上促成了孙中山日后革命思想的形成，但革命思想的形成并非一蹴而就，谁也不是天生就不怕死要去干革命，孙中山起初也是有改良思想，对清政府抱着改革的心愿。1894年，孙中山上书李鸿章（即《上李傅相书》）系统地提出了他“人能尽其才，地能尽其利，物能尽其用，货能畅其流”的主张，要求清政府按照西方资本主义的模式，在全国实行改革。无奈后来石沉大海，没有回音，才逐渐放弃对清政府的幻想，在历史的各种机缘下一步步走上革命的道路。关于孙中山早期抱有的改良思想，从他后来的《伦敦蒙难记》中也可见一斑：“予在澳门，始知有一种政治运动，其宗旨在改造中国，故名之曰兴中会。其党有见于中国之政体不合于时势之所需，故欲以和平手段、渐进方法，请愿于朝廷，俾倡行新政。其最主要者，则在改行立宪政体，以代专制及腐败的政治。予当时深表同情，即投身为党员，自信固为国利民福计耳。”不过，香港这座城市对孙中山思想的形成影响巨大，这点毋庸置疑。

1895年2月，孙中山与杨衢云、陈少白、陆皓东、郑士良等人在香港筹建革命组织，兴中会总部在中环士丹顿街13号宣告成立，同年筹划发动首次革命起义，结合会众三千人，由香港遣送至广州，夺取广州为革命根据地，因消息走漏，起义失败，陆皓东被捕牺牲，孙中山东渡日本，杨衢云则远走南非。同年12月，孙中山剪辫易服，只身赴檀香山。

从1895年到1911年之间，由孙中山直接策划的10次武装起义，其中的乙未广州起义、庚子惠阳起义、丁末潮州黄冈起义、丁末惠州七女湖起义、庚戌广州新军起义、辛亥广州黄花岗起义6次是以香港为基地发动的。由于香港的自由港政策，人员出入境方便，军火物资运送都比较容易，香港成为革命党理想的根据地。另外，干革命需要大量的资金支持，据香港历史研究学者丁新豹先生的研究，孙中山策动的反清武装起义中，来自香港商人的资助难能可贵。其中，香港知名富商“三李”——李纪堂、李煜堂（《十月围城》中李玉堂的原型）、李自重，就是其中杰出的代表人物，他们不仅出钱、出力，而且本身就是革命者。

李煜堂（1851年-1936年）

一系列以香港为策源地的反清起义让清政府高度紧张，革命党孙中山成了危险分子，清廷一方面派人捕杀孙中山，另一方面频频向港英政府施压，要求予以镇压。为了维护中英两国的关系，港英政府便根据清朝广东官府的要求，在1896年3月4日下令驱逐孙中山出境，5年内禁止在港居留。此后，港府还在1902年、1907年和1913年，共4次发出禁止孙中山在港居留的驱逐令，企图消弭孙中山对香港革命党人和华人社会的影响。而孙中山则利用英国舆论压力与国际法保护政治犯的惯例，挑战港府驱逐令的合法性。

就这样，孙中山和香港这种城上演了长达数年的驱逐与反驱逐的博弈，于是有了电影《十月围城》的故事，直到辛亥年武昌城内的一声枪响，近代中国翻开新的一页，孙中山结束数年的流亡生涯。

1911年12月21日，孙中山经过香港，港人到船上欢迎。8天后孙中山被17省代表选为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

1923年2月，孙中山成了港英政府的座上宾，港督司徒拔在总督府设宴款待，孙中山到香港大学演讲。

在这次演讲中，孙中山毫不掩饰地表达了香港这座曾经包容他又驱逐他的城市对其一生的影响：“我之思想发源地即为香港。至于如何得知？则三十年前在香港读书，暇时辄闲步市街，见其秩序整齐，建筑宏美，工作进步不断，脑海中留有甚深印象。”

1923年，孙中山与香港大学师生合影

附：香港“孙中山史迹径”沿途15站（编号、名称、地址、简介）

1、香港大学 般咸道 前身为孙中山母校香港西医书院

2、拔萃书室旧址 东边街入口 孙中山于1883年在此就读

3、同盟会招待所旧址 普庆坊 接应革命党人的场所

4、美国公理会福音堂旧址 必列者士街２号 孙中山在此接受洗礼

5、中央书院旧址 歌赋街44号 孙中山在此肄业

6、“四大寇”聚所杨耀记旧址 歌赋街8号 “四大寇”在此聚会大谈反清

7、杨衢云被暗杀地点 结志街52号 杨衢云为兴中会会长，1901年在此被暗杀

8、辅仁文社旧址 百子里 由杨衢云于1892年创立

9、皇仁书院旧址 鸭巴甸街 孙中山曾出席奠基典礼

10、雅丽氏利济医院及 荷李活道77－81号 孙中山在此完成医学课程

11、道济会堂旧址 荷李活道75号 孙中山习医期间在此参加聚会

12、香港兴中会总会旧址 士丹顿街13号 孙中山在此筹划第一次广州起义

13、杏宴楼西菜馆旧址 摆花街2号 孙中山常在此西菜馆内讨论国事

14、中国日报报馆旧址 士丹利街24号 “四大寇”之一陈少白筹办的革命报

15、和记栈鲜果店旧址 德己立街20号 1903年壬寅广州之役在此策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