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甲：“摩登原始人”——野口勇

在大众的印象中艺术家身上有着很多的标签：浪漫、感性、执着、悲催…标签都不一样，但是在各个领域都能风生水起的艺术家，都有一个共同点“百折不挠”。

比如今天说的这位日美混血艺术家——野口勇。

野口勇（1904年-1988年）

初学乍练者可能不熟悉他的名字，但是你一定熟悉他的艺术风格，随便搜一搜北欧风、逛一逛宜家，到处都是他的影子，比如这件野口桌和纸灯。但是很难想象，这样一个成功影响时尚家居风格走向的艺术家，前半生的艺术之路屡受挫折差点就坚持不下去自己的艺术道路了。

1904年野口勇在美国洛杉矶出生，父亲是日本诗人而母亲是美国作家，野口是他承袭的父姓。不过他的出生并不光彩，因为他是私生子，父亲在他妈妈怀孕6个月的时候便离开了，后来另娶她人。所以野口勇从很小的时候就缺乏认同和归属感，野口勇在弥留之际曾说:“毕竟，对于像我这样背景的人来说，身份的问题是非常不确定的。”“只有在艺术中，我才有可能找到自己的身份。”

野口勇在少年时期很想学做雕塑，他妈妈就介绍他去一个雕塑家朋友那里当学徒，不过他在雕塑家那里的日子并不顺利，因为那个雕塑家对他说：“你永远不会成为一个雕塑家”。灰心的他长大后考入了医学院，不过没过多长时间他还是强烈的想作艺术，于是跑到达芬奇艺术学校上夜校。这次，还算得上成功，只学习三个月的他就参加了人生中第一个展览——石膏和陶土作品展。而不久后他就从医学院退学，从而开始了全职的雕塑家工作。此时他才把自己的姓改成了跟爸爸一样，叫野口勇(Noguchi)。

1927年，野口勇去了巴黎为著名雕塑家布朗库西当助理，布朗库西教他如何制作木雕和石雕，并且向他强烈地传达“布朗库西式审美”和材料之间的关系。野口勇萌生了在自己的雕塑上留下工具痕迹的想法，以表现雕塑家和材料之间的持久联系。他在离开布朗库西工作室以后才开始自己独立的创作。最初他的作品都有布朗库西的影子，比如他最初的雕塑都是理智而简单的几何形状，但很快他就转向了对更有机形式的探索，用木头、石头和金属创作组成的抽象作品。

离开巴黎布朗库西工作室之后，野口勇想找到自己身体里另一半的亚洲元素。于是他一路向东，想到印度去看看，而途中留在了伦敦。他游走于各大博物馆，研习东方雕塑，学成后回到了纽约举办了他第一个个展。本想出售些作品维持生计，结果他所有的作品都没有卖掉。出于生计，他放弃了抽象艺术，开始做人物半身像雕塑，半身像的生意明显比他的抽象艺术要好太多，很快他就认识了很多有钱人。在他制作半身像的那段日子，他认识了著名画家弗里达卡罗，并和她产生了短暂而浪漫的爱情，他们日后保持着朋友的关系直到去世。

攒够了钱，他第一件事就是去日本，但是在他得知他父亲不希望自己儿子用“野口”这个姓时，他没有立刻去日本，而是怀揣伤痕来到了中国北京。还在齐白石那里学了六个月水墨画，最后他还是下定决心要去日本。他来到京都，学习陶俑的制作。

野口勇后来从日本回到了纽约，开始探索将雕塑融入工业设计和公共空间。整个20世纪40年代，他的雕塑都取材于正在流行的超现实主义运动。这些作品不仅包括各种混合介质的建筑和景观浮雕，还包括光系列浮雕和一系列生物形态雕塑。这些实验性的作品巩固了他在纽约艺术界的地位。

他的终极目标是通过雕塑来创造和提升公共空间的精神，这为他的职业生涯提供了一个明确的方向，并使他成为战后雕塑、建筑和设计领域的关键人物。

他认为：人、作品和环境之间的互动对空间的感知非常重要，作品的体积、线条和比例需要体现运动性，这是雕塑创作的核心。人的活动对于作品的体验与效果呈现尤为重要，作品的参与性及玩耍带来的感受能够让孩子们通过身体来体验雕塑和城市。他打破了纽约市操场被栅栏围起来、铺着沥青的场地标准，并创造出滑梯、台阶和曲线。现在我们经常在商业空间里看到供孩子玩耍的雕塑，其实都是源于他作品的影响。

而另一方面，他的作品被工业化大批量生产。他很高兴看到这样的结果，并且不担心商业实践会降低他作品的审美价值，相反可以让更多人认识到他的作品。因此他从根本上改变了人们对家具和雕塑之间关系的看法。

在景观与产品两个领域，野口勇实现了雕塑作品与人遭遇最密切的基本关系，这使其作品的公共精神凸显无疑。

野口勇晚年的雕塑作品主要是用石头制作的，其中一些未经打磨，处于自然状态。野口勇经常为公共空间中自己的雕塑，甚至展厅中的作品浇水，使其长出青苔。这种做法呈现了作品生命的力量，却遭到博物馆与作品管理者的质疑。而他说“在博物馆向公众开放的日子里，水被浇在雕塑上”，以使雕塑看起来更加的鲜活。“石头和水是形影不离的朋友，雨水让大自然变得美丽”。在日本，庭院里的石头每天都要被浇水，这一做法促进了苔藓和地衣的生长。

野口勇的作品受日本侘（cha）寂美学的影响，侘寂美学的核心是“有品质的节俭，有节制的奢侈。”就是物质的自然形态最美，有点小缺陷也无妨。在残缺中确定了存在的真实性与东方文化中有关“合”与“损”的理解。比如石头长点苔藓才好看，陶碗随便捏一个形，非绝对的圆形就最好看之类的。因此他喜欢把作品做成生物的自然形态，有意保留材料的物性，甚至是朽败的表皮，这一切对于他的作品都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同时他的作品中所包含的生硬的秩序性也呈现了日本文化中“禅”的思想。野口勇的作品不能简单用抽象雕塑这一范畴来概括，当我们用基本的造型形式语言来检索他的作品时就已经失败了。

他对于作品最终形态的创作-其过程和选择本身就带有明确的意图，稍微的加工痕迹与材料本身的属性所形成的对比推开了一个富有东方哲思的世界。所有看不出其表达内容的作品又好似都是活体而富于呼吸的。这一点使他的作品极具神秘的原始图腾意识而又不失现代工业文明所含的理性品质。之所以称他为“摩登原始人”是我们感叹如何在现代社会享受科技福利的年代，还能够回归到原始的执念，保留纯净的目光去看待世界。他的作品体现了一种身体与艺术品之间持久的关联，而非一方施予一方的压迫。

正如他说：“石头是无偿的解毒剂。”一句话阐释了他修行般的创作意义，也呈现了一个流淌东方文化血液的艺术家的特殊经历与毕生追求……